住在村子口靠近國道邊的小屋,他跟當地的一位農家女結婚,靠著做馬車的木匠手藝維持生活。

他們如願生下孩子,取名強恩。

在強恩五歲那年,村子裡來了一個雜技團,在村公所前面廣場搭起帳篷。

這個熱鬧的雜技團打破村子裡平常的寧靜,強恩偷溜出去,讓父親找了好久,後來在一個扮演小丑的老人懷中找到強恩,強恩正看著牡羊與靈犬的表演,笑得很開心。

三天之後,在晚餐時間發現強恩不見了。夜幕低垂,黑暗降臨,夫妻倆在黑色垂暮中奔跑到天亮,他們並沒有找找到他們的孩子。

這對夫妻陷入悲哀,霎時蒼老。

他們下定決心去尋找兒子,賣了房子,帶著錢財,走上這一生最艱難的旅途。

他們向山腰的牧羊人打聽,他們詢問過路的商人旅人,甚至不漏掉田裡工作的農人。

他們經過的各地的公所是他們一定探詢的機關。

 

他們的孩子失蹤很久了,恐怕忘了自己家鄉的名字,恐怕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悲苦,卻沒有停下腳步,他們繼續尋找他們的孩子。

數年後,攜帶的錢財用光了,他們沿路到田裡或客棧打工,吃別人的殘羹剩飯充飢,寒夜薄衿冷得直打哆嗦。

最後,他們累倒了。沒有人雇用病弱的他們,於是成為站在路邊行乞的乞丐,以發自內心的悲傷神情祈求他人的幫助。

一個客棧主人,同情他們的遭遇,說起自己的一位朋友是在巴黎和走失的女兒重逢,建議他們到巴黎去試試。

 

他們來到巴黎,這個大城市,熙來攘往的人群帶給他們希望,他們向人群走去,祈禱神的恩寵降下奇蹟,讓他們相遇、相認。

這時候,他們的孩子已經失蹤十五年。

他們依偎著往前走,悲傷的神情引人注意,慈悲的人主動伸出溫暖的手,引領他們慢慢走進教堂的圈圍。

在他們常去的教堂,有一個授予聖水的老人,他的身世同樣讓人同情,他們產生真摯的感情,成為知心朋友,互相照顧。木匠偶爾代替老人到教堂施聖水。

後來老人死了,教區祭司知道木匠的遭遇與期待,請木匠繼任教堂的聖水授予者。

此後,每個星期日早晨,木匠就來到教堂,坐在相同的椅子上,細心地看著進出教堂的每個人。

他總是企盼星期日的來臨,星期日不僅熱鬧,而且帶給他一絲希望。

 

隨著時光過去,木匠愈來愈老邁,他的希望也愈來愈淡薄。

他記得進出教堂的每張面孔,甚至連腳步聲都分辨得出來,如果有一天來了個陌生人,對他就是一件大事了,他的生活圈是這樣的狹窄。

有一天,大門口出現二個陌生女人,看起來是母親和女兒,他們後面還跟著一位男子。彌撒結束,那男子和那對母女低聲交談,取過聖水後,三人相偕離去。

「他一定是年輕姑娘的未婚夫。」木匠心裡這麼想。

隨後,他愈想愈覺得那男子很眼熟,似曾相識。他整天都在思索這樣的一張面孔,是他年輕時認識的人嗎?那應該跟他一樣年老啊!

那男子以後就常常陪同兩位女人上教堂,木匠每次見到他,總覺得似曾相識。他感到一個人的記憶是那麼薄弱和不可靠,於是就把妻子叫來一起辨識。

他對妻子說:

「妳想想看,你對那年輕人可有印象?」

「沒錯…沒錯…頭髮好像比較黑,個子也更高些,而且穿得像紳士一樣整齊,可是,他跟你年輕時可真是一模一樣哩!」

老年木匠有信心了,那個年輕人不僅像他,還有些像木匠已經過世的哥哥,也像他記憶中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這對可憐的夫婦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彌撒結束,三人走出教堂領聖水時,老人全身顫抖…聖水像雨一樣撒在地上,老人叫了聲:

「強恩!」

年輕人停下腳步望著他。

他用更低的聲音又叫了聲:

「強恩!」

那兩個女人不明所以,詫異地看著老人。

老人抽泣著,再一次叫著:

「強恩!」

年輕人彎下腰,仔細端詳老人的臉。兒時的記憶甦醒了,他說:

「是爸爸比埃爾,媽媽珍娜嗎?」

他把「爸爸比埃爾,媽媽珍娜」記在心中,他跪下來把臉埋在老人的膝上哭泣,他們緊緊擁抱。

一旁的兩個女人知道這是幸福的時刻降臨,也流著高興的眼淚。

 

他們回到青年的家,強恩向父母詳述自己的遭遇。

果然是雜技團那夥人誘拐了強恩。最先的三年,他們在好幾個地區流浪,後來雜技團解散。一位住在大宅邸的老婦人領養了他,送他去上學,他一直接受正常的教育。這位善心的老婦人死後,遺產由養子強恩繼承。多年來,強恩也一直在尋找父母親,可惜他只記得「爸爸比埃爾,媽媽珍娜」。他快要結婚了,和他一起上教堂的是他未婚妻以及她的母親。

這對可憐的老夫婦跟闊別多年的兒子談種種往事,談到深夜。

他們擔心這遲來的幸福會趁他們睡覺時溜走,所以不肯上床睡覺。

 

 

● ● ●

莫泊桑故事分享 在此停步

 

感謝耐心在文字中搜索相同氣味

這氣味從歐洲飄過來,說故事的人已作古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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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秋 美洲大地

 

飽含著濕氣的天空低垂在廣袤的褐色大地上,秋天的氣息在黃昏更顯得濃郁厚重。

蘋果園防風林的蕭條乾枝間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農家茅草屋頂。農民們在晚鐘響起之後陸續回家去。

田間,五個女人彎著腰抬著屁股在栽種菜苗。

路旁,一個小孩張開雙腳坐在農婦脫下來的衣服上,把玩著馬鈴薯。

一個手執鞭子,趿著木鞋的男性走過來,停下腳步,抱起孩子親吻著。於是在田裡種菜的一個女人直起身子向男人走過來。

「塞瑟爾,那件事說得怎樣了呢?」

那個看起來有點落寞的瘦削年輕人喃喃地說:

「也沒怎樣,一直的老樣子。」

「不答應嗎?」

「不答應。」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到神父那裏去嘛!」

「好的。」

「馬上去嘛!」

「好的。」

兩人注視著對方的臉。男的依然把孩子抱在懷裡。再次親吻孩子之後把孩子放回女人們脫下的衣服上。

(遠方,可以看到一匹馬拖著犁具,一個男人跟隨著犁開田土,以黃昏為背景,動物、農具和農夫都在移動,緩緩地移動。)

女的重複她想知道的談話:

「你的父親是怎麼說的?」

「說他不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呢?」

年輕小夥子用動作導向剛剛放下的孩子,又用眼神顯示在遠方推著犁具的男子,他說:

「因為妳的孩子是他的。」

姑娘聳聳肩,不高興地說:

「為什麼現在還要提維克多的孩子呢?這事還有誰不知道啊?那又怎樣?當然我是犯了錯,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犯錯嗎?我的母親、你的母親,不也是在結婚前做過那種事,在這一帶,找得出沒有犯錯的人嗎?

的確,我跟維克多犯了錯。那是我在倉庫裡睡覺時被霸王硬上弓的,雖然之後我沒睡著也跟他做了那件事。

如果他不是佃農,我早就跟他在一起了。難道說我做了那件事情之後就變得一文不值了嗎?」

男的很率直地說:

「無論如何,我都要妳,不管妳有沒有孩子,反對的是我父親而已,不過我會想辦法處理好的。」

女的馬上接口:

「立刻到神父那裏去吧!」

「我會去的。」

隨後男的踩著農民特有的沉重腳步走了,姑娘雙手叉腰回去種菜苗了。

以上對話可以讓我們知道,現在離去的是聾子老爹阿瑪布的兒子塞瑟爾。這個兒子不顧父親的反對,打算跟瑟蕾思結婚。這個姑娘已經有了孩子。對方那個男的叫維克多,當時是受雇於瑟蕾思家裡的佃農,男人因為這件事被趕走了。

事實上,在鄉下,階級制度並不絕對,也有聰明又努力的佃農後來擁有自己的土地,跟昔日的主人平起平坐。

現在來看那個夾著鞭子離去的年輕人,他邊走邊思考,他當然想跟她結婚,也想要她的小孩。總之,那是個跟自己個性相合的女人,這是跟她見了面就能理解的事,見了她,他就像個傻子喜孜孜的,雀躍不已。並且抱著孩子時也一樣高興,那個孩子是維克多的,但也是她生下來的。

同時他也可以不懷一絲恨意地凝望在遠遠那邊推著犁的維克多。

但是他的父親阿瑪布老爹以聾子的頑固,以不講理的頑固,嚴厲反對。

年輕人請求:

「爸爸你去看看嘛!那可是個好姑娘呢!是個會過日子,有主見的好姑娘呢!」

老人的回答都一樣:

「在我還有一口氣之前,我不想看。」

就這樣,不管怎麼說都無法讓老爹的頑固軟化。

不過,塞瑟爾還是有一縷希望。阿瑪布老爹一想到自己年紀大了,不久就要勞動神父為他效勞,他特別敬畏神父。

瑟蕾思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一直慫恿塞瑟爾到神父那裏去。但是塞瑟爾卻拖延著,在他看來神父成天想著捐獻和聖體麵包。但是,他不得不來到神父跟前請求神父幫忙。

拉梵神父是個滿臉鬍子的瘦小神父,神父仔細地觀察這位難得出現的農民,把旁人支開,請他盡量說吧。

「我想跟瑟蕾思結婚,可是我父親不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呢?」

「他說她生過孩子。」

「生下我們人類的夏娃,早在遠古時代就做那件事了。」

「那是維克多的孩子,這個維克多原本是她家的佃農。」

「那你本人請求父親答應是怎麼說的呢?」

「我說那是個好姑娘,有主見,會過日子的好姑娘。」

「那你希望我怎麼幫你呢?」

「嗯,神父常常說動人,讓人捐獻,像佈道那樣對他說就行了。」

在這個年輕人看來,宗教就是讓人打開錢包,掏出口袋,將天堂的金庫塞滿,神父就是這宗買賣的經理人,內行、腦筋靈活,讓鄉下人更窮地經營著這神的事業。

雖然他也知道神父總是會站在窮人、病人、瀕死之人那一邊,給予援助、安慰、忠告和支持,但是,總之,一切以錢為前提。

拉梵神父了解許多人,了解對方,所以哈哈大笑說:

「好的,好的,我好好去向你父親說吧!不過,以後你會來聽我佈道嗎?」

塞瑟爾伸出手:

「我願意發誓,神父肯替我說,我也保證以後一定到教堂聽神父佈道。」

塞瑟爾就這樣放下心頭大石頭,回自己家裏去了。

年輕人現在有一塊耕地,還是租的,因為父親和他都窮。

老爹已經無法做事,像所有老人一樣,拖著不聽使喚的身體,藉著拐杖支持,在地裡巡來巡去,用頑固、多疑的眼光,注視著在田裡工作的動物和人。

有時老爹坐在水溝旁幾個小時,迷迷糊糊想著自己一生中所吃過的各種苦,雞蛋和穀物的價格,以及影響收穫的日照和雨水…。他那為風濕所苦軀體已經瘦成皮包骨,但也還是會吸取濕氣,就像茅草屋頂吸著四面八方的水氣一樣。

太陽一下山,老爹就回家,坐在廚房餐桌固定的位置上。當盛著湯的陶碗一擺在自己面前,馬上用彎成鉤型的手指去裹覆起來,由於每天做這樣的動作,他的手指上似乎留下容器的圓形。他不浪費炭火產生的溫熱,不浪費加了油和鹽的一滴湯,更不浪費用麥子做成的麵包屑。

吃過晚飯,老爹就爬上梯子,到放了自己被褥的閣樓睡覺。兒子則鑽進樓下火爐旁邊,有如洞穴的小地方去。十五歲的女僕則下到貯存馬鈴薯的地窖睡覺。

 

塞瑟爾和父親很少說話,只有在賣農作物或買小牛時,年輕人才會徵詢老人的意見。在那種時候,塞瑟爾總是用雙手圈成喇叭狀,大聲吼叫,想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吹進父親的腦袋裡去。老爹有時候同意,有時用緩慢且空虛的聲音表示反對。

一天晚上,塞瑟爾擺出要買馬的架式,將嘴巴湊到父親耳邊,使出最大的聲音,表達他要跟瑟蕾思結婚的念頭。

於是父親生氣了。

為什麼生氣呢?為了兒子要撫養不是他生的孩子而生氣。而且,怒不可遏:

「你瘋了嗎?」

塞瑟爾一一說明自己的理由,譬如瑟蕾思有甚麼優點,另外他也有信心瑟蕾思應該會賺來孩子花費的一百倍錢。

可是老爹高度懷疑這描繪的遠景,他不斷重複:

「我不答應!我不答應!在我還有一口氣之前,我絕對不答應!」

這三個月來,平均每星期重複這樣的爭執,同樣的理由,同樣的說詞,同樣以白費力氣收場。

就因為這樣,瑟蕾思才會要塞瑟爾去請神父協助。

 

神父很快就來敲門。

老爹不安又懷疑的看著神父,突然間預感到某種危險,急忙想爬上樓梯,神父快速搭上他的肩,大聲喊叫:

「阿瑪布老爹,我有話對你說。」

塞瑟爾隨即躲了出去。他沿著牛舍信步走去。一邊想著瑟蕾思。在他單純的腦袋中,愛的思念讓他想起那個臉色紅潤的高大姑娘,那個雙手叉腰,站在低窪路旁笑著的姑娘。因此,雖然在瑟蕾思小時候他就認識她了,但並無特別的感覺。可以說,是從他察覺她的存在,思考到「她是個好姑娘,跟維克多犯了錯,未免太可惜。」,他對她的戀情才開始的。算算,這是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他就下定要跟她結婚的決心。

要是神父沒有成功,那他該怎麼辦?他來到教堂,在柵欄邊坐下,等待神父回來。他的心在黑暗中不安定的受著折磨。當神父的身影接近到可以辨識,他雙腳軟弱,無力站起來。

神父卻是很快活地說:

「小夥子,一切順利!」

「怎麼可能!」

「是呀,我差點把嘴說破了。明天中午到我這裡來決定甚麼時候舉行婚禮。」

「神父…我發誓…禮拜天…我一定去聽你佈道…」年輕人太感激了!

 

【待續】

 

婚禮在十二月中旬舉行。儀式非常簡單,因為新郎新娘都沒有錢。

雪已經連下了一星期,秋天播種時施了肥的褐色土地被泛著鉛色的大被褥覆蓋。好像戴著白帽的草屋裡很冷。

那種北方特有的,伴著大雨下下來的又溼又黏的鵝毛大雪,到今天已經停了,原野上一片無盡的藍天。

塞瑟爾愉快地、發著呆地望著窗外,等待眾親友來帶領他到教堂去。

大家準備出發了,塞瑟爾爬上閣樓,老爹裹著被,睜大眼睛,還窩在草墊上,顯得非常存心不良。

塞瑟爾對著父親大吼:

「爸爸,起來吧!儀式就要進行了。」

聾子老爹顯得可憐兮兮,喃喃地說:

「我起不來了,冷得動也動不了。」

塞瑟爾認為是父親在使壞,盯著父親說:

「爸爸,快起來,你是非去不可的!」

說著,掀開被窩,抓住父親的雙手,想把他拖起來。

可是,父親大聲慘叫,說著他不能夠起床的理由。

塞瑟爾知道再怎麼說也無用,他對父親說:

「隨便你,在家裡是吃不到波利多餐館準備的宴席好菜的。」

 

沒有老爹,大家還是出發。男人們捲起褲管,女人們提起裙子,大家跌跌撞撞排成一列,努力尋找雪地裡消失了的路。

每走近一戶農家,就有人站在門口等著加入他們的隊伍。就這樣,隊伍不斷加長,在看不見路的路上彎曲扭動,像極了白色原野上一條波動著的佛珠。

聚在新娘家等待新郎的是另一群人。一見到塞瑟爾,大家同聲問:

「你父親呢?」

「風濕病發作,動不了。」

於是農民們顯出無法理解卻又心中有數的神情,點了點頭。

會合的人馬向村公所走去。一個農婦走在未來夫妻的背後,抱著那個維克多的孩子跟著,看起來倒像是要去參加洗禮似的。

村長在小小辦公室祝賀新郎新娘。

接著神父在神的聖潔之家讓兩人結成夫妻,祝福他們,保證兩人子孫繁榮,也展開佈道,講解夫妻之道,以及勞動、親和、忠實等價值。在神父說教時,孩子在新娘背後哭個不停。

新婚夫妻一出現在教堂大門口,教堂墓地的水溝裡就傳來獵槍的槍響,這是維克多在此祝賀他所懷念的女人結婚,藉著發射這一槍,傳送自己無盡的祝福。人們普遍認為他做得好。

宴席設在波利多的旅館裡。二十人份的菜餚已經準備好,刺在金屬大叉子上來回轉動的大塊肉、唧唧滋滋滴出汁的金黃母雞、在火紅炭火上皺縮起來的香腸,強烈的氣味,瀰漫。

大家坐在餐桌前,臉上充滿活力,咧開嘴巴笑著。

笑吧!笑吧!接下來會更有趣的。

 

門打開了,阿瑪布老爹走進來,帶著怒氣,不懷好意,嘴巴嘮嘮叨叨,拄著拐杖,舉步維艱。

大家看著老爹,沉默片刻。不過,鄰居馬李老爹是個把村人的腸子都摸透的詼諧傢伙,他塞瑟爾那樣,雙手圈成喇叭狀:

「老爹,你可厲害呢,在家裡都聞得到波利多先生家廚房的香氣,老爹,你是知道的,再也沒有比白蘭地對風濕更有效的了,肚子被燙熱了,簡直可以讓人升天呢……」

眾人附和馬李老爹,男人、女人一起發出叫聲,男人還高興地敲擊著桌子,不過,阿瑪布老爹沒有笑,一句話也不回答,只等著被安排座位。

老爹坐在新娘的正前方,一坐下就吃了起來。

每在胃裡灌進一點湯,每吃下一片麵包,每吃進一口用牙齦咬碎的肉,每喝下一杯蘋果酒,老爹就有收回自己財產的感覺。他就這樣用小錢打結的耐性,用在莊稼中學到的陰鬱,以及與生俱來的深沉固執,緩緩地吃著。

然而當老爹看到坐在餐桌一角一個女人腿上的瑟蕾思的孩子,他的眼睛就再也離不開了。那個女人一點一點將燉肉送進孩子口中,對老爹來說,這小孩的蠶食比起他人的鯨吞更讓他無法忍受。

宴席進行到傍晚才結束。塞瑟爾將兩支枴杖遞給老爹,瑟蕾絲抱著孩子,他們在雪光發白的夜晚緩緩向前走。

這個聾子老爹吃飽喝醉後愈發冷酷刻薄,不肯前進,讓兩個年輕人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回到家,老爹直接爬上閣樓,而塞瑟爾則在夫妻倆的床邊為孩子鋪出睡覺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從梯子下來,老爹就看到媳婦在廚房裡忙著。

她張開喉嚨大聲對老爹說:

「爸爸,快過來吧,可口的湯已經煮好了。」

說著,送過來一個冒著熱氣的黑陶大碗。老爹一句話也不說,像平常那樣拿過來發熱的大碗烘暖著手。那天早上特別冷,老爹將大碗抵著自己的胸口,盡可能把熱氣擠進老殘的身體。

早餐後,老爹拄著拐杖走進雪地裡,直到吃午飯時間才回來。這是因為他看到了睡在大肥皂箱裡的那個孩子。

老爹雖然一如往常住在這草屋裡,卻表現出他不是這家人,一切與他無關的態勢。他對兒子,對那個小孩子,宛如外人。

 

冬天過去了。回想起來,那真是個漫長、嚴寒的冬天。

不久,在早春陽光照射下,植物發出嫩芽,農民又像螞蟻那樣,到地裡去工作。

對新婚夫妻來說,那一年光景無限美好,農作物長得茂盛。花朵繽紛的蘋果樹到了秋天可以採收大量的蘋果,蘋果酒的芳香彷彿可以聞到。

 

塞瑟爾工作得非常起勁,一個人從早到晚的工作,估計可以省下雇請一個佃農的費用。

瑟蕾思偶爾提醒他:

「會累出病的。」

他總是回答:

「沒甚麼,我可以。」

可是有一天他病倒了。診斷結果是肺炎,而且病情危急。他幾天都起不了身,可以聽見他在他的洞穴裡咳嗽、喘息、輾轉反側。燭光照出那鬍鬚蓬鬆的乾瘦臉龐,手擱在灰暗的寢具上,看起來沒有一絲生氣。

瑟蕾思感到不安,仔細看護著,而阿瑪布老爹始終坐在自己閣樓的出入口,動也不動,保持距離窺探自己即將死去的兒子所在的陰暗洞穴,心裡痛恨著媳婦。

總之,這樣過了六天,瑟蕾思發現他的丈夫死了,她大聲地叫了起來,奔出門外去向人求救。

聾子老爹急忙爬下來,伸手去摸兒子的臉,立刻就明白了,於是他把木門反鎖,既然兒子死了,他要防止那個女人回來再度佔領他的家。

不久,附近鄰居趕來了,又是喊叫又是拍門,老爹充耳不聞。但是鄰居們合力把門打開了。

當滿臉淚水的瑟蕾思出現在眼前,老爹一句話也不說地回自己的閣樓。

第二天舉行了塞瑟爾的葬禮。

埋葬了塞瑟爾,家裡只剩下老爹和孩子,瑟蕾思照樣準備用餐,準備好了照樣湊近老爹耳朵叫他吃飯,老爹在他的位置上喝光了湯,吃了塗黃油的麵包,喝下三杯蘋果酒,隨後就出門去了。

那已經是暖和的日子,生命在滋長、躍動,土地上開出花朵的美好日子。

阿瑪布老爹有氣無力蹣跚走在田間小路,他不由得想起兒子,自己那可憐的兒子現在是躺在地底下了,他看見農作物綠意盎然,但他是孤獨的,他第一次哭了起來。

隨後他在水塘邊坐了下來,度過整個下午,直到傍晚,夜幕低垂,他回到家裡去,一句話也不說,喝了湯,就上到閣樓裡去。

 

就這樣,老爹的生活一如往昔繼續著。

這個老糊塗還能做甚麼呢?現在只要將麵包浸在湯裡乖乖地吃著就好了。事實上,老爹早晚都不發一語地吃著,不過,他使出猙獰的眼神望著坐在對面也在吃著的那個小孩。吃過飯就出門,像流浪漢在附近徘徊,然後躲到倉庫裡睡個午覺,到了傍晚才回家裡去。

 

一件重大的事一直糾纏著瑟蕾思。她需要有一個全心全意來耕種來照顧田地的男人,光靠一個女人是忙不過來的。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每晚一再又一再的思考,她真的需要一個男人來幫忙,最好的人選是孩子的父親維克多,他不但身體強健,也精通農事,現在他已經成為一個好農夫,其實,早在她家裡時,維克多就是一個好農夫。

於是一天早晨,她一看到他的身影就追上去:

「維克多,你好!最近怎麼樣呢?」

兩個人站在那裏談了好久。男的不時抓著戴著帽子的額頭沉思,女的提出自己的意見,臉頰又紅又熱,說得口沫橫飛。最後,男的終於喃喃地說:

「好的,可以。」

女的就像談好了買賣的農民,伸出手再次確認:

「真的可以嗎?」

他握住伸出的手,說:

「可以!」

「那麼就這個星期天。」

「就這個星期天!」

「那麼,維克多,再見了。」

「烏布勒克太太,再見!」

 

【待續】

 

他們說好的「那個星期天」是村子裡的節日,是諾曼第地區一年一次祭拜天神的節日。

早在一星期前,商販的馬車由四面八方陸續進入。那是以車為家、四處趕集的吉普賽家族。來到此地,撐起帳篷,帳篷縫隙裡晶晶亮亮的東西若隱若現,吸引人目光,引發人的好奇心。

節日的早上,約好似的,一眨眼功夫,帳棚都打開了,華麗耀眼的玻璃和陶瓷器皿,立刻引來前去做彌撒的農民,他們用快樂的眼神看著這些攤位,雖然每年賣的東西都差不多。

到了下午,廣場上湧進人潮,小孩子跑在前面,全家出動來趕這個一年一度的市集。

旋轉木馬的風琴不斷放送有點哀傷的曲調;魔術師的喇叭聲充滿信心;給人抽獎摸彩的車子則發出像布疋撕裂的聲音;還有獵槍的聲音也不斷響起。

市集裡,這一大堆緩慢的群眾,有如一鍋翻倒的蓮藕粉茶,沉滯地從每一座帳篷流過。在某種意義上,市集裡的群眾像極了一群羊,走出了柵欄,但卻是無目的的東奔西竄。

連阿瑪布老爹也穿上深褐色的舊式禮服來看市集。這樣的市集,他一次也沒有錯過。

老爹一下子去看摸彩,一下子到射飛鏢的靶場前觀看,並且開心評論別人射出的方式,而最讓他感興趣的是將木球擲進畫在木板上的那張張開的大嘴巴裡。

與馬里波老爹相遇,兩位老爹在露天咖啡座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白蘭地。隨後阿瑪布老爹笑嘻嘻地繼續逛市集。他看到有人神準地把警察或神父的立像擊倒,他快樂極了,平常,他懼怕這兩種權威。快樂夠了,他走回露天咖啡座繼續喝酒。

夜幕逐漸降臨,一位鄰居提醒老爹:

「老爹,再在這裡磨蹭,就趕不上吃家裡的燉肉了。」

於是他往家裡走。

來到門口,看到家裡有二個大人人影,他大吃一驚,停頓了一下,很狐疑地進到家裡去。首先,不可置信地看到維克多坐在餐桌前,就在以前兒子的同一座位上吃著晚餐。於是老爹轉身改變了方向,就像突然想起要到哪裡去,外面已經漆黑一片,瑟蕾思站起來大聲叫住老爹:

「爸爸,快點來吃吧!很可口的節日燉肉呢!」

老爹坐下來,眼睛輪流看著男的、女的和那個孩子,慢慢吃著這節日晚餐。

維克多像在自己家裡那麼自在,而瑟蕾思為他加菜,為他斟酒,和他聊天,顯得非常高興。

阿瑪布老爹雖然聽不見他們說些甚麼,不過他們的一舉一動全看在眼裡。吃過晚飯,老爹站起來,並不像往常那樣上到閣樓去,而是打開庭院木門走了出去。

老爹出去後,瑟蕾思有點擔心:

「爸爸想做甚麼呢?」

剛來到這個家的維克多直接回答:

「理他做甚麼,走累了就會回來。」

於是,瑟蕾思忙著在廚房收拾,克維多則鑽進被窩,以前塞瑟爾和瑟蕾思的被窩。

庭院的木門再度打開,老爹出現了。一進到屋裡來,就像老狗一樣睜大眼睛看,又嗅又聞。他在死去兒子睡覺的那個陰暗角落找到維克多,他正裹著棉被,身體伸得直直的在睡覺。於是聾子平靜地轉身,他放下手上的蠟燭,再一次到院子裡去。

瑟蕾思忙完廚房和孩子的事,一心等待著她的公公回來,公公一回來,她就要睡到維克多身旁去。

老爹一直沒有回來,她等到生氣了,喃喃地說:

「那個老廢物,白白浪費四錢的蠟燭。」

維克多在被子裡回答:

「出去好久了,該不會是在木門前椅子上睡著了。」

瑟蕾思站起來拿著蠟燭走出去,小心地遮著風,別吹熄了蠟燭才好。

木門一如往常,而老爹也不在椅子上。

就在瑟蕾思要返回屋內,轉身抬頭看見門邊那棵大蘋果樹有兩隻腳垂懸,就在她眼前,她發出驚人的尖叫:

「維克多!維克多!維克多!」

維克多衝了出來,瑟蕾思指著暗夜中的那棵大樹,維克多終於也看到兩隻腳。

 

阿瑪布老爹,吊在相當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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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好天氣持續了幾天,大地甦醒了,芳香溫暖的和風拂面,沁人心靈。在這樣的季節,人們很自然地對幸福產生慾望,想到處走走,到處看看,去體會春天。

幸福的氣息在春天到處飄盪。女僕的歌聲從每一戶人家傳出來,遇到的人都面帶笑容,年輕的女人眼裡裝滿愛情,溫柔輕快來來往往。誰也會被這種光景迷惑。

不知走過幾條街,我來到了塞納河邊。河面上汽艇飛馳,我上了停泊在河邊的一艘汽艇,大家擠在一起,走來走去找人聊天。

我隔壁站著一位職業婦女模樣的女性,打扮得很高雅,頭髮在太陽穴附近捲起來,露出可愛的臉龐,像是純粹的巴黎人。

那如同扭曲光線般的頭髮從耳根直垂到頸項,那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柔汗毛含著光,使人不自覺生出想親吻她的衝動。

大概感覺到我盯視著她,她回過頭來,又急忙垂下眼瞼。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弧線。

靜靜河面一直伸展下去,生命在周遭輕輕呢喃。女子再度抬起眼發現我還在看她,明顯的笑了,那笑充滿魅力。在她敏捷的眼光裡我看到愛情的美,那是夢中的詩,是我們不斷尋找的幸福。

我的心產生瘋狂般的慾情,我很想張開臂膀擁著她走到角落去,在她耳邊悄悄演奏出愛的樂章。

當我正要開口時,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有一中年男子帶著憂鬱的眼神看著我,他說:

「對不起,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看出我被打斷的不悅,他又說:

「很重要的事。」

我跟著他走到船的另一端,他接著說:

「先生,當冬天帶著寒氣和雨雪來臨,醫生會叮嚀『足部要保暖,以免罹患感冒、支氣管炎、肋膜炎。』於是你非常小心,穿上法蘭絨厚衣以及寬大的鞋子。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可能生病躺兩個月。可是,當綠葉和花朵以及微風隨著春天來臨,從田野升起的蒸氣帶來無止境的誘惑以及莫名的感傷,卻沒有人告誡你:

『先生,要小心戀愛,到處都埋伏著戀愛,從各個角落窺伺你,佈滿戀愛的陷阱。要小心戀愛,要小心戀愛,那是比感冒、支氣管炎、肋膜炎還要危險的!它毫不客氣地向人播下無可挽救的種子。』

我很想向政府建議,每年春天在牆壁上貼出海報,上面寫著:『春天來了,法國的國民,要小心戀愛。』,就像提醒『小心油漆』一樣。你說政府不會做這種事,那麼我代替政府提醒你,提醒大家。」

我被這個奇怪的人弄得莫名其妙,嚴肅地告訴他:「先生,你這叫多管閒事。」

他的身體震動了一下,他急切地說:「喔,不,不,先生!在危險的地方看到快要溺水的人,能夠視若無睹嗎?請聽我說下去,你將明白我為什麼多管閒事。

那是去年這個時候,先說明一下,我是海軍部屬員,我們的上司對待我們這樣的水兵,頤指氣使──算了,這也許不重要。那天,我從辦公室窗戶看到藍天的一角,還有燕子飛舞,我嚮往自由的心一下子膨脹,我告訴上司我生病了,我想請假,板著臉孔的上司很勉強地讓我請了假。

我來到塞納河邊,我坐上汽艇,決定在聖‧庫爾繞一圈。

喔,先生,事實上我上司真的不該准我假的。溫暖的陽光照到我身上,我看到甚麼就喜歡甚麼,河流啊、船啊、樹木、房子,還有旁邊的人……這一切的一切,我都想緊緊擁在懷裡,這就是戀愛。

那時,來到特羅卡蒂,一個手上拿著小包裹的年輕姑娘上船來了,坐在我正前方。

先生,她是個可愛的女孩,當然,那也是春天使每個人都特別美麗。說真的,女人使男人陶醉,就像用乾乳酪來下酒一樣美妙。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就跟你剛才看那女孩一樣。

只是互相瞧瞧而已,但我覺得認識她很久了,鼓起勇氣跟她搭訕,我問她甚麼,她就回答我甚麼,先生!她真是個好女孩,我陶醉了。

她在聖‧庫爾下船,我也跟著下船──她是送貨給人家。後來,我們錯過了船班,我們走到森林裡去,並肩漫步。女孩雀躍跑起來,我跟著追逐,說真的,有時人類和動物是一樣的。

接著是唱歌,我們忘情地唱著歌,一首接一首,都是歌劇的主題曲,尤其是風笛之歌。

不久,她覺得累了,坐在綠草坡上。我坐在旁邊,拿起她的手一看,手上很多針扎的小小痕跡,我深受感動。我對自己說:『這是勞動的神聖證明!』── 喔,先生,你知道勞動的神聖證明是甚麼意思嗎?那代表在工廠裡的聊天,代表淫穢的悄悄話,代表失去的貞節、無聊的閒話、卑劣的日常習慣、下層社會女人所共有的偏頗思想等等。

我們互相注視對方的眼睛。

喔,女人的眼睛具有多麼神奇的力量啊!它們看穿對方,滲透、佔有、支配對方!那樣深情款款的眼睛,人們說這是凝視靈魂的眼睛!喔!先生!這是多麼大的謊言!如果眼睛看得到靈魂,人應該就會更聰明的!

總之,我著迷了,我瘋狂了,我想用雙手擁抱她。

她說話了:「收回你的手!」

我跪在她身邊,傾訴我的鍾情,她似乎感到驚訝,瞟了我一眼,像是自言自語 ── 這算甚麼!少爺,這不過是挑逗而已,讓我看看你的手段吧!

事實上,我們男人對於戀愛永遠外行,女人卻跟生意人一樣。

如果我有企圖的話,當時很可能輕易佔有她。但是我追求的並不是肉體,而是愛情和理想。

我們回到聖‧庫爾。在抵達巴黎之前,我一步也沒離開她。她在回程中表現得輕佻,她說這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時光。

之後,每個星期天都和她約會。我帶她到各處去,到郊外所有可以展開戀情的地方去。

我終於完全失去理智,兩個月後和她結婚了。

對於一個缺乏家庭溫暖,沒有一個可以商量的對象,孤獨的受薪階級來說,只要想到和女人在一起,人生該是多麼快樂多麼幸福!

可是誰知道那個女人竟是從早到晚飆髒話,儘管甚麼事情也不懂,一張嘴卻可以講個不停,偶爾也扯開喉嚨大唱風笛之歌(唉,風笛之歌是多麼吵雜呀!),跟煤炭店的人吵架,把家裡的一切說給看門的女人聽,連閨房的密事都告訴鄰居的女僕,在常去的商店說丈夫的壞話……每次和她說話我都失望得快哭了!」

講到這裡,他似乎喘不過氣來。我很替這個老實人感到難過,想跟他說些甚麼。

船停了下來,到了聖‧庫爾。

先前令我著迷的那個可愛的女孩正要下船,她走過我身邊,我看到她的微笑,接著她跳上舢舨。我想跟著她,那個男人卻拉著我的衣袖,阻止我 ── 不能去!不能去!

好大的聲音,因為聲音,所有的人都往我們這邊看過來。

周圍爆發了笑聲,我動彈不得,氣憤極了,這時候船開了。

可愛的女孩在舢板上回頭,失望地看著這艘塞納河汽艇離去。

那個妨礙我的人搓著手,說:

這帖藥下得太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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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老朋友聚在一起用餐,一個醫生,一個作家,三個無業的黃金單身漢。

晚餐過後,天南地北閒聊。

 

一直看著街角瓦斯燈的那一位突然開口:

「不做事,總覺得白天好長。」

「夜晚也很長,」旁邊一位接著說,

「我總是睡不著,甚麼娛樂都玩膩了,談話平淡,腦中也沒甚麼新的想法,懶得說話,也懶得聽,漫漫長夜,不知如何打發。」

第三個單身漢說:

「如果每天晚上,有個二小時讓我感到快樂的話,不管多少錢我都樂意付出。」

這時候,作家拿起大衣,他說:

「如果有人能為我們的夥伴找到甚麼讓我們夥伴生命減半的壞事,對人類的貢獻,恐怕是不下於發現永恆的青春和長遠的健康。」

醫生笑了起來,咬著雪茄發言:

「是的,但那並不容易,自從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就在找尋這個東西。人類的祖先一口氣完成這件事,後來的我們只算勉強不輸給祖先罷了。」

三個無事人中的一個自言自語:

「那真遺憾。至少,能睡得著就好了,筋疲力竭沉沉睡去,連夢也不要做,那是最好的了。」

「為什麼不要做夢呢?」

「因為夢經常是不快樂的,即使是快樂的夢,睡著了就不能充分享受夢裡的滋味。無論如何也要清醒的做夢才好。」

醫生丟下雪茄,他說:

「你要知道,清醒地做夢是需要非常大的能力和意志的,做起來非常累人。再說,夜間的夢是處在奇妙的幻想中,這時候,我們的思想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其實,少有比這個更甜蜜了。但最好是自然的來,這樣的夢我可以做到,但條件是絕對不可以濫用。」

作家聳聳肩,他說:

「那是大麻煙、鴉片、綠色果醬、人工樂園吧!我讀過波特萊爾寫的東西,而且也服過這些著名的藥物,結果大大地傷害了身體。」

醫生說:

「我說的是乙醚,你們文人不是常用乙醚嗎?」

三個黃金單身漢湊了過來:

「請醫生說明吧!」

醫生回答:

「我不說誇大的話,在此不談論醫學或道德,我只想談『快樂』。

你們習以為常,把自己交給耗損生命的放蕩生活。可是,我只能教知性的人,只有非常知性的人才可能產生的新感動。嗯,像過度刺激器官一樣,雖然有危險,但卻有說不出的快樂。

乙醚的功能和大麻煙、鴉片煙和嗎啡大不相同。停止吸食乙醚,乙醚的功能立刻終止。但其他能產生迷幻夢想的藥,在停止吸食後,功能仍會持續數個小時之久。

本來我是因為有嚴重的神經痛才使用乙醚,似乎是從那時開始,我就濫用乙醚了。

那時是這樣的:身體發燒,情緒不穩定,我拿起乙醚瓶躺下來慢慢吸。幾分鐘後,好像聽到嘈雜聲,不久變成嗡嗡的聲音,這時感到身體輕飄飄,像空氣一樣在蒸發。然後靈魂麻痺充滿幸福感,身體的痛覺減輕許多,不再是撕裂一般令人感到恐怖絕望的痛。接著心中的快慰感逐漸擴大,延伸到肢體,手腳變輕了,肉和骨頭都融化似的只留下皮膚,這皮膚用來感受生命的喜悅,讓人浸淫在快樂中。我一點都不痛了,我聽到聲音,四個聲音,二組對話,聽不清楚在說甚麼,模糊的,但我知道那是具有抑揚頓挫的耳鳴,我很清醒,有著不尋常的正確、深度和力量,我的精神能力增強,產生奇妙的陶醉。這時我仍然能夠理解、感覺和推理。那是不同於使用大麻時的夢,也不是抽鴉片稍帶病態的幻想,而是具有推理和不可思議的敏銳,以清明的意識,來觀察人生百態,給予判斷和評價。

這種時刻,我想起聖經裡的古老畫像,我嘗到智慧之樹的滋味,我要撥開神秘的面具,我的腦袋成了觀念的戰場,覺得自己具有不敗的知性,非常卓越。

就這樣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常讓鼻子靠著乙醚瓶。最後瓶子空了,我感到非常非常悲哀。」

醫生說完之後,包含作家在內的四個人齊聲要求:

「大夫,請立刻開一公升乙醚處方給我們。」

醫生戴上帽子,清楚明確的回答:

「這件事辦不到,你們還是到別的醫生那兒去要毒吧!」

說著就走了出去。

各位紳士、淑女,如果你也喜歡這種東西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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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閃爍著耀眼光芒。遠處海面承載著好幾船隻。

有兩名在碼頭散步的年輕軍官,愉快的交談著。其中一名突然用力抓著同行的強恩‧魯諾爾第的手臂,低聲說:

「波凡索夫人來了,你注意看,她一定會向你投來秋波的!」

波凡索夫人挽著她的船王丈夫,迎面走來。

波凡索夫人,四十歲左右,有點兒發福,但還是好看,皮膚的嬌嫩不輸年輕姑娘,明亮的黑眼珠,舉止端莊高雅,被朋友們視為女神,公認是受人尊敬的女性典範,沒有一個男人在尊敬之外對她產生非分之想。

可是,這一個月以來,強恩的好友保羅一直堅持波凡索夫人對強恩的直視非同小可,他強調:

「我的眼睛不會看錯,真的,波凡索夫人很明顯地表示出她愛上你,徹底愛上了!品行良好的女性,從來沒做過錯事,也沒真正愛過的女人,四十歲是危險的年紀,容易失去控制,做出瘋狂的舉動。那個女人確實愛上妳,可以說是迷戀,你看著吧,她一定投入你的懷抱!」

那時,波凡索夫婦讓他們的二個十來歲女兒走在前,波凡索夫人一看到魯諾爾第軍官,臉色立刻變了,她的兩眼以喜悅的光輝用來回答他們的打招呼。中尉看在眼裡,不禁也想:

「她真的愛上我了嗎?」

可是,強恩‧魯諾爾第並不想隨便拈花惹草,他盼望未來有個平穩和諧的家庭生活,對於短暫的交往,甚至露水夫妻式的戀情,都覺得是一種麻煩。深怕會被糾纏得無處可逃。

於是他盡量避免和波凡索夫人碰面。

但是在一個晚宴上,他不巧地和波凡索夫人同桌。就好像是命中註定,兩人開始交往了。

 

每次約會,魯諾爾第都答應得非常勉強。但他深深感受到她所給予的愛,也不禁為自己的吸引力感到自豪。

他希望和波凡索夫人只保持友誼的交往,而不要再進一步。

有一天,他應邀前來,波凡索夫人卻昏厥在他的懷裡。魯諾爾第終於變成波凡索夫人的情人。

 

兩人的關係維持了半年,她對他愛得如癡如狂,獻出自己的一切,身體、心靈、名譽、地位、幸福──一切都投入熊熊烈火中,就像把財寶投入祭祀的火供。

而魯諾爾第早就感到不耐煩了。他心裡想自己是個英俊的年輕軍官,不乏恰當的愛慕者,如今卻像個俘虜,被拴得結結實實的了。

波凡索夫人常常這樣說:

「我毫不保留把一切給了你,你有甚麼不滿足的呢?」

每當她這麼說,他就想回她:

「可是我並沒有向妳索求甚麼,妳可以把給我的拿回去啊。」

波凡索夫人並不避諱旁人看到他們在一起,對閒言閒語充耳不聞。每天晚上她一定去他那裡,她把戀火燃燒得更加熾烈。男人厭煩這樣,而她總是說:

「我愛你!我愛你!……」如癡似幻陶醉不已

男人對他的朋友說:

「告訴你,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個女人痛揍一頓,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和她一刀兩斷!……要是你,你也會這麼做吧?」

「那是甚麼時候要一刀兩斷呢?」

「你以為說斷就斷得了嗎?她一心一意討好我,也不管我怎麼想,把一切丟給我,她的熱情令我痛苦……」

 

當魯諾爾第得知所屬連隊將要移防,他高興得跳起來,得救了!再忍耐兩個月,就得救了!

波凡索夫人聽到了這個消息,一進門,來不及脫下帽子,緊抓住對方的手,看著他的臉,用顫抖的聲音說出她的心:

「我要讓你看看一個女性對於至高無上的愛情所能做的證明,我要跟你走!我拋棄丈夫和孩子,我的名譽毀了,但是我得到了幸福,我就像把一個嶄新的自己交給你,我永遠是你的!」

魯諾爾第渾身冒冷汗,對這個「弱者的陰謀」他感到氣憤極了。但是,他很快控制自己,努力使她冷靜,用溫和的口氣拒絕她的犧牲,讓她知道這麼做多麼不明智,多麼不值得。

她睜著大眼睛,聽著,等男人說完,她說:

「你想做卑鄙的人嗎?想做得到女人的心之後就感到厭煩想要拋棄對方的人嗎?」

魯諾爾第繼續努力想讓對方了解,社會不容許他們這樣的人繼續生存下去,他們繼續下去會把兩個人的一生毀掉。

波凡索夫人堅定的不服從:

「只要我們相愛,那些都不重要!」

魯諾爾第叫道:

「那不行!我不願意!你聽著,我拒絕!」長期的積壓的怨氣爆發:

「呸!無恥!從一開始,你就不管我怎麼想,只顧自己愛得死去活來,要我帶你走,那是不可能的!」

波凡索夫人沉默了,眼光呆滯,臉色死灰,全身的神經和肌肉都扭曲了,沒有告別就走了。

那天晚上,波凡索夫人服毒了。救治了整整一星期,似乎沒有得救的希望。

街上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大部分的人肯定那是發自內心強烈的愛戀,所有的人都同情她,也原諒了她。她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就是有甚麼地方該受責備,也被寬恕了,凡是為了感情而自殺的女人,是不會被視為不貞的。人們把責難轉向不想再見到波凡索夫人的那個男人,認為一切罪過皆因他而起。

人們指責男人拋棄、背叛,到最後中尉的隊長也同情波凡索夫人,把部下叫到面前來,繞著圈子責備他。

連好朋友也這樣說:

「老兄!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難受得去自殺啊!你太愚蠢了!」

這樣的責難,讓好朋友也翻臉,最後這兩位好朋友以決鬥來解決。

決鬥的結果是魯諾爾第受了傷,大家都好高興,只有躺在床上的波凡索夫人知道他受了傷,為自己受了傷,她更愛他了。但是她躺在床上,直到部隊出發,她都沒再見到他。

 

魯諾爾第搬到利諾,過了三個月,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婦人來訪,是波凡索夫人的妹妹。

她告訴他,波凡索夫人無法戰勝長期的痛苦和絕望,來日不多,但是在長眠之前,她只想見他一面,一分鐘也好。

經過時間的安撫、沉澱,魯諾爾第氣憤的心情已經緩和了,他為波凡索夫人感到悲傷,於是就出發前往亞布爾。

自認死期已到,波凡索夫人支開所有人,與此生最愛的人告別。

魯諾爾第內心感到無限的愧疚,撲在床上抽泣,一改過去的冰冷,熱烈的吻她,重新許下諾言:

「不,不,妳不能死,妳會好的!我們會在一起,我們相愛,永遠……」

 

探望之後,大約六個星期,女人追來了。變得非常蒼老,判若兩人,但是對他的愛戀之情更加強烈。

魯諾爾第遵守諾言,他們像合法夫妻般,共同生活。

原先責備他不該拋棄女人的長官,這次說他在搞不合法的男女關係,做為軍官,不能成為部下的典範,嚴厲的批評,魯諾爾第只好遞上辭呈。

兩人到地中海邊租了一幢別墅定居。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魯諾爾第漸漸習慣他們的生活。

這時的夫人,頭髮已經白了。而魯諾爾第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沒有甚麼將來可言,對一切已經不感興趣了。

一天早晨,僕人交給他一張名片,「約瑟夫‧波凡索」,是她的丈夫!這個富有的丈夫對妻子的頑強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又為什麼而來呢?

波凡索先生不肯進到屋子裡,就站在院子裡等。

「我不是為了責備你而來,事情的經過我非常清楚,我們可以說是受到命運撥弄的人,本來我也不願意來打擾,事情是這樣的,我的大女兒和一個好年輕人相戀,論及婚嫁,但是,男方家長以她的母親行為不檢,反對婚事……為了孩子,我希望你讓她們的母親回家……」

魯諾爾第心中一陣狂喜,就像囚犯聽到大赦一般,他真想去握住對方的手,擁吻對方。他說:

「請進到裡面來,客廳坐一下,我馬上叫她出來。」

魯諾爾第飛奔上樓,來到情人的房間門口,讓自己鎮定下來,裝出嚴肅的樣子對她說:

「有個人想見妳,現在人在樓下,據說是想和妳談談妳女兒的事。」

「我女兒的事?甚麼事?難道我女兒怎麼了?」

「是一件沒有你就無法解決的大事。」

波凡索夫人急急下樓,魯諾爾第抱著頭在椅子上靜靜等。

不久,樓下傳來爭吵聲,魯諾爾第走下樓看個究竟。

波凡索夫人氣憤地站在那裡,波凡索先生伸手拉住她的衣服,反覆說明:

「妳要明白,這樣一來,我們的女兒,妳的女兒的一生就要毀在妳手上了。」

夫人頑強地回答:

「我絕不回去!」

魯諾爾第急切地為那可憐的女兒,為那可憐的丈夫,以及自己,說出一篇大道理,勸她回她真正的家去。

絕望的波凡索先生也以過去親密的習慣說:

「我說蒂爾菲啊,妳該為女兒想想啊!」

夫人滿臉鄙夷,跑到樓梯上,罵起眼下的兩個男人:

「真是兩個卑賤的男人!」

兩個被甩在身後的男人,對看了一眼,雙方都帶著非常沉痛的表情。

 

波凡索先生拿起帽子,在魯諾爾第送他到門口的時候,一面鞠躬,一面說:

 

我們兩個人的運氣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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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純男性的晚餐。

大家用餐完畢,一邊抽菸,一邊喝酒,酒足飯飽之餘,頭腦朦朧模糊,食物消化,身心舒暢的時候。

在座的人熱烈討論「靈的感應」這個話題。以著名的多拿特幻術,以及夏科博士臨床實驗為主要內容。

這些人多是一群懷疑派,基本上對任何宗教都不感興趣。

有人舉出本來是難以相信卻實際發生的事,談話就此導入迷信中,他們圍繞在靈的感應世界打轉。

最後的結論接近「靈的感應也是科學」,簡直成了信徒。

 

在他們當中有個人始終清醒,正暗自發笑,那是個高大結實的青年,平常突出的表現是擅長玩弄別人的妻子或女兒。他反覆地說:

「騙人!騙人!甚麼多拿特!那傢伙不過是個狡猾的魔術師。夏柯也是像愛倫坡,擅長說些不可能的瘋話,不過是走進每天都有人在探索的未知世界而已,為了要說明那些現象,就想排除宗教……」

大家聽了他這番議論,臉上顯露出憐憫之情,就像在寺廟中,僧侶對輕蔑神的人所顯現的悲憫。

有人說:「我們也常常聽說奇蹟出現啊!」

他回答:「過去發生的奇蹟現在有哪個還在的嗎?」

於是大家紛紛舉出自己知道的事實,一些預感,或經過多度空間 心與心的交流,或人與人之間的心電感應等等。大家認為這是不爭的事實,可是那位結實高大的青年還是堅持:

「騙人!騙人!都是騙人的!」

最後,站起來,丟下手中的香菸,雙手插在褲袋,說:

「既然這樣,我講兩個故事給各位聽──

有個名叫耶特塔的小漁村,那裏的男人每年都要到新凡德蘭去補鱈魚。一天晚上,一個漁夫的小兒子在夢中哭叫:『爸爸死在海上了!』… 大約過了一個月傳來漁夫遇難的消息,對照日期是吻合的,這是各位所說的靈的感應吧!」

有個人急切地問:

「如果不是,你可以說明為什麼不是嗎?」

「當然可以。一開始我也被這巧合嚇了一跳,這事就困擾著我,一般人一開始就什麼都信,而我則是一開始甚麼都懷疑,我盡力去尋求答案。

漁夫的妻小常會在夢中驚醒,爸爸在海上遇難,這是他們的集體擔憂。一般,噩夢過了一段時間就會被遺忘,但如果有漁夫真的遇難,這巧合就凸顯了,就成為靈的感應。」

 

大家沉思了一下,

有人開口:「那麼,你的第二個故事呢?」

「第二個故事比較難表達清楚,它發生在我身上,各位都知道一個人很難兼任法官和原告(裁判和球員) ~ 故事是這樣──

在我的社交圈有位年輕的女子,我沒有覺得她特別美,沒有特別注意她。一天晚上,我上床之前坐在壁爐邊寫信,手裡拿著筆,幻想了幾分鐘,就在這時候,我像是觸摸到一位赤裸女子的身體,同時那位普通女子的名字在我腦中浮現,剎那間,有一絲過去從未有的美好感覺在我心裡生出來。可是我沒有停頓很久,就上床去睡覺,卻做了個夢,和這個女人有關。

奇妙的夢,夢中完成想做的事,不可能變成了可能,這種幸福的夢帶來喜出望外的快樂,夢中,對於一個全身無力,躺在自己懷中的女人,身體產生痙攣,多麼刻骨銘心的愛情!這種既崇高又獸性的幻想,想起來和現實完全一樣!

我用激情感受這一切,讓夢成真,這個女人成了我的人,溫暖柔軟的撫觸,在我指尖;她的體香在我腦海;甜蜜的吻在我唇上;她的聲音在我耳畔;包容我全身的熱烈魅力,在我醒來後,仍然是那麼舒坦。明知那是幻想,卻烙在我心裡──她就這樣變成我的人。

而且,一個晚上,我可以重複三次這樣的夢,是夢。

天亮了,她還是纏著我,佔有我,不肯從我的腦海撤離,我連一秒鐘也沒有辦法不想她。

終於,我穿上衣服去找她。

走在她家的階梯上,我興奮得發抖,心怦怦跳,從頭髮到腳尖,全身充滿強烈的慾望。

兩人的視線以驚人的速度交會。我緊緊抱住她,我的夢實現了。

過分的迅速,輕易的、瘋狂般的完成,我懷疑我已經清醒……。

這樣,她成為我的女人,大概有兩年的時間。」

 

「那麼,結論呢?」有人催問

青年躊躇了一下:

「我的結論是……當然,這是偶然的巧合,由於記憶的神祕,以及潛意識、前意識的累積,使得「她的視線」來到我的意識中。不錯,這些意識之前是被忽略了,在知性之前,完全沒有被重視被肯定。可是這些不受重視的形影,藉由不知不覺的記憶堆疊,出現在夜間的夢裡……,諸如此類,這算是合理的吧。」

 

「那是你自己的判斷了。」在座的一個客人下結論,說:

 

既然你有過這麼美好的經驗,還不相信靈的感應,簡直太忘恩負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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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雖然不很寬大,但是四周掛著織錦壁飾,微微散發出一股芳香。大壁爐裡然著熊熊火焰,壁爐櫃上一盞油燈,柔和的亮光透過古典的蕾絲花邊燈罩 照在正在談話的男女臉上。

女的是這家的主人,一個白髮老婦人。

她是個優雅的老婦人,吻著她的手,就像打開翡冷翠製造的花香粉盒。

男的是一個單身漢。

他們認識已久,每星期必定會面一次。

兩個人停止談話,動也不動看著燄火,靜靜地像在沉思甚麼事情。他們是在人生道路上相偕而行的夥伴,雖然沒有深一層的關係,但是情感親密,並沒有因為停止說話而感到尷尬。

這時候,一根很大的柴火從燃燒著的柴堆蹦了出來,在地毯上滾動,火星迸射。

老婦人小聲地叫了聲,站起來想避開。男的馬上用鞋尖把那根柴火踢回壁爐裡去,再用鞋底踩熄地毯上小火星。

這場驚動以很短的時間結束,男的重新坐下,帶著笑意,指著被踢回去的柴火說:

「就是這個,為了那東西,我一直沒有結婚。」

老婦人的眼神亮了起來,好奇心,不管善意惡意,不是只有年輕女性才有,她問:

「怎麼一回事呢?」

男人坐定,娓娓說來:

「哈哈,說來話長,但是個令人氣憤、惹人討厭的故事。

 

以前的朋友看到我和名叫朱里昂的莫逆之交疏遠了,都感到奇怪,好像那是不可能的事。

以前我和朱里昂同住,直到朱里昂突然決定結婚。

我深受打擊,像是被偷走了甚麼,或像是他背叛了我。

男人的友情在結婚以後就完了,女人那充滿嫉妒、猜疑、不安,肉體的愛情,跟男人之間率直、堅實的情誼、互相信賴的精神是無法相容的。

夫人,你說是不是?男人與女人的結合,無論當初是甚麼樣的愛情,彼此終究在思想或智能方面永遠都是陌生的,這兩者擺出打架的態勢,互相瞪著眼,他們本來就是不同的人種,必定有頤指氣使的一方和被酷使的一方,是主人與奴隸的角色(雖然這個角色偶爾是要對調交換的),所以男女之間絕對不會是平等的。總之,我的朋友朱里昂結婚了。他的妻子是個嬌豔的美人,金髮微鬈,身材嬌小而豐滿,個性活潑,似乎很迷戀朱里昂。

起初,我不常拜訪他們,可是夫妻倆不斷邀請我去。

我逐漸被這對夫妻的甜蜜生活所吸引,偶爾在他們家吃晚餐。夜裡回到自己空洞的住處,感到非常寂寞,心想自己也該跟朱里昂一樣找個老婆一起過生活。

有一天晚上,朱里昂邀我去吃晚餐,朱里昂對我說:

『我有事要辦,晚餐後就外出,大約十一點才回來,希望這一段時間你能留在這裡陪伴蓓路朵。』

他的妻子笑著說:

『還是我想到請你來的呢!』

我跟他妻子握了一下手。當時雖然覺得自己的手指被久久地握住,但也沒有特別在意。晚餐還在進行,大約八點,或許更早一些,朱里昂就先離席了。

朱里昂離開之後,和他妻子單獨相處,讓我突然產生奇妙的窒息感。

起先,我為了打破難堪的沉默,不著邊際說著無意義的話,他的妻子一句話也沒有回應,她隔著爐子面對著我,一隻腳伸到火邊,眼神呆滯,一直低著頭。把家常話題說光了,我也只好沉默。在這樣的氣氛中,一種無形的東西在滋長,那是明白對方心中善意或惡意的那種感受。

蓓路朵開口打破這種窒息:

『請你加根柴火好嗎?火快要熄了。』

裝柴火的箱和你家的差不多就放在相同的地方,我打開箱子取出大的柴火,在即將燒盡的爐火上堆成金字塔。

然後又是沉默。

柴火旺盛燃燒,幾乎燒到我們的臉。

蓓路朵抬頭看著我,眼神奇妙:

『這兒太熱了,到那邊沙發上坐吧!』

在沙發上,蓓路朵轉過臉來正視著我,她說:

『如果有人,女人,說她喜歡你,你怎麼辦?』

我感到狼狽,我說:

『這是無法想像的…,而且要看是甚麼樣的女人。』

蓓路朵笑了起來,幾乎可以使薄薄酒杯碎裂的笑聲,她說:

『男人,都是沒有膽量的好好先生。波爾先生,你談過戀愛嗎?』

 

我有,是的,我的確談過戀愛。

 

『那麼,把你的羅曼史說給我聽聽。』

我說了那個平淡的故事,她發表感言:

『不,你不瞭解甚麼是戀愛。真正的戀愛是會使內心混亂的,心情焦躁,腦袋發昏,幾乎要瘋狂──不但危險,而且可怕,說不定是罪惡,會受到報應。

這麼說好了,它打破法律和兄弟的關係,排除神聖的障礙物……

平穩的、輕鬆的、沒有任何危險,一切按照規定,就不能算是戀愛!』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我在心裡想:

 

女人哪,現在可看清真面目了!

 

她毫不拘謹,身體傾斜,靠在我肩上,裙子下擺露出紅絹襪被爐火映照出鮮紅的色彩。

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怕我嗎?』

我回答怎麼會,於是她的頭滑到我胸前,問:

『如果我說喜歡你,你怎麼辦?』

不等我回答,她伸出手臂來環繞我的脖子,用力把她的唇壓在我的唇上。

啊,夫人,說實話,我一點也不高興!我怎能背叛朱里昂呢?她對丈夫感到不滿,大概是欲望非常強的女人,我才不願意成為色情狂的情夫!我就裝一次柳下惠吧。

她是個一旦要不貞,就不顧後果的大膽女人,心臟蹦蹦亂跳,執拗,不肯鬆手。

總之,你明白吧?那種情況再繼續一分鐘……我很可能……會投降的!

這時候柴火的火爆聲讓我們跳了起來,一根大柴火就像剛剛一樣,迅速滾了過來,瞬間燒焦地毯。我立刻跳過去,把快要淪陷的我救出來的柴火 送回壁爐裡去。這時候,門突然打開,朱里昂滿臉笑容出現了,他很開心地說:

『事情在二個小時內辦完了,所以我可以早些回家。』

 

夫人,如果沒有那根柴火,後果你是可以想像的。

從此以後,我就小心翼翼,絕對不要再陷入相同的情境。

 

不久,我發現朱里昂開始疏遠我,不用說,是他的妻子在我們的友情上澆了冷水。

最後,我們不再來往了。

 

這樣,你了解我為什麼不結婚了吧?

你覺得我不結婚是件奇怪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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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的第一天,參加學生的喜宴

 

新人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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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第二次出場

IMG_7502 詩雅換了紅色禮服新人再次出場

 

新人第三次出場 

IMG_7504 新人第三次出場讓人睜大眼睛看清楚

 

讓人睜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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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年輕人在自己的婚宴上以自己的方式

 

IMG_7507 為了挺同婚

 

支持每個服膺愛情成家的人都有合法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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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愛護動物協會提倡成立「動物養護所」,各報都表示贊同。

所謂「動物養護所」實際上就是動物醫院。主要是替代政府的捕狗器,收容流浪狗,提供牠們生活所需。

這則新聞使人想起動物的忠實、機智,以及奉獻的行為。有些人還能舉出真實的例子證明狗的敏銳是很驚人的。下面我要說一隻野狗的故事,牠是一隻普通的狗,具備動物的狂野和醜陋。故事很簡單,但是真實的。

 

巴黎郊外塞納河邊一戶富裕的中產階級人家,擁有豪華宅邸和寬廣花園,以及馬和馬車。

這家的車伕,佛朗索瓦,是個從鄉下來的小夥子,雖然又傻又笨,但心地非常善良。一天黃昏,他辦完事回家途中,一隻狗緊跟在後面,不急不徐地跟著。他以為是認識的哪隻狗,仔細看,卻是隻從沒見過的狗。那是隻瘦骨嶙峋的母狗,垂著大乳房,耳朵緊貼著頭,像是餓極了,夾著尾巴跟在後面。跟了好一段路,車伕停下馬車對狗兒吼:「去!去!走開!」牠向後退,坐下來等待車伕一開始走動,牠又跟上。

車伕撿起石頭作勢砸牠,牠晃動乳房逃到較遠的地方,但是車伕一轉身,牠又前進跟隨。佛朗索瓦心軟了,他說:「跟我走吧!」,於是母狗搖起尾巴,牠有了主人。

佛朗索瓦把狗兒留在馬廄,指定一角的草堆給牠,他到廚房取來麵包,狗兒填飽肚子,蜷曲在草堆上安穩睡了。

主人允許了車伕佛朗索瓦的請求,讓他飼養這隻路上遇見的狗。

可是過了不久,狗兒惹出不少麻煩。

牠天生淫蕩,一年到頭不分季節,牠的窩處總是圍滿四條腿的求婚者,牠們不斷從籬笆缺口鑽進來,破壞花木,甚至在花園挖坑,不分日夜的吠叫、打架,讓負責維護花園的花匠很困擾。

主人發現那麼多狗兒入侵到住宅階梯前,大為恐慌。

 

佛朗索瓦把那隻他飼養的狗兒叫做「克克特」(妓女),真是非常貼切,牠來者不拒,以驚人的懷孕率生下不同品種的小狗。每隔四個月,佛朗索瓦就把半打的小狗往河裡丟。

現在克克特已經長得非常高大,和過去的枯瘦不可同日而語。

車伕佛朗索瓦總是這樣說那隻母狗:

「那傢伙本性是很好的,可是近來已經墮落了。」

不只是花匠每天對著狗兒的飼主佛朗索瓦發牢騷,廚娘也嘖有怨言,因為克克特喜歡溜進廚房。

主人命令佛朗索瓦把克克特丟掉,佛朗索瓦難過得掉淚,但是他不能不服從。他遇到人就拜託人家收養克克特,但是沒有人有意願。

佛朗索瓦只好把克克特裝在箱子裡請路過的商人帶到遠方,克克特還是披星戴月的回來,好像沒發生過甚麼事,自己到馬廄呼呼大睡。

主人震怒了,說了重話:

「沒有把克克特丟掉,佛朗索瓦你也不用回來了。!」

佛朗索瓦回到住處收拾行李,他實在太愛克克特了。

可是,帶著那隻母狗,就會有一堆隱形的公狗將現身,想來想去,除了把克克特丟到河裡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他想花二十蘇請別人做這件事。然而光是這麼想,他的心就感到刺痛,他不敢想像克克特落到別人手中會受到甚麼待遇。

左思右想,他決定自己動手。

整夜無法闔眼,天一發白,他立刻下床找一條結實的繩子,呼喚克克特過來。

他坐在床沿,從兩腿之間把牠抱起來,溫柔地撫摸牠,吻牠的鼻尖,說:

「來吧!」

克克特搖著尾巴跟他出門。

不久,他們來到河堤上,他找到水深的地方,把繩子套在克克特脖子上,另一端繫著一塊大石頭。抱著克克特狂吻,就像跟親人離別那樣,把克克特抱在懷裡搖著,牠喉嚨咕嚕咕嚕作響,任他擺弄。

佛朗索瓦不只十次想把克克特丟到河裡去,每次都遲疑不決,最後終於這麼做了。克克特想像平常那樣的游泳,但是大石頭很快把牠向水底拉,牠的眼睛露出驚恐、痛苦的神情,牠的頭先沉下去,腳還在掙扎,但很快的,那水面只有泡沫在動了。

整個月來,佛朗索瓦每天想到克克特,耳邊回響牠的叫聲,幾乎使他發瘋。

他把狗淹死是在四月底,等他恢復平靜,季節都轉換了。

在初夏,主人一家到盧昂避暑,他也隨行。

一個悶熱的早晨,佛朗索瓦到塞納河游泳,他在下水前聞到令人作嘔的氣味,蘆葦叢中一具狗屍發出腐臭味。他走近一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那正是克克特!浸過水的繩子還在牠的脖子上,牠從六十公里外的巴黎漂到這裡來。

他看到克克特怨恨的眼神,他呆呆站立,不知過了多久,他穿上衣服,茫然地往回走。他在附近迷路到黃昏,向人問路才順利回到主人家。

 

這是個真實的故事,可憐動物的故事,在人世間已經發生許多回。

 

假如愛護動物協會的計劃能夠實現,那麼河邊的狗屍就會絕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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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蘇士登伯父是一個自由思想家。

像這樣基於虛榮心而擺出自由思想家姿態的人到處都有。事實上,人世間有許多人出於類似的心理而裝出好像信仰很虔誠的樣子。

 

每次伯父看到教士,就冒起無名怒火,並且盡可能嘲笑諷刺他們,好像是在教士背後把刀劍磨得喀擦作響,還以為可以用眼睛詛咒人。

一說到信仰,人們如果不是徹底相信,就是完全不信。這一點,我和自由思想家並沒有兩樣。

換句話說,雖然我堅決反對那種由於恐懼死亡而產生出來的一切教義,但是我並不仇視教堂。不管是舊教的,還是使徒派的,或者是羅馬教派、新教、東正教、希臘教,連東方的佛教、猶太教、回教我也不在乎,因為我對教堂有我自己的看法和解釋,我認為教堂顯示尊敬未知的道理,當人們知識愈豐富,未知事物相對減少,教堂最後就會崩壞。

在各方面,我和伯父,伯父和我,都是不同的。伯父是愛國者,我則不是。因為愛國心也是宗教,是引發戰爭之源。

伯父是佛蘭‧馬索秘密社團的會員。我認為佛蘭‧馬索比盲目信神的老婆子們還要愚蠢頑固。這是我的意見,到哪裡都這樣主張。如果要信仰宗教的話,自古以來的就足夠了。

佛蘭‧馬索那群傢伙,其實是模仿教士的作為。他們用三角形的標誌代替十字架,還有名叫「洛朱」的會堂,他們的儀式有蘇格蘭式、法國式,還有另一個秘密結社叫「大都利亞」式,都是叫人哭笑不得的玩意。

那些傢伙,追求「相互扶持」,用彼此在對方手心搔癢來表達自己的理想。我認為這倒也沒甚麼不好,他們實行的是「你們要互相幫助」的基督教教義,唯一不同的是要在對方手心搔癢。

其實,他們不過是把五法郎借給可憐人而已,有必要這樣大張旗鼓裝模作樣嗎?教士以施捨和救濟作為自己的義務和職業,他們在信的開頭寫上JMJ (耶穌、瑪麗亞、約瑟夫的開頭字母),而佛蘭‧馬索那些傢伙則在自己的名字後面點三個點,反正都是一丘之貉。 

伯父反駁說:

「毫無疑問,對抗宗教就是要用宗教,自由思想家是消滅教士的武器,佛蘭‧馬索正是打垮神的堡壘。」

我頂嘴說:

「可是,伯父 (我心裡叫的是『你這個老頑固!』) ,正因為這樣才不行。你們並沒有破壞宗教,你們只是進行彼此的權力鬥爭,這樣世人會看不起你們的。而且如果你們只接受自由思想的話,那我還能了解,可是你們來者不拒,你們當中有一大群舊教教徒,甚至連政黨頭目也加入你們的組織,彼奧九世在成為教皇之前也是你們的同夥。像這樣烏合之眾,你說是對抗教士的堡壘,你們的堡壘未免太脆弱了。」

伯父眨著眼睛,補充說:

「我們真正的,最可怕的行動,是表現在政治方面的。我們不斷用正確的方法擊潰君主專制的精神。」

我不由得提高聲音:

「喔!是這樣嗎?

如果說佛蘭‧馬索是選舉團體的話,我沒有異議。

如果說結社是讓人們投票給各種不同的候選人的機關,我不否認。

如果說結社的職責在於讓老百姓上當,聚集他們,就像把士兵趕上戰場一樣讓他們湧到投票箱去,我也會贊同。

如果說結社把每一個成員都變成選舉運動人士,因此對所有懷著政治野心的人來說,是很有效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話,那麼我會大叫說:『這是無庸置疑的,就跟陽光一樣明白!』

但是如果主張結社具有擊潰君主專制精神的功能,雖然是在伯父你面前,我也只能一笑置之。

伯父請你想想看,這個龐然大物,這個千奇百怪的結社頭目,在法國的帝政時代是拿破崙,在德國是皇太子,在俄國是皇帝的弟弟還有溫培爾親王和威爾斯王子等,世界上所有的君主不都是參加你們那個自由思想家團體嗎?」

伯父悄悄靠近我耳邊說: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這些顯赫的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幫助我們實現計畫的。」

「你們彼此互相幫助?」

我在心中又補了一句:「簡直是一群烏合之眾!」

 

接下來,讓我們來看看我的蘇士登伯父怎樣招待一個佛蘭‧馬索的會員吃飯吧。

他們見面時,用看起來很可笑卻似乎具有深意的方式握手,不斷的悄悄使力互握。

(如果想讓我伯父暴怒,只要說佛蘭‧馬索成員打招呼的樣子,像極了兩條狗在嗅聞對方就行了。)

他們握手行禮之後,伯父就把朋友拉到角落,像要商談甚麼大事,接著他們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來,用獨特的方式去看對方的臉,交換眼神、喝酒。每喝一口酒就眨一下眼睛,彷彿是不停地在確認:

我們是同志,對吧?

 

事實上,在我們住的那條街上就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耶穌會教士,他是蘇士登伯父的眼中釘。

伯父遠遠看到他,就喃喃咒罵:「酒肉教士!混蛋!」

然後伯父挽住我的手臂,湊近我耳邊:

「那個臭教士,我總覺得有一天我會吃到他的苦頭。」

伯父的預言實現了,不過,那是由於我不小心引發的。

詳細經過如下——

那是在「聖周」的前幾天,伯父打算在星期五 (通常基督教是禁止在星期五吃肉的) 辦一場大魚大肉的正式晚宴──有香腸和醃肉腸的晚宴。

我極力反對,我認為「這樣帶有挑釁意味的作為,是瘋狂的舉動。」

可是伯父堅決就這麼做。

他在全城最高級的餐廳招待三位朋友,我也加入了,加入這示威的行列。

我們四點左右進入餐廳開始點菜,六點開始用餐,到了十點,這一餐還沒有吃完。五個人喝光十八瓶上等葡萄酒、四瓶香檳。伯父還提議喝「大主教的請客酒」。那是每個人面前擺六個小酒杯,斟滿不同的酒,然後在某個人數完二十之前喝光。

那根本是胡鬧,伯父卻認為這樣有年節狂歡的氣氛。

到了十一點,伯父爛醉如泥,我用馬車把伯父送回家。

這場反對教士的示威,結果是可怕的飲食過度,消化不良。

我雖然也醉了,但只是醺醺然,心情非常舒暢。在回自己住處途中,一個可以滿足我天生懷疑本性的念頭浮現我腦海。

我把領帶重新打好,裝出悲痛的樣子,來到耶穌會老教士的家,像瘋子般猛拉喚人鈴。那個教士是個聾子,要把他從睡夢中喚醒,實在是個大工程,我把整個房子踢得動搖起來了,老教士才戴著睡帽從窗戶露出臉來。

我大聲說:「快點,快點,有一個已經絕望的病人在等待你引導他。」

這個老好人立刻套上褲子,也沒有穿法衣,就下來了。

我告訴他,我那個自由思想家伯父,突然染上怪病,情況危急。他怕自己就這樣死去,所以他很想見教士一面和教士談談,他打算更了解信仰是甚麼,也打算同教會和好,他希望在懺悔和領受聖體之後心安理得到另一個世界去。

那個老糊塗教士不知是吃驚還是感激,全身哆嗦,說:

「你等一下,我馬上去!」

我叫住他,我說:

「很對不起,教士先生,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我的信仰不容許我這樣做。剛才,我甚至還還想我該不該來請求你呢!因此,請不要說我來找你,你只要說自己受神的啟示知道我伯父生病了就行了。」

這個老好人答應了。

我躲到鄰居門邊,想知道後來發生的事。

 

如果伯父身體強壯,精力充沛,很可能一拳把教士打死。但我知道伯父已經有一隻手不能動彈了。

一想到這兩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可能演出甚麼場面來,我就狂喜不已。他們會搏鬥嗎?會辯論嗎?爭個你死我活的場面是甚麼樣的場面?伯父可能暴跳如雷,所以事態可能變得更加嚴重。我深感痛快,等著看好戲。

外頭真冷,教士在裡面待好久了。

他們可以戰鬥多久呢?

三個鐘頭過去了,教士還沒有出來。難道說伯父看到教士嚇死了或氣死了?或者伯父把教士碎屍萬段了?還是他們互相把對方殺了,吃掉了?最後這個推測最不可能,因為伯父連一公克的食物也吃不下了。

就在我左思右想中,天亮了。

我非常擔心,但是沒有走進去的勇氣。

一個良善忠厚的朋友住在伯父家對面,我到他家裡在窗邊窺探,九點鐘左右,我的朋友還代替我監視,讓我小睡一下。這樣輪起班來,我們兩人都非常興奮。

直到下午六點,才看到教士一臉悠閒,非常滿足地走出來,踩著從容腳步慢慢遠去。

我很膽怯地到伯父家裏去,直接上二樓。蘇士登伯父躺在床上,兩手無力地垂下來。整個房間充滿飲食過度,消化不良的氣息。一張「嘆息的聖母」小畫像別在窗簾上。

「伯父,你還在睡嗎?哪裡不舒服呢?」

「啊,是你嗎?我可吃足了苦頭,差點就死了。」

「為什麼會這麼嚴重呢?」

「很不可思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還有更奇怪的呢,你有遇到從這裏出去的耶穌會教士嗎?那個向來跟我勢不兩立的傢伙,那個老好人,你知道嗎,他竟然經由神的啟示,知道我生病了,跑來看我呢!」

我忍住,不要笑,問:「真的嗎?」

「是真的,他來看我,他在睡夢中聽到一個聲音告訴他我快死了,要他起床來看我,他說這是神的啟示。」

我裝出打喷嚏的樣子,才能掩飾,然後用憤怒的口吻說:

「那麼,你這個自由思想家,你這個佛蘭‧馬索的會員,跟教士見面了怎麼沒有把他趕走呢?」

伯父顯得不好意思,他說:

「你聽我說,這太不可思議了,只能說這是神的主意,而且教士還談起我的父親,他認識我的父親呢。」

「他認識你的父親,認識你父親的人很多呀,這不能成為你見教士的理由啊。」

「這我知道,可是我病了,病得非常嚴重,那個教士不眠不休照顧我,無微不至,多虧他,我才撿回一條命。他們多少都懂得一點醫術。

 

「他照顧你一個晚上?他不是剛才才走嗎?」

「是的,我留他吃了午餐,在我床邊小桌子上吃,我喝了點茶。」

「那麼,那個教士吃肉了?」

伯父一聽,露出不悅神情:

「不要胡說,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這次,教士比親人還盡心盡力照顧我,我希望你尊重他的信仰。」

這下子,輪到我驚訝了,我混著好奇心發問:

「這也很好,可是,用過餐後,你們兩人做甚麼呢?」

「我們打了一回撲克牌,隨後,教士讀他的聖務日禱書,而我看他帶來的一本小書,一點也不無聊呢。」

「是宗教書?」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是一本描述在中非洲的傳道經驗書,像遊記,也像冒險的紀錄。那些教士到非洲去,完成非常偉大的工作。」

事情不妙,我說:

「那麼,再見了,看來伯父已經拋棄佛蘭‧馬索,轉而投向宗教的懷抱了。這麼一來,伯父就是變節的人了。」

伯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他說:

其實,宗教和佛蘭‧馬索是差不多的。」

 

最後,我問:

「那個教士甚麼時候還會再來?」

伯父結結巴巴回答說:

「我…不知道。或許明天…不過,那也不確定…」 

我狼狽極了,老天!我的惡作劇竟然讓伯父徹底改變信仰!

或許,佛蘭‧馬索的會員和教士,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但是最教我不痛快的是,伯父最近立下遺囑,財產全部贈送給那個耶穌會教

士。

就這樣,我的繼承權被攔截,或說被搶劫了。

 

 

 

 

 

 

● 加掛2018/11/23  九合一選舉前一日聯合報社論

 

不經一番「韓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這次選舉被定位為人民對執政黨的「不信任投票」,從高雄綠營鐵票區板塊斷裂,即可嗅到人民反叛的火氣。然而,民進黨對選情估計依舊樂觀,自信滿滿。蔡英文在最後的催票動員令中,更祭出「鞏固台灣民主」等「五大理由」,要求人民票投民進黨。蔡英文似乎還想以「民主守護者」自居,但她執政兩年多來的所做所為,已把民進黨推向「民主」和「人民」的對立面;她守護的是自己的權力,而不是民主。

蔡英文提出「投民進黨的五大理由」,若仔細咀嚼,許多民眾會啞然失笑。我們不妨在此一一反駁。第一,若真要「鞏固台灣的民主」,就不能讓單一政黨從中央到地方獨大,任它完全執政而完全不負責,不是嗎?第二,要「確保台灣民主的格調」,人民就必須全力對抗政府部門「東廠化」的黑暗勢力,不容他們腐蝕民主法治。第三,所謂「台灣人不在壓力底下屈服」,當然包括人民要無懼「綠色恐怖」的威嚇。第四,「挺台灣的改革和建設」,但也必須救台灣的經濟和人民的生計;第五,「挺會做事的優質候選人」,當然必須打破民進黨山頭派系對地方政治的壟斷。

這次選舉,蔡政府不斷打出統獨牌,把選舉和「中國對台灣的打壓」連結起來,除抹紅在野對手,並以「被欺負」的弱者形象大打悲情牌。事實上,若真有「境外力量」干預,政府本來就該依法處理及阻擋;但蔡政府拿不出實證,只是一味放話、栽贓對手。這種作法,是要造成寒蟬效應,打壓不同意見者,這也是她對自己「鞏固台灣民主」宣示的最大嘲諷。

蔡政府最讓人民反感之處,是它傲慢至極,從不承認自己的決策失當或執政失效。當韓國瑜在高雄吹起反思風潮,民眾怒火高漲,蔡政府仍不思自我檢討,卻趁勢把責任全推給「境外力量」與「網路霸凌」。事實上,「韓流」能成為推動這場選舉的主力,絕非韓陣營的網路操控有何神奇魔力,而是民意對民進黨執政路線的不滿已達到了臨界點,此刻藉由韓國瑜的引線在全國爆發開來。

民進黨完全執政兩年來,獨裁專斷的施政不斷,令人瞠目結舌。正因為蔡政府「黨天下」的濫權作為,三易教長仍讓台大校長的空窗案無解,這樣的政府,會有心於台灣的長遠發展嗎?包括各部會「東廠」醜聞一樁接著一樁,政府仍絲毫不顧觀瞻,亦無畏人言。此外,北農「高薪實習生」爭議不斷,能源政策與環保政策背道而馳,以致空汙變成人民噩夢。再如,交通建設淪為地方選舉支票,經濟政策無法改善人民生計,這些都是蔡政府「勇於改革」之成果,無一與「境外力量」或「反改革力量」有關,這是造就「韓流」席捲的主因。蔡政府不反躬自省,一味自我感覺良好,臨到選舉卻要裝可憐騙取民眾同情;這種手法,未免太藐視選民智慧。

「韓流」也許只是一時風潮,但它真實反映了底層人民的心聲,也是這次選舉重要的精神表徵。「韓流」見證了網路政治的勃興,反映了政黨政治的遲鈍與崩壞,也推翻了傳統的民主遊戲規則。「韓流」更打破了藍綠政治的地盤禁錮,瓦解了「鐵票區」的神話,從末端激化了政黨的中樞神經,這正是深化台灣民主的重要轉折。在蔡英文狂言「鞏固民主」之際,所有政治人物都應反思:為何台灣失效的民主,會被一個權力核心外圍的「賣菜郎」所召喚?

「韓流」效應的另一價值,是讓國旗重新成為群眾感到驕傲與光榮的象徵,這正是民進黨所拋棄的民主精神。所謂「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若不是這股「韓流」,人們差點忘了守護中華民國,守護這塊民主淨土的重要。而拋棄中華民國招牌的蔡政府,還有民主信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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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魯士軍 少校司令官 法爾斯伯爵,舒適地靠在織錦扶手椅上讀信件,穿著長靴的雙腳擱在壁爐高雅的大理石台上。

他們佔領尤維爾宅邸才三個月,但是他的馬刺已經在這片大理石上挖出兩個洞,那是一天一丁點挖出來的。

拼木圓桌上擺著一杯屬於司令官的熱騰騰咖啡。那張桌子酒漬斑斑,還有被菸燒焦的痕跡。司令官削鉛筆的時候,隨著悠閒的幻想,他在這張華麗的大桌子上刻下數字和圖案。 

每天,司令官看完郵務兵送來的郵件,翻了翻德國報紙,然後站起來,把三、四大塊濕柴往壁爐火裡扔去,這些紳士,為了取暖,已經砍了數棵花園裡的樹。

 

外面正下著滂沱大雨,這是諾曼第獨特的彷彿用氣瘋了的手倒下來的雨,鞭打一切,濺起汙泥。

司令官久久望著被雨水浸透的草皮。對面,水面高漲的安第爾河,河水漫過河岸。他用指尖敲著玻璃窗,奏出一段萊茵華爾滋。這時,上尉副官史坦因男爵來到。

少校司令官是個虎背熊腰的巨漢,扇形長鬍鬚像餐巾般覆在胸前,湛藍的眼睛顯得冷靜而且溫柔。一邊的臉頰在奧地利戰役被軍刀劃過留下一道疤痕。別人說他是勇敢的軍官,同時也是個忠厚之人。上尉副官身材矮小,臉色紅潤,腰間皮帶緊緊捆住便便大腹,燃燒般的鬍鬚把整個臉遮住了。他在一個狂歡的夜晚莫名其妙地掉了兩顆門牙,以至於別人常常聽不懂他說出來的話。他的頭頂禿了一圈,光亮頭皮周圍長著蓬鬆鬈縮的金髮。

少校握過上尉的手之後,聽上尉報告和軍務有關的事件,同時一口氣喝乾咖啡(今天的第六杯)。隨後兩人說著天氣真煩人這類話語一邊走向窗邊。少校家裡有個心平氣和一切逆來順受的妻子。上尉男爵卻酷好冶遊,一心只想掀姑娘們的裙子,他也是妓院的常客。三個月以來,他關在這僻靜的地方,被迫當一個戒絕女色的僧侶,早已怨氣沖天。

有人來通知午餐準備好了。階級比少校和上尉低的三個軍官已經等在食堂。奧圖中尉和弗立茲少尉以及另一位少尉,威廉‧封‧耶里克侯爵。

頂著一頭金髮的威廉‧封‧耶里克侯爵,身材非常瘦小,對待士兵極為傲慢殘酷,處置敗兵毫無憐憫之心。自從入侵法國以來,同事都只叫他「菲菲小姐」。這個綽號,除了因為他有如箍了緊身衣般的纖細體態,鬍鬚也沒長齊全之外,他總是用低低的聲音,說「菲‧菲‧冬古(呸!無聊)」這句法文來表示他對人和事的輕蔑。

 

尤維爾宅邸的食堂原本是間長方形的豪華屋子,但是那古老的水晶玻璃鏡片已經彈痕累累,織錦壁毯也被軍刀割成條狀像破布般垂在那裏。這些都是菲菲小姐為了排遣煩悶搞出來的惡作劇。

牆壁上掛著三幅祖先畫像,穿著盔甲的戰士、樞區主教和法院院長,這三人都咬著長長的瓷菸斗。另一個年代久遠,金箔脫落的畫框裡,一位束胸的貴婦,嘴上炫耀著用木炭畫出來的一對鬍鬚。

受到糟蹋的食堂在傾盆大雨之中顯得陰森晦暗。那些軍官就在這樣的食堂裡一言不發地吃著午餐,看似充滿悲傷。

吃過午餐,抽菸、喝酒,以及照慣例發著無聊的牢騷。杯子一空,他們無精打采地又把酒杯斟滿。只有菲菲小姐是把空酒杯往地上一扔,碎片四濺,但是士兵又會給他一個杯子。

不久,辛辣煙霧裊裊升起,他們帶著憂傷的陶醉,沉浸在無所事事的那種陰鬱滿足感裡。

這時男爵突然大發肝火,咒罵道:「真是見鬼,不找點樂子不行!」

於是二個標準日耳曼相貌的德國軍官同時問:「甚麼樂子呢?上尉。」

「甚麼樂子?當然是開一場宴會啊!要是少校允許的話。」

少校把菸斗從嘴裡抽出來。

「上尉,甚麼樣的宴會?」

男爵走到身邊說:「少校,由我一手包辦。派『義務』到盧昂去,把女人帶過來。我知道她們在哪裡。我們至少可以度過一個有趣的夜晚。」

伯爵微笑聳肩說:

「你真的瘋了。」

但是軍官們站起來圍著司令官說:

「司令官,請讓上尉去做吧,這裡實在太沉悶了。」

司令官終於屈服。男爵馬上把『義務』找來。當『義務』套好馬車,對著傾盆大雨衝出去,大家的心理起了一陣顫慄,容光煥發。

 

暴雨依然下著,但是少校肯定四周亮了一點。中尉信心十足預告雨將下完。而菲菲小姐一下子站起來一下子坐下來,就是靜不下來,那雙明亮的眼睛正在找尋有甚麼東西可以破壞。這個看起來瀟灑的年輕人,望向已經長著鬍子的貴婦,拔出手槍說:「我可不讓妳看!」連站都沒站起來,舉槍瞄準,把畫像的兩隻眼睛打掉。隨後大聲叫道:

「我們來玩爆破吧!」

爆破是菲菲小姐發明的獨特破壞,是他的娛樂。

這座宅邸的所有人費南‧達莫瓦‧尤維爾伯爵非常富有,在逃離之前,這裡像博物館的陳列室那麼壯觀。可是在逃離宅邸時根本藏不起甚麼,也帶不走甚麼。現在那些價值非凡的貴重物品並不是被搶走,少校是不允許這種作為的,而是留給菲菲小姐玩著大家都感到刺激的爆破遊戲。爆炸的嗆人濃煙飄到食堂來,弄得少校幾乎無法呼吸,他把窗戶打開。所有的軍官也都回來喝最後一杯白蘭地,大家聚在窗前,望著被爆雨打得奄奄一息的大樹和濛濛山谷,還有遠方教堂鐘樓,鐘樓在大雨中宛如灰色的長槍高高刺向天空。

 

自從普魯士軍隊入侵以來,教堂的鐘就沒敲響過。這是入侵的軍隊在此遭遇的唯一抵抗。但是,牧師對於提供普魯士軍隊的住宿和伙食,一點也沒有抗拒的樣子。牧師多次和司令官共飲波爾多酒,司令官把牧師當作善意的中間人,司令官從沒有要求牧師把鐘敲響,因為那種要求,牧師可能選擇被槍殺,那是他獨特的抵抗方式,和平的抵抗,無言的抵抗。

村民被這種抵抗方式感動了。農民們相信自己村子對祖國的貢獻勝過貝爾福和史特拉斯堡這兩個城市,深信這小村的名字將和那兩個城市一樣永垂不朽。所以,除了教堂不敲鐘,他們沒有任何反抗。

司令官和軍官們對於這種毫無害處的抵抗一笑置之,寬大的接受他們無言的愛國心。

只有威廉侯爵(菲菲小姐)一個人主張不能容忍,不惜動武也要敲響教堂的鐘,一次也好。他要求時,說話的樣子有如母貓般的嫵媚,帶著奉承,就像小老婆要求甚麼東西時的甜言蜜語,但是司令官堅決不同意,所以菲菲小姐為了出氣,就在宅邸裡玩爆破的遊戲。

 

為了晚宴,大家打扮得光鮮。雖然外面下著雨,但是窗戶洞開,一聽到馬車的聲音,大家跳起來去迎接。四匹馬拉著大車飛快而來,煙氣騰騰,馬的鼻子噴著激烈氣息。

五個女人在入口石階下了馬車。由於可以獲得大酬勞,再說三個月以來的親身經驗,她們已經熟悉普魯士人,而且她們早就把人世間的男人看透了。在來的路上,她們互相安慰:

「這也是生意!」

女人們馬上到食堂去。副官上尉就像把玩熟悉的東西,把那些女人緊緊擁住,又是親吻又是聞聞香氣,以妓女的價值來評斷她們。

為了避免爭端,上尉讓女人按照高矮排序,問了最高女人的名,然後大聲宣告:

「第一號美女芭美拉,司令官得標。」

最嬌小的拉雪兒就配給最瘦小的威廉侯爵。

拉雪兒年紀最小,一頭栗色頭髮,一雙眼睛黑得像墨水,是位猶太女孩,她那上揚的鼻子,說明這個民族全部服從鷹勾鼻的規律。

總之,這些女人都漂亮,都豐滿,長年累月出賣愛情,以及在妓院的共同生活,使得她們的舉止和氣質都非常相似。

三個年輕軍官藉口要用刷子和肥皂給她們清潔身體,想把女人立刻帶走。但是上尉反對,眼前女人都修飾得很乾淨,馬上可以坐到餐桌前,那些年輕的軍官只好用充滿期待的吻在她們身上親個不停。

突然間,和侯爵配對的拉雪兒噎住了,咳得鼻孔冒煙。那是侯爵假裝吻她,把香菸的煙送進她嘴裡去。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黑眼睛的深處燃著憤怒,瞪著這個擁有自己的人。

大家坐了下來,司令官一邊攤開餐巾,一邊讚美:「上尉,你的主意可真美妙啊!」

奧圖中尉和弗立茲少尉像對待社交界的上流夫人那樣彬彬有禮。老於此道的上尉史坦男爵興奮得臉上發亮,接二連三吐出淫穢的字眼,一頭紅髮彷彿燃燒的火焰,他用帶著萊茵口音的法語去討好女人,從缺了兩顆門牙的洞穴裡噴出酒館式的阿諛,化成唾沫散彈,往女人的臉上丟擲。

那些女人聽不懂真正的意思,她們的理解力只在猥褻與露骨之間清楚,大家一起狂笑,在身邊男人的肚子上打滾。然後故意重複說錯那些淫穢的字句好讓男爵再說一遍。

女人喝醉了之後,現出娼妓的本性,吻著男人的鬍髭,唱著法國小調,以及跟敵人交往後學會的德國民謠。

大家都瘋狂了,只有司令官稍稍能克制自己。

 

菲菲小姐把拉雪兒抱在腿上,他再怎麼醉也沒有失去天生的冷靜,他吸著女人的體溫,聞著甜蜜的香氣,隨後放縱他的破壞慾,死力掐下去,把女人弄得哭叫起來。他兩隻手臂緊緊環抱彷彿要讓兩具軀體合而為一,嘴唇久久壓住猶太女人的小嘴,吻得她幾乎窒息,然後狠狠地咬上一口。

血從姑娘的下巴往下流到胸衣上。拉雪兒瞪視著菲菲小姐,口中喃喃:

「這個代價一定會收回來的。」

侯爵笑了,他說:

「一定讓妳收回去。」

 

餐點送上來,指揮官站起來,用有如祝賀奧古斯塔皇后健康般的口氣說:

「為我們的淑女乾杯!」

於是,一個接一個乾杯。那種乾杯是暴徒和醉漢用以對待女人的殷勤,因為語言不通,更加粗暴。

軍官們費盡心思想要把話說得滑稽而風趣。

女人們醉得快要坐不穩,眼神朦朧,嘴唇發黏,每次拼命鼓掌叫好。

於是有人大吼:

「為我們勝利的戀愛乾杯!」

「為征服法國乾杯!」

那些爛醉的女人都住了口,只有拉雪兒哆嗦著回嘴:

「我知道你們不敢當著法國軍隊說出這種話。」

一直把她抱在大腿上的小個子侯爵縱聲大笑:

「恐怕是法國軍隊見到我們就溜得不見蹤影。」

拉雪兒憤怒了,對他大吼:

「你胡扯!」

他凝視她,那眼神和他用手槍瞪視那肖像畫一樣,笑著說:

「那麼,我們怎麼會在這裡呢?我們正是那些傢伙的主人,法國是我們的!」

她扭動身體,從他的腿上跳下來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

他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加重他的想法:

「法國和法國人都是屬於我們的!法國的森林、田地、房舍都是!」

醉得東倒西歪的軍官們突然充滿軍人式的感動,釋放出野獸般的熱情,吼著:

「普魯士萬歲!普魯士萬歲!」

女人嚇得全身發抖,連拉雪兒也失去還嘴的力氣,閉上嘴巴。

於是,小個子侯爵重新斟滿酒,並把酒杯放到猶太女人的頭上。

她站了起來,黃色的酒,像施行洗禮似的,流進烏黑的頭髮裡。她哆嗦著,用滿懷憎恨的眼睛瞪視嘻皮笑臉的軍官,喃喃說道:

「你,你,你胡扯!法國女人不會屬於你們!」

他坐下來,模仿巴黎口音說:

「妳是個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不過,那麼,妳是來這裡做甚麼的?」

她猛烈還擊:

「你要知道,你要知道,我不是女人,我是個賣淫的,我只是賣淫給普魯士人!」

話還沒說完,侯爵用力甩出一巴掌,當他再一次揚起手,拉雪兒從桌上抓起銀刃水果刀,筆直朝他的喉嚨刺進去,恰好正中喉結下那個凹洞。

菲菲小姐想要說的話就在喉嚨裡被切斷了。

所有人尖聲慘叫,拉雪兒抓起椅子,把一位近身的軍官打倒在地,然後打開窗,在暴雨中,對著黑夜的闃黑奔去了。

不到兩分鐘,菲菲小姐死了。弗立茲和奧圖拔出軍刀,想要刺殺那些伏在腳邊的女人,司令官阻止了這場屠殺,把六神無主的四個妓女關到房間裡去,派兩個士兵看守。隨後,就像發生真正的戰爭那樣,組織搜索隊,尋找逃跑的女人。

司令官派出二百五十名士兵挨家挨戶地毯式搜索。當然,他們有十足的信心可以追捕到她。

 

餐桌很快收拾乾淨變成停屍台。四個軍官表情嚴肅站在窗邊,探視外面黑暗中的動靜。

雨像瀑布般下個不停。黑暗中,傾瀉的水、流動的水、滴落的水、飛濺的水 交織成喃喃低語。

在四個小時之間,不時聽到槍響,有的從遠方傳來,有的就在近處響起。

到了早晨,士兵們都回來了。

戰況是在黑夜激烈追逐之中,引發槍戰,死了兩個人,三個人受了重傷。

但是,並沒有找到拉雪兒。

 

居民墜入恐怖谷底,家家戶戶被徹底搜索,周圍一帶全被翻過,被挖掘過,被糟蹋過,沒有一處遺漏。可是那個猶太女人沒有留下蜘絲馬跡,就此消失。

 

將軍接到報告,封鎖了消息,但是懲處了司令官,司令官也懲處部下。

司令官非常憤怒,他把牧師找來,命令他在侯爵的葬禮時把鐘敲響。

出乎意料,牧師謙虛服從。

就這樣,當士兵扛著菲菲小姐的遺體,左右護衛著實彈槍枝,從尤維爾宅邸出發前往墓地,那口鐘敲響哀悼的鐘聲。那節奏,彷彿有一個最親愛的人伸出手撫慰它似的。

那天晚上,鐘又敲響了。

第二天也敲響了。以後每天都敲響。

有時候,半夜裡,它自己也會醒過來,搖晃起來,好像很愉快向黑暗投下兩三個靜靜的聲音。

當地的人懷疑鐘被惡魔附身了。

除了牧師和守鐘塔的人,誰也不願靠近鐘樓。

事實上,有一個可憐的姑娘住在那裡,在恐懼和孤獨中,由這兩個男人供應食物過活。

在德軍離去之前她都住在那裡。

之後,一天晚上,牧師借了一輛馬車,親自把被命運囚禁在鐘塔的女人送到盧昂。

她在大街下了馬車,立刻奔向原來的妓院。

 

不久,一個沒有偏見的愛國者,非常佩服拉雪兒的勇敢,把她從妓院贖了出來。

他愛上她,他跟她結婚。

她成為一個貴婦人,和別的夫人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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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輕快又單調的拍打壁岸。一座漁村座落在斜向海面的山谷間,迎著陽光取暖。

馬爾坦‧勒維斯克的房子孤伶伶佇立在遠離村莊的大路邊。那是一間小小的漁民住家,茅草覆蓋的屋頂上長著蝴蝶花,小院子種著洋蔥、捲心菜、山蘿蔔等等,一排樹籬沿著大馬路圍住院子。

丈夫打魚去了,妻子在門口補一張棕色大漁網,那面網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蜘蛛巢。他們十四歲的大女兒靠在柵門上綴補衣物,年齡略小的二女兒抱著一個嬰兒哄著,另外還有兩個幼童在地上玩。

坐在門口綴補的少女起身過來告知媽媽:「那個人又來了。」

 

有一個男人繞著房子四周轉來轉去,母女倆一直覺得放心不下。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看起來像乞丐。清早,她們在送父親上船的時候就已經看到那個人靜靜坐在那裡,似乎在看著她們家的房子。

母女們都覺得害怕,特別是母親更覺得憂心,丈夫要在夕陽西沉時才會從海上歸來。

丈夫名叫維勒斯克,妻子名叫瑪爾坦,因此別人稱他倆為瑪爾坦‧維勒斯克。這是有緣故的,妻子先是和一個叫瑪爾坦的水手結婚,每年夏天瑪爾坦都到紐芬蘭去捕鱈魚。婚後第二年,丈夫設籍的「姊妹號」三桅帆船失蹤了,那時年輕的妻子已經生下一個女兒,肚子裡懷著另一個女兒。

那艘船音訊杳然,也沒有一個水手回來。

瑪爾坦的妻子辛苦的撫養二個孩子,等待了十年。本地一位有著一個兒子的鰥夫維勒斯克向瑪爾坦求婚成功,他們組成新家庭,後來又生

了二個孩子,這個家共有五個孩子,爸爸媽媽很辛勤的養育孩子,過著簡單實在的生活。

 

靠著柵門坐著的那個女兒又說:

「那個人好像認識我們,也許是從附近來的乞丐。」

但是母親認為他不會是本地人。

那個男人有如木樁,動也不動,目不轉睛盯著瑪爾坦‧維勒斯克家看。瑪爾坦非常惱火,她抓了一把鏟子走了出去。她去質問那個流浪漢在這裡做甚麼。

那個人說話了,聲音沙啞:

「我在這裡乘涼,不可以嗎?」

「那麼為什麼要窺探我的房子?」

「我沒有妨礙誰,我在馬路上歇息。」

這一天過得好慢,中午時分那個人不見了,但是五點左右又來了,直到黃昏天黑才又消失蹤影。

晚上,瑪爾坦把這件事情告訴維勒斯克。

「也許是個路過好奇的人,或是個愛惡作劇的傢伙。」他簡單地下個結論,毫不在乎的睡了。但是妻子還是忍不住想著流浪漢的事,他的眼神太過異樣。

黎明時分颳起大風,這日維勒斯克不能出海,就幫妻子補網。

九點左右,二個大的女兒跑了進來,喊著媽媽說那個人又來了。

瑪爾坦向丈夫說:「你去和他說一說吧,請他不要那樣監視我們,這叫我太不自在了。」

於是這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漁夫向著流浪漢走去。

兩個男人交談了起來。

母親和孩子們遠遠地看著。

突然,那個陌生男人站了起來隨同維勒斯克一起向房子走來。

丈夫對瑪爾坦說:「給這位先生麵包和蘋果酒。他二、三天沒吃過東西了。」

流浪漢在眾人的注目下坐在餐桌低頭吃著。

母親站著,仔細盯著對方看。

維勒斯克一坐在椅子上就問:

「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從塞特來的。」

「走來的嗎?」

「是的,走來的。沒法子可想時,就只有這樣了。」

「那麼,你打算要往哪裡去呢?」

「我就是要來這裡。」

「這裡有認識的人嗎?」

「也許有。」

兩個男人停下說話。

那個外來的人可能很餓,卻吃得很慢。他臉色憔悴,看起來吃了很多苦。

維勒斯克突然問道:

「你叫甚麼名字?」

「瑪爾坦。」

此話一出,一陣顫慄傳遍母親瑪爾坦全身,她不覺踏近一步,想看清楚這個流浪漢。

「你是這裡的人嗎?」維勒斯克又開了口

「是的,我是這裡人。」這樣說著,他望向瑪爾坦,四目相接,交流在一起,女人突然說話了:

「那麼,你是我的丈夫了?」

他慢慢地,清晰地說道:

「唔,是的。」文風不動,依然嚼著麵包。

維勒斯克的驚訝大於感動,他口齒不清了。

「你就是瑪爾坦。」

「唔,是的。」

於是,第二任丈夫又問:

「你是從哪裡來的?」

第一任丈夫說:

「從非洲海岸來的。船觸礁,我們有三個人被土著關在島上,關了十二年,一個英國遊客把唯一還活著的我救了出來,帶我來到塞特。」

妻子瑪爾坦把臉埋在圍裙裡哭了起來。

勒維斯克喃喃說道:

「現在該怎麼辦?」

「你是這裡的丈夫嗎?」老水手瑪爾坦問。

「是的,我是。」

兩人都沉默了

勒維斯克再問一次:

「現在該怎麼辦?」

瑪爾坦說:

「我不想添你們麻煩。孩子我兩個你三個。母親怎麼辦呢?是你的?還是我的?由你決定。不過房子是我的,我在這裡出生,我的父親把房子留給我…」

妻子瑪爾坦除了哭泣沒有說甚麼話。

勒維斯克想到一個辦法:

「我們到神父那裏去,一定會圓滿解決的。」

瑪爾坦走到妻子身旁,

妻子倚在他的胸前哭泣。

「你回來了,瑪爾坦,可憐的瑪爾坦,你回來了!」

她雙手環抱著丈夫,往昔的狂流貫穿她全身,她想起自己的年輕時代,她不在乎其他人怎麼看他們。

瑪爾坦也感覺到了,吻著她的頭巾。

勒維斯克等在那裡。

「還是儘早做決定吧!」

瑪爾坦放開妻子,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

於是母親對女兒說:

「至少,也讓你們的父親吻吻你們吧。」

兩個女兒同時走向前,她們神情茫然,有些膽怯。

然後兩個男人走向屋外去。

經過咖啡館,勒維斯克問:「喝一杯好嗎?」

兩人坐下來,勒維斯克對熟識的老闆喊:

「席戈,來兩杯白酒,要上等的。瑪爾坦回來了,我老婆的男人瑪爾坦回來了。」

於是,大腹便便的老闆一隻手拿來了三個酒杯,一隻手提著一瓶酒,從容地問:

「瑪爾坦,你真的回來了?」

瑪爾坦回答:

「嗯,我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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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騎兵隊 耶彼凡上尉從街上走過,所有的女人都會轉頭看他。

他滿臉得意,一年到頭都在城裡走來走去。

他的鬍鬚是金黃色的,閃著像成熟小麥的金黃色光澤。

肚子有如套上緊身衣連接挺直厚實的男性胸膛。腰像運動家或舞蹈家柔軟帶動緊身紅呢絨褲走出各種動作來。

他總是把膝蓋抬得高高的,腿和手臂向外伸展,踩著騎兵特有的左右稍微搖晃的步伐。這樣的行進方式,穿上軍裝,威風凜凜。

但是耶彼凡上尉不適合穿便服,要是他穿上灰或黑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商店的掌櫃。其實,他是禿頭的。為什麼頭髮會離他而去,他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但因為留著大鬍子,也就可以不介意頭髮稀疏了,每次他這樣安慰自己。

身為騎兵連隊最俊美的軍官,他不知不覺地輕蔑一般人,還分層次的。首先,他根本不把市民放在眼裡,一般市民在他眼角餘光看來就像動物似的,被他關心的程度類同地上的走雞,天空的麻雀。

在他心目中,人世間可以算是人的,只有軍官而已,而且還要儀表堂皇的才算。至於士兵,只不過是有腳、腕力和腰骨的人而已。

他甚至用身材、風采和容貌把法國的將軍分類。

在對待女人方面,耶彼凡上尉總是無往不利。

如果跟哪個女人一起晚餐,他心裡決定就在今夜要同衿共眠。如果受到不可抗力阻礙,他確信「明天晚上一定會成功」。

同事們都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女朋友。

街上,讓漂亮老婆看顧店面的商人也都知道他、怕他、憎惡他。可是只要上尉走過,那看管店鋪的商人妻,勇敢地透過玻璃窗,和他四目對視。那眼神,充滿溫柔的話語,交織著挑逗、回答、願望和告白。

此時,做丈夫的則如有神召,惡狠狠地轉過身來盯著上尉昂首挺胸驕縱狂妄的身影,氣憤地摔出店裡的商品,一邊罵道:

那個混蛋!甚麼時候我們才可以不再養這個到處招搖的無賴呢?

比起軍人,我更喜歡屠夫,即使圍裙沾滿了血,那也只是動物的血。

而且,屠夫手上握著刀,他也不是為了殺人。

我真不懂,為什麼允許那些從事殺人買賣的傢伙四處招搖呢?

當然,沒有那些人是不行的,不過至少應該盡量不引人注目才對,

哪裡有必要讓那些傢伙穿著紅褲子藍上衣打扮得像要去參加化裝舞會的呢?

做為一個劊子手需要這樣裝束嗎

可以了解這樣發言的丈夫是氣壞了。

 

 

一八六八年,耶彼凡上尉所屬的第一百零二輕騎連隊在盧昂駐紮。

不久,他的名聲也跟著傳過來。

每天傍晚,他到咖啡館喝苦艾酒。回去軍營之前,一定到散步小徑繞一圈,炫耀他的小腿、肚子和髭鬚。

盧昂的商人原本就習慣在小徑上談論生意。與他錯身時,驚為美男子,知道他是誰後,盧昂的商人客觀地說:

「原來是耶彼凡上尉,果然風采翩翩呢。」畢竟,大城市的商人是見過世面的。

女人看到他,心中只有一個主意:要讓他看到自己並讓他覺得自己很可愛。

與他同行的同事,看了盧昂男人女人的反應,喃喃說:

「耶彼凡這小子太幸運了!」

城裡因此蒸騰熱烈的氛圍。那群軍官出現的五點鐘,所有的女人都出動了,聚集到廣場來,兩人一組,手牽著手,把長裙從散步小徑這頭拖到那頭。另一方面,中尉、上尉和少校也兩人一組,在進咖啡館前,在道上晃著佩劍逛來逛去。

 

一天晚上,由富有的工廠老闆巴彭先生照顧著的美人伊爾瑪在咖啡館前停下馬車,從軍官桌前走過,拋媚眼給耶彼凡上尉。

當時也在場,正對著中校舉杯的普魯努上校看到了,他說:

「老天,這小子上輩子是積了甚麼陰德呢?」

受到上級這樣讚賞,上尉感動極了。第二天,穿上禮服,在美人伊爾瑪的窗下來回不知走了多少趟。

隨後,就在那天晚上,她成為上尉的情人。

兩人都為這新戀情感到驕傲,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怎麼想,這「別人」包括伊爾瑪的恩人富商巴彭先生在內

 

超過一年以上,耶彼凡上尉把這段戀情視同從敵人那兒奪過來的軍旗,在盧昂四處招搖、擺弄、展示。

 

戰爭爆發,上尉的連隊第一個被派到國境等待敵人。

兩人的離別有若訣別。

伊爾瑪像瘋子一般,揪住上尉的脖子,抱得緊緊,一鬆手,就跌落地板。她撞翻家具,扯下流蘇,咬著椅子腳。

上尉也被巨大的悲傷擊倒,不知該說甚麼來安慰她才好。偶爾,也用指尖拭去滲出的淚水。

在黎明時,伊爾瑪駕著馬車一直跟到最初的宿營地,在非分手不可的時刻,她公然當眾抱緊了他。士兵們為此感動,他們認為她的所作所為是帶有甚麼愛國成分在內的。

 

戰爭期間,由於上尉勇敢堅毅過人,獲得勳章。

 

戰爭結束,他回到盧昂。一回來就四處打聽伊爾瑪的消息,但是誰也不確定伊爾瑪在哪裡,有人說她跟普魯士軍人走了。

上尉去市政府查閱死亡名單,雖然情人未在列,但依然不見芳蹤。

上尉不能隱藏他的悲傷,在哀嘆中過著日子。

有一天,負責收發的老爹給他帶來一封信 —

 

懷念的耶比凡:

現在我在醫院裡,病得很重,如果你能來看我,我會很高興的。

                                                  伊爾瑪

 

上尉讀信,臉色刷白,憐憫之情油然而生,馬上去醫院探視伊爾瑪。

沒想到醫院拒絕他。

他回來請隊長為他寫介紹信給醫院院長才得到許可。

不過院長話中像在責備他,好像他不應該來訪。

一踏進醫院大門,他在這悲慘和死亡的居所中畏縮了,

服務員為他帶路,上尉不發出一點聲音地在長廊走著。

醫院一片靜寂,只有偶爾的慘叫聲打破沉寂。

到處都有敞開的門,在走廊可以瞥見病房裡的景象。

帶路的人停在一住滿病患的病房,門上大字寫著「梅毒病房」。

上尉看到了,打了個寒噤,臉上立刻脹紅。

正在門口一張小桌上配藥的護士站起來:

我帶你去,是第29號病床。」

 

 

【待續】

 

 

耶彼凡上尉跟著服務員走,不一會兒就來到第29號病床。

只有鼓起的被褥,甚麼都看不到。

四周的病患伸出頭來看著這位著軍裝的人。

那些臉全是女性的臉,有年輕的女人,有上了年紀的女人,一概穿著粗糙的病人制服。

上尉非常困惑,一手按著佩劍,一手拿著帽子,喃喃叫道:

「伊爾瑪。」

毛毯蠕動,情人的臉露了出來,疲憊憔悴,又瘦又細的臉,換了另一個人似的,上尉無法想像那就是昔日情人伊爾瑪。

伊爾瑪感動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喃喃喚了上尉的名,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

上尉坐了下來,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想起分別時她是那樣鮮潤美麗……

他說:

「到底怎麼了?」

「你已經看到了吧,就寫在門上。」說著,她用毛毯一角遮住了臉。

上尉因為羞恥感而不知所措,他說:

「為什麼會染上這種病呢?真是太可憐了。」

她低聲說:

「那些可惡的普魯士男人,把毒傳給了我。」

他無話可說,把帽子在手上轉來轉去。

她喃喃說:

「我不認為我會痊癒,醫生也說我病情嚴重。」

她張大眼睛看到上尉胸前的十字勳章,她激動了起來:

「老天,你得到勳章了!真的好高興!啊!吻我吧!」

一想到要跟這個女人接吻,上尉的背脊起了一陣恐怖的戰慄。

他認為自己該走了,他迫切需要外面的空氣。但是他找不到可以站起來的力量,他不知道該說甚麼話告別,支吾地問:

「當時沒有治療嗎?」

伊爾瑪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打算用我的生命報仇,只要我辦得到,找到人就把毒傳給對方。那些傢伙還在盧昂時,我沒有時間想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生命。」

他顯得有些為難,不過口氣中也帶著些許痛快地說:

「妳真偉大。」

她的臉現出紅暈,她說:

「不錯,因為我,有許多男人的命被奪走了,我確實很漂亮地報仇了。」

「很好。」上尉站了起來:「那麼我就失陪了,四點以前非回到連隊不可。」

她難掩失望:

「你要回去了?你才剛來……」

但是不管怎樣,他要回去。

她問:「你們,還是普魯努上校嗎?」

「還是他,這期間他受過兩次傷。」

「朋友當中,有誰已經不在了嗎?」

「有的,…,…,…,…,這些人已經死了,薩爾少了一隻胳臂,波爾有一條腿被炸爛了,帕庫瞎了一隻眼。」

她仔細聽著,喃喃說道:

「回去之前,不能吻我嗎?正好洛芙小姐(護士)不在。」

他忍住心中的不快,輕輕用嘴唇拂過她蒼白的額頭,她則在他的藍呢外套上吻個夠。她說:

「要再來喔,請你答應我,一定會再來。」

「嗯,我會再來。」

「甚麼時候?星期四可以嗎?」

「可以。」

「那麼下午兩點好嗎?」

「我知道了,星期四下午兩點,可愛的人,再見!」

病房中所有的眼睛都目送他,他彎著腰縮小自己的高大身軀,很難為情地走了出去。一到大馬路上,他吐了一口氣,接著大口大口吸氣呼氣。

 

那天晚上,一個同事問他伊爾瑪怎麼了?

他結巴地說是肺炎,很嚴重的肺炎。

這位同事覺得可疑,…,第二天,上尉到將校聚集會所,哄笑與嘲弄就向他射擊了過來,大家報了仇似的深感痛快。

不但這樣,大家還打聽出伊爾瑪和某個普魯士幕僚打得火熱,甚至結了婚,並且跟無數軍官騎馬出遊過,盧昂人叫她「普魯士人的妻」。

 

上尉沒有依約探望伊爾瑪。

過了十二天伊爾瑪寫信來,上尉把信撕得粉碎,也沒有回信。

又過了一個星期,伊爾瑪再寫信來說病情嚴重惡化,想跟他告別。

他也沒有回覆。

又過了四、五天,醫院的牧師來拜訪,說伊爾瑪‧巴波朗生命垂危,想要見上尉一面。

他隨同牧師來到醫院,在他心中,苦澀的悔恨,受傷的虛榮和被污辱的自尊,起伏不安定。

她的病情看起來跟上次沒有甚麼不同,他覺得自己受了騙。

「妳有甚麼事?」

「我覺得自己不行了,想跟你告別。」

他不相信,他抱怨:

「因為妳,我成為全隊的開心果,再繼續下去,我受不了。」

她問道「我哪裡對不起你了?」

他一肚子火氣,答非所問:

「我再也不要來這裡,我不想成為世人的笑柄。」

她沒有一絲生機的眼睛燃起怒火:

「我哪裡對不起你呢?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就不會跟巴彭先生分手,今天也不會落到這個下場了。不!即使有人有權力指責我,也輪不到你。」

「我不是指責妳,只是我再也不能來這裡了,因為妳跟普魯士人所做的事情,讓全盧昂都丟盡了臉。」

她撐起僵直的身體說出她非說不可的:

「我跟普魯士人所做的事情?上次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你已經聽了我竭盡所能的努力,當時我沒有及早接受治療,因為下定決心把梅毒傳染給那些傢伙,我想殺那些傢伙,漂亮地殺。」

「總之,這不能改變羞恥的事實。」他不能接受她的說法。

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但她還是要繼續說下去:

「有甚麼好羞恥的?難道我捨命殺敵是可恥的嗎?以前你來我聖女貞德街的家裡,從沒聽你說過羞恥,啊,現在竟然這麼說!雖然你得到殺敵的勳章,可是你的功績不如我,我殺的普魯士軍人不知是你的多少倍,我才更應該得到勳章呢!」

他氣得全身發抖,命令她閉嘴,但是她充耳不聞:

「你們沒有把盧昂守好……比起你們來,我讓那些傢伙吃了更多更大的苦頭……可是,現在我命在旦夕,你還是金光閃閃……」

突然間,他邁大步從梅毒病房裡的兩排病床間消失,但是,伊爾瑪喘息的聲音不斷地追逐著他:

「我殺的敵人比你多,多得多……」

他以四個級為一步的飛奔下階梯,飛奔回家,飛奔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得緊緊的。

 

第二天,他得到她病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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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職業使得我們經常收到陌生人的來信。                                        

                                               ~ 莫泊桑「一封信」的開頭

 

那些來信,有稱讚的,也有責備的。

有把你譽為現在新聞界的偉人,或是天才藝術家;也有把你貶為除了關進監牢之外別無他法的卑劣紳士,罄竹難書的流氓。

這樣的稱道或咒罵,只是對於離婚或消費稅的意見不同而已。

像這樣同一個問題,得到熱烈的讚詞和辛辣的辱罵,因此,我們要擁有自己個別意見是非常困、困難的。

 

有位女性寫信給我,

我打算披露這封信。

我這樣做,我的道德觀念好像有所欠缺,也許會招來世人的責備也說不定。

同時我也有些不安地想在那麼多記者當中她為什麼選上我?

因為我寫的東西具有輕率的特質?

在披露這封信之前,我先聲明我絕不是為了戲弄讀者而捏造出來的,這是一封沒有任何作假的郵件,信封上寫有我的名字,也貼了郵票,信上的署名,非常清晰。

我也不是要使讀者感到樂趣或困惑,我只是選擇做一個不拘小節的媒介,將一位女性的願望如實呈現而已。

 

信的內容如下:

「在我寫這封信之前,曾經猶豫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很難下定決心,將一切向你坦白,雖然我非常清楚你為人親切而且寬大,可是我想說的事情未免太稀奇古怪………不過最後我還是提筆寫了,在愈來愈大的不幸以及黯淡的痛苦之前,我不能一直猶豫下去。不幸就跟危險一樣會讓膽小的人生出面對的勇氣。

看完這封信後,請不要認為我的精神不正常,或是太容易激動。事實上,我是正常的,我的性格並不是幻想式的,反而是認真嚴謹的。我只是很想脫離我的痛苦,我找這個方法來試試。

我說明的要點如下:雖然我很窮,但是過著規矩正經的生活。我才剛滿二十二歲,算是年輕,但是我想結婚,越快越好。

絕對不是因為年輕姑娘的生活對我形成重大的負擔,現在請聽我想儘早結婚的理由,你將會了解我想拋棄現在改變未來是完全正確的。我的家人……」

 

~ 在這裡她描述悲慘的家庭生活,那些細節如果照抄錄在這裡,萬一她的父母看到了,一定會知道那是他們的女兒寫的。所以我省略。

 

「如果我只是一個人的話,我就不會發任何牢騷了,賺取個人生活費用的工作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再說我天性不會亂花錢。可是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家人。

我也認識另一個姑娘,她是個孤兒,不過最近卻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富翁結婚了。我並不贊成她的做法,她年輕又美麗,而且受到一位優秀青年愛慕,我相信她也深愛那個青年。我覺得這樣的抉擇令人悲傷,她是孤兒,並沒有人逼迫她,而她為了財產犧牲自己。

我並沒有可以犧牲的幸福,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愛過我。

如果能遇到願意照顧我和照顧我家人的人,我真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那樣的人不管年紀有多大,長得再醜,我都不在意。我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有錢人。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

你每天遇上很多人,若是有那有錢的單身漢,他還不知如何使用他的財產,也願意結婚的話,請把我的意願告訴他好嗎?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記者先生,再次拜託傾聽我的懇求,把我介紹給你所認識的單身漢。並且把我的地址給那位願意娶我的瘋狂的寬厚之人。」

 

~ 信的內容大致如上

 

信中並沒有附上照片。

信紙很普通,字跡清晰漂亮又勁道十足,看起來像是小學老師或意志堅強女人的筆跡。

如果借用生意人的思維和口吻,我首先想到:

       寫信的人是我真實生活中認識的嗎?是朋友?或是敵人?享受捉弄人的樂趣?

其次,我可以從新郎的財產中抽取多少仲介費?——事實上,我更應該去動年輕姑娘資本的腦筋。

她一定認為我會立刻回信,但是把這樣的信件放在口袋中隨時都覺得有趣味。

如果我遲遲未回覆,她可能不耐於我的慎重其事。

可是我通常是相信別人的,很容易忠人所託。

或許她認為我是個大笨蛋,她真正期待的是我一頭栽進這個陷阱中,那麼她何不遵循古老的書寫模式,寫下「你是本世紀最偉大的作家,對於你的天才,我是怎樣的熱烈愛慕,不是筆墨可以形容,請務必讓我見你一面,撫摸你的手,凝視你的眼。我今年二十歲,是個美麗的少女……」人是無法抗拒各式各樣的奉承的。

她使用這種新型而可疑的書寫方式,使我生出另一種戒心。

也許這封信真的是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可是為什麼寄給我呢?我無意去當甚麼媒人,也想不起甚麼有錢的單身漢朋友。

這麼說…這麼說…寫信來的姑娘說「想要結婚」,或許真的超出一般資產階級的意涵也說不定。

不過,老天!如果真是這麼單純的話,我受到的委託也未免太不光榮了!這種媒人是有特別名稱的啊!啊,不禁教人火冒三丈!

事實上,年輕女人也相當為難,想找丈夫或情人,也不知有甚麼好辦法、好機緣,於是就忽然想到交友廣闊的新聞記者,而且那些人的生活可能是比較放蕩的……

 

親愛的同業同行諸君,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有一天會收到類似「我想請你介紹一位原則上不太介意送到人世間的是活的還是死的這種不太愛說長道短的助產士,所以請你留意在你所認識的人當中……」這樣的信。

 

不行,我無法幫這個忙。我個人的能力也不允許我直接幫助她的家人。

 

但那可憐的姑娘也許是懷著真誠的心寫那封信。

受到貧困的煎熬,不知如何是好,或許就對常常上報讓她讀到的記者寄予厚望,

「也許那個人很好,會了解我的境遇,可以對我伸出援手」

女人具有複雜的心思,做法出奇,讓人無法預料,而且任憑心血來潮的熱情去馳騁!

有時候女人的企圖心潛藏許久,根深柢固。有時候是非常單純的福至心靈,天真的程度讓人困惑。

也許,那個姑娘就是因為讀到我某一篇把我自己顯示為極其高雅的人的報導,而認為「這個人正是我的救世主」。

 

最後,我做出的假設,是寬容的。

 

於是為了幫助口袋裡那封信的主人,我對周遭所有的單身漢提出同樣的問題:

「你不想結婚嗎?我認識一位和你非常相配的姑娘。」

但所有人都問我:

「嫁妝豐厚嗎?」

於是我連上了年紀的人、醜八怪,甚至身體有缺陷的人我都問。

他們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微笑著問:

「那個姑娘有錢嗎?」

於是,我想起連維克多‧雨果也會說的「窮則變,變則通」,我把這封信公開發表,或許會有漏網的老光棍起心動念。

我沒有寫出那個姑娘的名字,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她是誰。

如果有為她而來的信,我原封不動轉交。

我努力並且謹慎地避免犯下揭發或侵犯隱私的罪惡。

 

各位,怎麼樣呢?在各位富有的人當中,誰的惻隱之心發作了呢?即使是駝子、歪鼻子,或者高齡八十也是無所謂的!

 

這篇報導的最後,我再次引用這位女性信中的,因為這是很重要的。

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那麼,各位,請好好考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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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初昇時徒步出發,踏著朝露,從田間小徑向海的邊緣走去,心情是多麼舒暢啊!

為什麼我們對於大地愛的回憶,如道路的轉彎處,山谷的入口,河流的顏色在一瞬間留下快樂的回憶,會是那麼清晰,那麼安詳,永遠存在心底。

 

我無法忘懷那個值得紀念的一天。那天,我沿著布列塔尼大西洋岸,向費尼斯第爾的尖端走去。那是個春天的早晨,足以讓我的心境年輕二十歲。

我走小麥田和大海之間一條幾乎難以辨認的小路,我腦子裡甚麼都不想,信步向前走繼續二周前就開始的繞布列塔尼海岸一周的旅行。

甚麼都不想!滿懷深沉而無意識的肉體喜悅,就像動物在青草地上奔跑,小鳥在藍天飛翔那麼快樂。

眼前五艘巨大的漁船載著要去布爾努班參加慶典的男女老少,他們在船上,在海上唱著讚美詩,我的靈魂被震懾,停下腳步,我開始像年輕男孩那樣做起夢來。

那個做夢的幸福年代消逝得多麼快啊!

但是,一個人獨處時,如果能夠立刻投入幻想,如果具有這種神秘力量就絕對不會為孤獨煩惱,不會墜入悲傷,不會變得陰鬱,不會在那裏嘆息了。在那塗著金粉的世界裡,人生多麼美妙!

我開始編織我的夢,我在幻想甚麼呢?我永遠在祈求,永遠在等待財富、榮譽和女人。

我一邊大步走,一邊撫摸小麥金黃色的穗,就像在愛撫頭髮一樣。

 

轉過一個小岬角,我看到一片圓形小海灘那邊有一間白色的房子矗立在岩上。

為什麼看到那間房子,我雀躍萬分呢?我也不明白。

在這樣悠閒的旅途中,人們常會走到似乎早就知道的地方,不但眼熟,還可能熟悉到自己都要吃驚又驚喜的地步

啊,蓋在高高石階上的房子,西班牙金雀花正怒放,我馬上愛上那間房子,我希望一輩子住在這裡。

往大門邊走過去,看到柵欄上掛著「吉屋出售」的板子。我一顆心碰碰跳,好像這間房子要借給我了,要送給我了,我全身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我完全弄不明白!

 

「吉屋出售」,那麼,這房子已經飄浮在空中,不屬於誰了。一切東西都有可能是我的,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喜悅。雖,我非常清楚我不會買下那房子的,因為我沒有錢。不過,這些都無所謂,這間房子是要出售的。

關在籠中的鳥是牠主人的,飛在空中的鳥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所以也可以屬於我。

我走進庭院,啊,多美的庭院!

我在最高層,眺望地平線,正前方的岬角上有兩塊巨岩,一塊站在綠地上,一塊俯臥,看起來像是一對被施了魔法下了咒的奇異夫妻。好幾個世紀以前,這片海灣杳無人跡,但這二塊岩石已經存在,現在,它們凝視這間後來蓋的房子,然後又會看到房子腐朽粉碎被風吹散。

 

我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按響門鈴。一個女人開了門,看起來像貝基教會的修女,我也覺得好像早就認識她了。

我問:「妳不是布列塔尼人吧?」

她答:「我是在洛林出生的。你來看房子嗎?」

我走了進去。

牆壁、家具,一切看起來那麼熟悉,沒有在門口看到我常用的手杖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進到客廳,美麗的客廳,可以從三扇大窗看到海。壁爐上的平台擺了幾個中國花瓶和一個女人的大照片。我立刻向照片走過去,覺得自己認識那個女人。

從來沒見過面的女人,但我明白那就是她!我在等待、在呼喚的那個女人!在我的旅途中,當我進去我住宿的旅館之前,當我去搭乘火車之前,她剛好從那裏離開的那個女人!

的確是那個女人,毫無疑問,正是那個女人!從她凝視我的那雙眼睛,從她英式鬈髮,特別是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就是那個女人。

我問:「這個人是誰?」

女僕冷淡地回答:「夫人。」

「那麼,她是妳的主人?」

「不,不是的。」

「那麼,這房子是屬於她的?」

「不,不是的。」

「那麼房子是誰的?」

「我的主人,杜爾尼先生。」

我指著照片又問:「那麼,這個人是誰?」

「是夫人。」

「妳主人的妻子?」

「不,不是的。」

「那麼,是情婦了?」

女僕沒有回答。對找到這個女人的男人我瞬間生出一陣嫉妒和憤怒。

我又問:「他們現在在哪裡?」

「主人在巴黎,夫人我就不知道了。」

我全身顫抖了起來,裝出甚麼都知道的樣子,加重語氣說: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也許能幫妳主人甚麼忙。老實說,我認識這個女人,這是個壞女人。」

老女僕凝視著我,她很快信任我了,不然她要信任誰?

「哦,是這樣嗎?她讓我主人遭遇巨大不幸。他們在義大利認識,主人就像自己的妻子般把她帶回來。去年,他們來這裡旅行,看到這間瘋子蓋的房子,因為只有瘋子才會住在離村莊八公里遠的地方。夫人喜歡這房子,要和主人住在這裡,夫人高興,主人就買了下來。

去年夏天到今年冬天幾乎都住在這裡,但是有一天我們找不到夫人,到現在,不知道她怎麼了。」

我高興得簡直要站不穩了,我想抱著眼前的老女僕在客廳四處飛舞。

啊!這個女人走了,逃走了,她厭倦了,丟下他走了!我是多麼幸運啊!

老女僕繼續說:「主人難過得要命,回巴黎去了,留下我和我的丈夫在這裡把房子賣掉,價錢是兩萬法郎。」

我一心只想著那個女人,我突然覺得我離開這裡時一定會碰到她,她一定會回來看這可愛的地方,而那個男人不在這裡,她會非常喜歡這房子的。

我往老太婆手中放了十法郎,抓了照片,拔腿就跑,一路奔跑,不忘盡情地親吻鏡框裡的那張臉。

我一邊尋找她的身影。

她自己創造了自由,多麼叫人高興啊!

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星期,我就會碰上她的,她在等待我的到來。

 

這樣想著,內心歡喜雀躍不已,

我吸吮著海風,

覺得陽光在吻著我的臉。

我感到幸福極了,在所懷抱的希望中陶醉了,繼續走下去,確信不久就可以碰到她,帶著她回到「吉屋出售」的漂亮地方。

 

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住在那裏,她一定會永遠心情愉快地住在那個地方!

 

 

 

人的精神,甚麼事都做得到的。」

                  ~   莫泊桑「頭髮」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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