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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 法蘭西備忘錄5 布爾喬亞之式微

  天氣晴好的日子,一家人清早就上詹弗斯田莊去,田莊的院子呈斜坡,房屋居其中,海還很遠,望去然像條黑帶,奶棚邊的屋裡,女傭從提籃中穩重地拿出冷肉片,一家人午餐了,壁紙有幾處脫角,穿堂風吹著瑟瑟作響,太太垂頭不語,兩個孩子也端坐在椅上,等母親說,唉,玩你們的呀,孩子滑下身來奔跑了,男孩爬倉房抓雀子,又到水塘邊丟石片打水漂兒,拾木棍敲大桶,愈敲愈響,女孩給兔子餵菜葉,為採矢車菊而飛跑,快得露出裙內的繡花褲子,黃昏時分從牧場回家,上弦月照亮天的一方,都克河蕩漾著薄霧,幾頭牯牛躺在暗下來的草地中央,靜看這四個人走過。

  那時候特魯維爾沙灘很少有人去行海水浴,太太把情況導聽清楚,才循從醫生的提議,收拾行李,好像要作長途旅遊,這些箱籠放在大車中,頭天就運走了,第二天車夫遷來兩匹馬,一匹配著女鞍,天鵝絨靠背,另一匹的馬臀上用大衣捲起來做成座位的樣子,路壞得實在不像話,八公里走了整整二個小時,馬蹄踩下去整個沒在泥裡,拔出來就得使勁擺動馬屁股,要不就遇上車輪壓出的深溝,只能跳過才行,一會兒牝馬停住不走就不走,只好耐性等牠再開步,車伕談論著這路兩旁的地產主人的故事,也有他自己的意見,這樣走走停停說說,一半路程竟然已經過去。

  車夫的妻子見是東家的太太上門來了,頓時忙忙碌碌,擺上午餐,牛里肌、煎腸、炸雞塊、帶泡沫的蘋果酒、糖餡蒸餅、酒漬李子,一大套客氣話,逝世已久的老爺和老夫人的恩惠也重提起來,這座莊子是個古董,天花板的橫梁蛀得厲害,牆壁黧黑玻璃灰黃,橡木碗、樹上水壺、碟子、錫湯盆、捕狼的機扣、羊毛大剪,那噴霧器粗笨得使孩子笑個不止。

  沒有一棵樹的下部不長滿野菊花,枝上也這裡那裡的寄生草,纍纍的果實壓垂了樹,茅草的屋頂好似一片褐色的厚絨氈,車房塌掉,太太說她會記住這個事,吩咐把馬匹再備好,還要半個鐘頭才到特魯維爾,穿過安高爾時只得下馬步行,是濱海的斷崖,下望船隻湊泊,走了三分鐘便到碼頭盡處,在金羔羊餐館稍歇。

  新的空氣和海水浴,沒有多少天孩子和母親都顯見健旺,下午,一家人騎驢去漢克維爾黑岩那邊玩玩,小路向上,先是或起或伏的田地,大花園的草坪似的,而後到了半高原,路畔荊棘叢中長著六角樅,枯死的大樹ㄚㄚ杈杈亂簇在蔚藍的天空上,坐憩於綠茵,左向多維爾,右向哈弗爾港,前面大海茫茫,太陽照著,母親取出針線縫製起來,女兒編燈芯草,傭婦專心摘集薰衣用的花朵,兒子只想立刻就走,聽到咩咩叫,看不見羊,一隻鷹飛得很高很高。

  有時候乘船穿過都克河,潮水退落,海膽海星各式貝殼露出來,灘岸望不到盡頭,靠陸地那邊有沙丘擋著,把灘岸和瑪萊隔開,瑪萊是遼闊的草地,像跑馬場那樣,不過開著許多許多花,當一家人回去的時候,隱在小坡底下的特魯維爾逐步逐步大起來,整個城鎮高高低低的房屋,永遠分不開的樣子。

  最解悶的事是去看漁船歸航,過浮標區後,船開始逆風而駛,船篷下到桅杆的三分之二處,前桅的帆尤其鼓得像個大球,一直開到港口可以停泊的所在,突然拋錨,而後慢慢慢慢靠岸,水手們從船舷扔下百般蹦跳的鮮魚,車子一輛一輛迎過來,頭戴棉布小帽的女人成群擁上,手挽籃子,口唇貼近漁夫的臉,有的放下籃子就緊抱了,四周聲音嘈雜,閉著眼接吻,面頰要笑又來不及笑,許多海鷗圍飛,與人爭魚,天色很快暗下,回望城廂已見燈火閃爍。

  天氣太熱的日子不出門,陽光從百葉窗縫縫射進,村莊整天沉靜,遠裡修船工匠的錘聲,微風吹來柏油的氣息。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木心在後記中說這五篇備忘錄所秉者梅里美、福樓拜、都德、左拉的小說中的某一段,或某兩段。

我讀木心法蘭西備忘錄,則是連結莫泊桑在十九世紀山頭鑿出的條條環繞巴黎,通普法戰爭的華道。

以文與會的後到讀者攀時間堆疊的高度及其附帶的廣角領略木心文字看向歷史的定靜實在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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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備忘錄 產業革命前夕

  這座磨坊位於羅克留斯中心,大路轉彎的地方,村上只有一條街,也就是兩排破房子,通出大路,極目草地連綿,莫勒爾河邊高高的樹,綠蔭遠去遠去遠入山谷,鬱成黛黑那是古省洛林了,越界便屬德意志,南向,平原肥沃,籬笆將田地隔成塊塊,一直鋪到天隅,莫勒爾河從卡涅森林流過來,它在樹下湍奔了好幾里,水中滿涵樹蔭的清涼,七八月最熱的日子,羅克留斯也十分幽爽,潺潺之聲盈耳,更顯得靜謐,幽爽和靜謐合作著一件事,別的事就不發生。

  莫勒爾河還不是清涼的唯一原因,尚有各樣的細流在矮樹叢中噴逸,那是湧泉,沿著狹窄而多岔的小徑,樹根旁岩縫間青苔底,都有晶瑩的水,坡下牧場長年濕潤,高聳的栗樹及地處是黑暗的,草坪之陬白楊排成帷幔,楓樹植在大路兩旁,大路越陌度阡而達坍毀的卡涅城堡,那裏的草長得更蔥蘢,林藪尤其蓊茸,正午陽光直射,陰影是靛藍的,炎氣中的草尖亮閃亮閃,薰風掠過,平靜了,又這樣掠過來。

  就在這裡磨坊的嘎嘎聲添了生趣,它用石灰和木板蓋成,它有一半浸在莫勒爾河中,河水在此擴充為澄澈的池。設著閘門,水從幾公尺高處沖下,落在磨坊的輪子上,輪子轉動,嘎嘎嘎嘎,它該換了,但新輪子不會那麼順熟,所以桶板鐵片銅皮鉛條,都用來修補老輪,模樣真古怪,渾身青藻綠苔,銀色的河水沖擊它,它覆滿明珠,華麗的轉動。

  磨坊浸在河裡的一半像擱淺的船,也因為大部分築在木樁上,所以水在地板下流,莫勒爾河床有許多洞,可以捉到鰻魚和大蝦,水閘的池在它不被輪子攪出的泡沫弄渾時,能看到成群的肥魚悠然游泳,靠近那根粗木樁,有舊得將散了的梯通到河面,樁上繫著小船,也是木造的走廊,架在輪子上空那是最好看的。

  大小窗戶形狀很不規則,後來增添的短牆、外廊、加高的屋頂,使磨坊有些像劫餘的古堡,幸有極為蕃蕤的常春藤,連同其他的攀緣植物,把大小裂縫豁隙全封住,完整的一件綠斗篷。

  磨坊朝大路的那面就較為堅實,正門是石砌的,門裡院子寬敞,左邊涼棚,右邊馬廄,井旁一棵百年的榆樹,濃蔭庇住半個院子,盡頭起樓,頂層是鴿子房,樓上四扇窗成一排,磨坊主每隔五年要粉刷整個正面,新粉刷好的時候,如果中午有人走過,那炫照使得眼瞼瞇緊了。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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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備忘錄3 達拉斯貢的愛國行為

  達拉斯貢仍在老地方,平平安安於葡萄藤中間,滿街大太陽,窨室裡堆足紫葡萄酒,而且灌溉這塊樂土的羅納河,和從前一樣把城市的福相帶入海洋,很多壯實的船,懷藏紫葡萄酒駛出去了,綠色百葉窗反射晨光,花圃鋤耙勻整,本地民兵穿了新軍服沿著渡口操練。

  在南方人們最愛音樂,所有的陽台全唱戀歌,媚聲落在過路者的頭頂上,無論走進哪家店舖,櫃台裡總有一張吉他在響,藥房夥計手裡配著方,嘴裡哼著夜鶯曲、西班牙古琴曲,特拉拉拉拉拉,一隊一隊的義勇軍組織起來,死亡的兄弟隊,那朋神槍手隊,羅納河上的銃手隊,顏色正如蕎麥地裡的野菊花,鳥羽毛,雄雞尾巴,龐大的帽子,寬得荒唐的腰帶,軍人都留起鬍髭和長鬚,廣場上老遠一看,只道是個亞布里茲山的強盜,腰刀手槍土耳其彎刀碰得鏗鏘響,走近一看,原來是收稅員貝古拉特,就這樣達拉斯貢人都把自己打扮成凶神惡煞,弄得你怕我來我怕你,直到波爾多傳達了關於組織國民自衛隊的命令,雄雞毛飛散,各種義勇軍融化為一營老實的民兵,大家知道,按照波爾多的命令,國民自衛隊應分為二種,機動的自衛隊和駐守的自衛隊,稅收員貝古拉特說,就是野兔和家兔之分,柏拉維達將軍把兔子們帶到要塞前面的廣場上,操練打靶演習狙擊、臥倒、起立。達拉斯貢的太太們都來看,就是鮑蓋爾的太太們有幾次也走過橋來,撐著洋傘,攜著蜜餞。

  相比之下,寧是早些時的騎術競賽更熱鬧,一個陽光普照的星期日,達拉斯貢全城青年,足登淺色軟牛皮長統靴,先是挨戶募捐,而後在各家陽台下,騰身上馬,手持長鉞,攬著綴有蝶結的韁繩,讓坐騎左右盤舞,這些騎術協會的先生還要在廣場作一次愛國表現,服裝是從馬賽戲院借來的,金盾銀盔、彩球鋼鎧、繡花錦旗、馬的鎖子甲,各種綢緞絲絨製品,忽來一陣大風,五光十色旗翻得分外耀眼,騎術協會的會長扮弗朗索瓦一世,最後關頭的表情原應是一切都完了,但榮譽永在,可是他的那份神氣卻像是親愛的,來就來吧,不過達拉斯貢人不計較這些,所有的眼睛都流出淚水。

  其實更早些,也就是藥房夥計哼特拉拉拉的時候,一日之間,吉他聲和船歌絕響了,我們要拯救法蘭西,達拉斯貢人在窗口揮著手帕這樣喊,到處都是《馬賽曲》,並且一星期兩次,大家擠往要塞前的廣場上聽公學軍樂隊演唱出征曲,坐了聽唱的椅子租價貴得出奇,到後來大家還常說起。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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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備忘錄2 保皇黨人遺事

  屋頂用青磚砌成,坐落市場後面,夾在小路與窄巷之間,巷的盡頭是一條河,水腥氣隨風而來,整所房屋有霉味,因為地板比院子的泥地低了些,夫人每日在前堂,靠近窗戶坐著,草繩編的大圈椅,四周白漆護壁板,桃花心木椅子八張,晴雨表下,鋼琴蓋上堆著大大小小的匣子,黃色雲石路易十五式壁爐兩側,各擺一張錦緞蒙面的高背大椅,壁爐台的陳設是,仿羅馬灶神廟的黃銅時鐘,細頸的空酒瓶橫擱在紫檀架端,裡面有艘精緻的三桅帆船。

  二樓是女主人的寬大臥房,壁紙的淡色花淡得分不清是甚麼花,掛著男主人的畫像,橢圓的內框的左下角顯有水跡,十八世紀末保皇黨花花公子的穿戴,這臥房和另外一個小間相連,裡面是兒童睡的沒有褥墊的床,再過去便是沙龍,關閉著,滿是家具雜物,用大布覆蓋,再過去是迴廊通向書齋,壁櫥中的書還是很整齊,紙片凌亂一直散在地上,圍住烏木書桌,壁面掛的是鋼筆畫、水彩風景畫,奧德蘭的版畫,美好時光早已消逝。

  三樓是僕人的宿舍,只有這扇斜的天窗,望出去一片草地。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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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備忘錄1 科西嘉逃犯

出了港口朝西北,向島嶼內部走去,地勢很快高起來,小路在岩下曲折迂迴,有時候溪水阻斷,涉過後小路又蜿蜒前伸,如此步行三小時,才到大叢林的邊緣,因為那港口是梵奇奧,位於科西嘉東南海岸,距離叢林有這麼長的路程,而還是叫梵奇奧叢林,在科西嘉,叢林才是牧羊人的故鄉,農民為了節省施肥的勞力,往往縱火燒林,就在滿積灰燼的沃土上播種,後來也只割麥穗,麥秸棄而不顧,太費事了,第二年土下的樹根長出苗來,沒幾年樹高七八尺,各科類混雜,茂密得野山羊也難穿過,逃犯跑進梵奇奧叢林,帶一支槍(品質優良的)、彈藥(愈多愈好),如果有件連風兜的斗篷(棕黑或灰綠),就可以兼做被褥用,牛奶牧羊人會給,可能還給乾酪和栗子,除非必須進城增補彈藥,否則完全不必想到法院和警探,如果像牧羊人那樣當然好,已經成了罪犯而在逃,這樣的生活算是最好的了。

  牧羊人手提陶罐,牛奶瀉在逃犯端著的木碗中,濺濺有聲,頭頂枝椏上的鳥鳴一片繁囀,春已溫馨整個科西嘉島,地中海之西撒丁尼亞之北,古時候腓尼基人曾在此暴行,木碗裡的牛奶沒了,陶罐裡還有,草葉的清香沁入牛奶,溪水映著天光的藍,蝴蝶忽高忽低。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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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 狹長氛圍

兩旁店鋪,中間路,長逾二百公尺,便可被稱作街。如果路很寬,那會是大道,道邊也開設商號,而呼應不著,只好讓路面為主,濃蔭的行道樹亦無以濟。因此街是指由兩旁的店舖形成的景致,連綿不斷,再過去容或轉彎而有變,多半真的稍轉晦隘,稍轉明敞,愈善蜿蜒的街愈使人信服、迷惑。

  街是窄的,貧的,藉以謀生的,街民不覺得窄,不覺得貧,家家隱私俱足,誰也不真的要奈何誰,到時候,街的這端的秘辛,五分鐘之間傳至那端,都知道了,都裝作沒什麼,果然後來也真的沒什麼。

  老城中的街,憊懶地縱橫交錯,住在其間,走在其間,更不見如何縱橫交錯,每條街的名稱似乎是天命,有以地名名之,有以人名名之,難得有以自身的特性為名,誰是給街定名的人呢,總有這樣一個人,無從考知。

 

  長年蟄伏老城,不太會想起了親朋而去晤談,平時,驀然念及某條街,還是去年初秋匆匆走過,今日春暖如薰,不知它怎麼著,去看看它,戶外陽光多好,畢竟是一年中有數的良辰。

  那街仍是那樣子,街的四季感,乍看是漠漠然的,如果會看,細看,又很顯著,各家商店總有應時的貨品,簇列在惹眼處,雖然不是本店的主角,季節寵幸了它們,儼然一時之冠。古人的溫存細膩用在禮儀習俗上,後來,自然指很多的後來,人暴戾粗糙了,僅剩的一點溫存細膩用在貨物商品上,包裝體貼,使用務求靈便,大都會且不論,小地方店鋪中的東西,無疑是該區域物質水準之最溫存細膩者 快看街吧,它正在消失。

 

  幾乎要說街是越窄越雋妙,唯其路窄,兩旁房屋真正面對面,譬如這廂朝東,那廂就朝了西,上午下午,明暗更位,說起來總是一條街,街史不會是通史斷代史,而只是稗史穢史 榮年、衰年、火災、兵災,在此張業數十載的人,再猥瑣的街都有幾件異聞奇案可講,一條街至少要出一個傻子,一名惡棍,一位美人。

  所以街有眚氣、瑞氣,淡淡的,淡淡的,籠罩,躁性子的人怎能看得出,而純然是一望而知。

  街是活的,沒有廢街死街,即使為戰爭殘傷的街,仍有生命孜孜其間,不久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重建起來,再過些時日愈來愈像以前的街了,其實早已忘掉早先的樣子。

  小街比大戰強。

  會睡,會醒,會沸騰,會懶洋洋。晨曦朦朧,每條小街都很秀氣,屋頂屋脊尤其秀氣,亦可說清曉的街是只見屋頂屋脊的,隨著天光漸亮,窗了,門了,人了,車了……正式的白晝都這樣開始,店鋪的鄰接全無牌理,酒食、郵局、陶瓷、牙醫、果蔬、文具、理髮、藥房、綢布、鞋匠、南北貨、鑰匙、糕餅糖果、鐘表、魚行肉莊、醬油……都好像城府很深,卻又似毫不在乎,一個人的生活要那麼多店來供養還不夠哩,沒有誰敢說這家店與之永遠無關。

  春來了,藥房簷下,籠裡的八哥正對著鐘表行叫,糕餅舖子盤盤翠綠的糯糰熱氣如煙,棉鞋的木楦收起,剛完工的單鞋擱在門口的斜板上,文具店無端地掛出一面漿硬的新國旗,牙科診所臨街的櫥窗,紅是紅白是白的全副義齒,瓶插杜鵑花,其實牙齒離開口腔就很恐怖。

  使小街充滿春意的還不是這些,溫風中有運河的水腥,油菜花襲人的烈香,潮潤的泥土也沁胸 ,酒坊的槽味使百步之內喜氣盎然,房屋高高低低,便有日光一匹一匹倒在街上,行者從明段走入暗段又走入明段……薄的衣衫都算春裝,紅暈,自己覺著別人看不出的汗,說些門面話,沒有一件不實際的事,要發生都發生在附近,小街的豔陽天輕輕易易就此成全,外來的過客是無知的,想停也停不住,一條街是一個拉長了的小國,非常保守而排外,南街與北街就時常互不服氣,榨油工人和刨煙工人每每發生械鬥。

 

  那麼夏季的街就夏得厲害,雜貨舖最霸道,扇子、草蓆、蒼蠅拍、紗罩、木拖鞋、蚊蟲香,統統擺出來占了街面,新蓆子的草馨使人簡明地想起以前的夏天,一年中首次聞到西瓜的清芳也忽有所悟似的,西瓜是瓜中聖君,黃瓜是忠僕,桃子是美婦人,冬瓜是大管家,絲瓜是好廚娘,櫻桃一輩子孩子氣,郁李是緊肉的少年郎,鳳梨是戎裝的武士,石榴臉難看,笑好看,梅子沉默,楊桃謙遜得像樹葉,枇杷依偎著,卻是玲瓏自私 從暮春至仲夏,街成了瓜果世界,綢布店生意也興隆,夏季是裸季,裁縫鋪反而忙,由於顧客催得急。

 

  夏天的街糟蹋得不成樣子,要等西風起,一雨,再雨,勉為其難地炎暑退盡,菱角上市,菱角是很自衛的,菱角為何要這樣自衛,柿子很福相,也柿子而已。不過每年秋天總像是在那裡棄邪歸正,人們收斂而認真起來,夏是磨難,是耗費,秋簡約,浪子回了家似的,人老些,街老些,秋要深倒是慢的,中間還夾雜著小陽春,之後才逐日深下來,夕陽照著清倉大拍賣的布幡,有一種蕭條的快感,直率的悲涼。

  冬令服裝應市,流行甚麼就流行什麼,無商量餘地,通都大邑中的時髦固然殘酷,而小地方的街上,時髦與否,供家求家也很有默契。冬天的街要看它在雪中,在雪後,尤其雪夜,人都不見了,花布的窗幔內有身影移動,路燈黃黃的鈍光,照見木桿四周騰旋的雪片,整條街黑上白、白上灰,灰是天空,大雪中行過一條街,往往就獨占一條街,有人提著竹絲油紙的燈籠,低頭走,兩邊街沿的積雪映得微紅,紅過去就不見了,更夫按時巡邏,擊柝示警,鳴鑼報時,那老者油汙龍鍾,狀如鬼魅。

  可惜冬天雪下大了,所有的街都類同,雪也是很專斷的。

  放晴,融雪的街真是算了吧,別再融雪的街頭約會,即使是次要的約會。

  小街的人們,在朝夕相見一覽無遺的生活中,能保持幾分隱私,是甘腴的,舉短短二百公尺的街為例,算它五十戶,中國標準是五口之家,那麼兩百五十人光景,其中必有慈母嚴父貞姑淫娃豪俠宵小智囊飯袋……為什麼三百人還不到就複雜得這樣,啊,那是比較,比較出來的呀,不比較就一色平凡無奇。他們她們自己也在比較,男人是口上不比,心裡比。女人是心裡比,口上也比,朝朝暮暮女人肚內的百樣事體,告訴一個人,你可千萬別漏嘴呵(她的知己,諢名「喇叭」),小街新聞,一派綽號、簡稱、代名詞、雙關語、微型典故……這種本街方言,詭譎近乎密碼,新搬來的人聽了也等於白聽。正視此一小範圍中紛至遝來的因果報應,使人醺然凜然,使人更容易黏糊在一起,更熟練於苛責和寬容,構成小街上不舍晝夜的如水年華,生活需要親和坦誠,生活也需要怨懟誆騙,僅乎其一面,日子就淡乏了。現代人暴得一點錢,真是膽小,生怕怨懟誆騙,寧可棄捐親和坦誠,躲入大樓的某個格子中,自頒終身戒嚴令,闔家幽囚以終。現代人又把生活和工作分開,一邊全是花,一邊全是葉,清則清矣,趣則沒趣。小街上的人們生於斯,作於斯,卿卿我我,咬牙切齒,送的東西要討還了,半個月不到又送了東西過去。生活是瑣碎的,是瑣碎方顯得是生、是活 小慷慨、小吝嗇、小小盟誓,小小負約,太大了非人性所能擋得起,小街兩旁的屋裡偶有懸梁或吞金服毒者,但小街上沒有悲觀主義,人們興奮忙碌營利繁殖,小街才是上帝心目中的人間。

  價值來自偏愛,能與之談街的人少之又少,韓波(Arthur Rimbaud),他喜歡門的上半部,牆側的鬼畫,街角小店中褪色的糖果,他翻翻畫報就可以寫詩,是一位逛街的良伴。蘭姆(Charles Lamb)脾氣佳,興會濃,他愛倫敦的老街,那是倫敦的老街可愛呀,並沒有更要緊的意思。蘭姆說:童年的朋友像童年的衣裳,長大了,就穿不著了 在不再惋惜童年的朋友之後,也只能不再惋惜童年見過的街。

  一切價值都是偏愛價值。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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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

瓊美卡四季景色皆可愛,深秋楓紅尤難為懷,路上終年少年人,草木映發若雲興霞蔚,我獨自信步慢走,望見前面槭樹叢下兩個小女孩向我拍手,為什麼?她們誤認了?

  愈近,愈知她們是為了歡迎我而鼓掌的。一座純白的優雅家宅,豐綠的草坪,木柵欄外才是路,小圓桌擺在路邊,兩把童椅,她倆明顯是姊妹,白紗裙衫淡色五彩碎花,圓桌上一串一串的項鍊腕鍊,小珠子也是五彩的、淡色的 她們是個商人,自己串珠,定價,希望賣掉,得利姊妹均分。

  經過這裡的人太少了,成為顧客的可能更少,我裝作認真挑選,取了四串,並問道:

  「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四串最美麗?」

  「是的,這是最美麗的四串!」

  我付錢,她們交貨,彼此道謝。

  繼續信步慢走,心想:如果回頭一看,她們消失無痕,那麼她們是臨凡的仙子,我是幸運的頑童;如果回頭望去她們仍在槭樹下等候,那麼她們是小小的商人,我是垂垂老去的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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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象

  歐陸的都市,所以有情趣,都因為歷史長、人文厚風味當然醇粹,格林威治村算是紐約最有逸致的區域了,總還嫌有這麼點虛寒虛熱,不三不四 我克制著,免得多鄙薄它。

  路邊蹲著一個姑娘,膝上豎著紙牌:

  「我不出賣我的身體,請幫助我!」

  過路的中年男子對她大聲道:

  「你該去對你的爸爸這樣說呀。」

  「爸爸不聽我的話!」

  男子已走遠,她還在咕嚕「爸爸不聽我的話」。

  她說著,扭動兩肩,臉也俯仰轉側,嘴唇開閤得很有風韻,如果她是一隻鳥一隻松鼠,就甚麼事也沒有,她卻是一個人,在美國,在任何國,隨便古代近代,都會險象環生,這點點容貌,這點點青春,夠毀滅她。

  面對她,有神論也錯,無神論也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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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嫗

  我對他說:

  「別人有鄰家男孩鄰家女孩可看,我的西鄰是幢空屋,東鄰是一位老太太,背已駝,骨瘦如柴,支著拐杖,移步來到汽車前,拐杖先入車,她顫顫抖抖坐進,拉上門,扣好安全帶,突然絕塵而去……」

  他笑了,認為很好,很現代,我們一同笑。

  他說:

  「你捏造?」

  「真是這樣的,老太太,汽車,是這樣呀。」

  「老人開車哪會這樣快速?」

  我認為他的話也是中肯的,可是在我的印象中,那老太太確實是慢慢出來,顫顫坐進,然後,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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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笑

  陽春三月,上午,曼哈頓第七大道,亞細亞骨董店,五級台階,下三排坐著二十來個年輕男子,我匆匆而過,只看見他們髮上肩上的明媚日光,不防他們別有用心,後於我的一個路人中計了。

  「嘩……」

  這群大男孩笑著,搖著上半身,宛如風岸的蘆葦。

  人行道上有一只小小的黑皮夾,幾張鈔票稍露其角 路過者可分類為:

  ‧像我那樣,沒看見。

  二‧用鞋尖撥了撥,走過了。

  三‧彎腰伸手去撿 — 「嘩……」台階上一片成功的歡嘯。

  中計者聽到「嘩」聲即已恍然小悟,趣味還在於種種反應之不同:

  A — 扔下皮夾,目不旁視地疾步朝前走,這類最多。

  B — 舉起皮夾向嘩者們擲去,這類大抵是男的。

  C — 丟掉皮夾,罵幾句,再回身邊走邊罵,這類總是女的,黑的。

  D — 在嘩聲中安詳開夾,取出鈔票,佯裝入袋,在更興奮的嘩聲中將鈔票還原,皮夾仍置於老地方,這類是年紀較大的「紳士」,從前也是此類把戲的玩家。

  E — 鋒頭十足的摩登女子,正以天仙之姿走著,忽然以凡人之態作俯拾,嘩聲一起,她像甩掉燙手的煎堆,直起腰來霎時難復天仙之姿,幾秒間,僅僅是背影,怒意、怨意、羞意、慚意,混合著顯露……

 

  原來一個人的背影是這樣有表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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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禮

  每年首度大雪之夜的翌晨,走在路上,對面相值的人會向我微笑,容或我的微笑先於彼吧,而感覺上是同時展示的,禮貌話也同時說的。

  大雪之夜的翌晨,向我微笑而致禮的人都是美洲人、歐洲人。

  一個個神色峻峭而淡漠的中國人,小步疾走在美國的雪地上,其祖先是最重禮貌最善微笑最懂賞雪的中國人哪。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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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哨

  高大敦實的中年男子,向對面路邊的汽車揮手叫喚,這樣寬的路,他的朋友坐在車內一無感應。

  他將手指塞入口中,注意到我停步看著 他吹,聲低不成尖哨,急切調整手指和口唇,吸氣用力吹,仍然無濟,轉過身來對著我說:

  「我很抱歉!」

  我笑著道謝,啟步往前,心靈有時像杯奶,小事件恰似塊方糖,投下就融開了,一路甜甜地踅回來。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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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儷

  可能是一對夫妻,進車後瞥見橫座有個空位,女的坐下,男的站在旁邊,俄頃又將到站,首座上的老婦欠身欲起,女的仰面示意,男的也用目光說「別這樣」,老婦看清站名,又安坐不動。

  車停,老婦提包移步向車門,女的觸手示意男的,男的緩緩地遷強地坐下,向女的作了個嚴厲的表情,女的以含疚的微笑來承受男的這個表情。

  外州人,紐約人哪會有這份古風,而且這時已足證他倆是夫妻,其妻不錯,其夫尤佳。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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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1782 (1) 用於木心眼「路工」

 

路工

  從浴室的後窗下望,十來個修路工人配合著鏟土機勞作,烈日當空,中年者穿上衣,青年赤膊 也許由於發胖了不願出醜,而正當腰緊肩舒、胸肌沛然、背溝像一行詩,夏季不展覽更待何時,坐在鏟土機車中的那個也裸著上身,翹邊的西部草帽,因為,年輕。

  還有更年輕的,金髮剪得短短,推了切割機到窗下來截路面,電轉的圓鋸噪音很大,揚起陣陣灰屑,他用一方紅帕蒙著下半個臉。

  路面截好,我想,該去洗抹一番 只見他走到攪拌機尾部,開水管,用紅帕接之遍擦上身……我想,何不沖沖頭呢 他傴下來讓水淋在髮頂,然後以紅帕拭臉……不再防塵,就紮額好了 他把紅帕斜對角貼在腹部滾捲,卻又抖開,沒有對齊?他仔細對齊了再捲,捲就便舉臂箍於頭上,我想,抽菸 他走近那個也赤膊而長髮豐髯的青年,我感覺到那青年的菸已抽完,果然見他聳聳肩……那就去小店買吧 少年奔了,剛及店門,這裡有人呼喚,他呆一呆,便奔回來(沒事,聽錯了),我想,還是要去買菸,買食品和飲料 他又向小店大步而去,不一會兒手捧兩個紙袋,嘴上叼著菸……

  我離開窗台,立在書桌前,點菸,對著燈 「博愛」這個觀念,人人以為「愛」是主詞,其實「愛」是艱難的,一倒翻便成怨恨,而「博」則既博之後,不會重趨於隘,剛才的半小時中,窗內的我與路上的他,就像我是腦,他是身,我想到甚麼,他就做甚麼,反之,也真切,他是作者,我是讀者,路是舞台,窗是包廂,況且我曾有過多年修路的生涯,何起何訖,何作何息,經驗大半共通,汗之味,烈日之味,灰沙之味,菸之味,飢渴之味,寰球所差無幾,剛才的十五分鐘,似乎是我思在前,他行在後,其實兩者完全同步,但我額外得到一項快樂,鑑於彼此毫無礙誤,使這項快樂成為驚訝,那麼,「博」真正是主要的,「愛」豈僅次要,也徒然假藉了名義,「愛」得疲乏不堪的人,本以為從此無所事事,按上述同步現象的可能性之存在,「愛」得疲乏不堪的人尚可有所事事於「博」,先知比蘆葦大,博比愛大多了,愛一定要使被愛的人明瞭處於愛中,所以煩惱鬱毒,而博者不求受博者有知覺,便能隨時恣意博去,博之又博,驚訝與快樂莫須再分。

  修路工程這一段還有好多天要進行,凡赤膊的青少年,膚色日漸加深,久旱,高熱,空氣昏,赭紅的皮金褐的毛,望去模模糊糊,那是要想起他們剛來時的白皙,才能說他們曬黑了。

 

 

抄錄自木心作品集 《即興判斷》 / 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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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村子口靠近國道邊的小屋,他跟當地的一位農家女結婚,靠著做馬車的木匠手藝維持生活。

他們如願生下孩子,取名強恩。

在強恩五歲那年,村子裡來了一個雜技團,在村公所前面廣場搭起帳篷。

這個熱鬧的雜技團打破村子裡平常的寧靜,強恩偷溜出去,讓父親找了好久,後來在一個扮演小丑的老人懷中找到強恩,強恩正看著牡羊與靈犬的表演,笑得很開心。

三天之後,在晚餐時間發現強恩不見了。夜幕低垂,黑暗降臨,夫妻倆在黑色垂暮中奔跑到天亮,他們並沒有找找到他們的孩子。

這對夫妻陷入悲哀,霎時蒼老。

他們下定決心去尋找兒子,賣了房子,帶著錢財,走上這一生最艱難的旅途。

他們向山腰的牧羊人打聽,他們詢問過路的商人旅人,甚至不漏掉田裡工作的農人。

他們經過的各地的公所是他們一定探詢的機關。

 

他們的孩子失蹤很久了,恐怕忘了自己家鄉的名字,恐怕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悲苦,卻沒有停下腳步,他們繼續尋找他們的孩子。

數年後,攜帶的錢財用光了,他們沿路到田裡或客棧打工,吃別人的殘羹剩飯充飢,寒夜薄衿冷得直打哆嗦。

最後,他們累倒了。沒有人雇用病弱的他們,於是成為站在路邊行乞的乞丐,以發自內心的悲傷神情祈求他人的幫助。

一個客棧主人,同情他們的遭遇,說起自己的一位朋友是在巴黎和走失的女兒重逢,建議他們到巴黎去試試。

 

他們來到巴黎,這個大城市,熙來攘往的人群帶給他們希望,他們向人群走去,祈禱神的恩寵降下奇蹟,讓他們相遇、相認。

這時候,他們的孩子已經失蹤十五年。

他們依偎著往前走,悲傷的神情引人注意,慈悲的人主動伸出溫暖的手,引領他們慢慢走進教堂的圈圍。

在他們常去的教堂,有一個授予聖水的老人,他的身世同樣讓人同情,他們產生真摯的感情,成為知心朋友,互相照顧。木匠偶爾代替老人到教堂施聖水。

後來老人死了,教區祭司知道木匠的遭遇與期待,請木匠繼任教堂的聖水授予者。

此後,每個星期日早晨,木匠就來到教堂,坐在相同的椅子上,細心地看著進出教堂的每個人。

他總是企盼星期日的來臨,星期日不僅熱鬧,而且帶給他一絲希望。

 

隨著時光過去,木匠愈來愈老邁,他的希望也愈來愈淡薄。

他記得進出教堂的每張面孔,甚至連腳步聲都分辨得出來,如果有一天來了個陌生人,對他就是一件大事了,他的生活圈是這樣的狹窄。

有一天,大門口出現二個陌生女人,看起來是母親和女兒,他們後面還跟著一位男子。彌撒結束,那男子和那對母女低聲交談,取過聖水後,三人相偕離去。

「他一定是年輕姑娘的未婚夫。」木匠心裡這麼想。

隨後,他愈想愈覺得那男子很眼熟,似曾相識。他整天都在思索這樣的一張面孔,是他年輕時認識的人嗎?那應該跟他一樣年老啊!

那男子以後就常常陪同兩位女人上教堂,木匠每次見到他,總覺得似曾相識。他感到一個人的記憶是那麼薄弱和不可靠,於是就把妻子叫來一起辨識。

他對妻子說:

「妳想想看,你對那年輕人可有印象?」

「沒錯…沒錯…頭髮好像比較黑,個子也更高些,而且穿得像紳士一樣整齊,可是,他跟你年輕時可真是一模一樣哩!」

老年木匠有信心了,那個年輕人不僅像他,還有些像木匠已經過世的哥哥,也像他記憶中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這對可憐的夫婦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彌撒結束,三人走出教堂領聖水時,老人全身顫抖…聖水像雨一樣撒在地上,老人叫了聲:

「強恩!」

年輕人停下腳步望著他。

他用更低的聲音又叫了聲:

「強恩!」

那兩個女人不明所以,詫異地看著老人。

老人抽泣著,再一次叫著:

「強恩!」

年輕人彎下腰,仔細端詳老人的臉。兒時的記憶甦醒了,他說:

「是爸爸比埃爾,媽媽珍娜嗎?」

他把「爸爸比埃爾,媽媽珍娜」記在心中,他跪下來把臉埋在老人的膝上哭泣,他們緊緊擁抱。

一旁的兩個女人知道這是幸福的時刻降臨,也流著高興的眼淚。

 

他們回到青年的家,強恩向父母詳述自己的遭遇。

果然是雜技團那夥人誘拐了強恩。最先的三年,他們在好幾個地區流浪,後來雜技團解散。一位住在大宅邸的老婦人領養了他,送他去上學,他一直接受正常的教育。這位善心的老婦人死後,遺產由養子強恩繼承。多年來,強恩也一直在尋找父母親,可惜他只記得「爸爸比埃爾,媽媽珍娜」。他快要結婚了,和他一起上教堂的是他未婚妻以及她的母親。

這對可憐的老夫婦跟闊別多年的兒子談種種往事,談到深夜。

他們擔心這遲來的幸福會趁他們睡覺時溜走,所以不肯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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