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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職業使得我們經常收到陌生人的來信。                                        

                                               ~ 莫泊桑「一封信」的開頭

 

那些來信,有稱讚的,也有責備的。

有把你譽為現在新聞界的偉人,或是天才藝術家;也有把你貶為除了關進監牢之外別無他法的卑劣紳士,罄竹難書的流氓。

這樣的稱道或咒罵,只是對於離婚或消費稅的意見不同而已。

像這樣同一個問題,得到熱烈的讚詞和辛辣的辱罵,因此,我們要擁有自己個別意見是非常困、困難的。

 

有位女性寫信給我,

我打算披露這封信。

我這樣做,我的道德觀念好像有所欠缺,也許會招來世人的責備也說不定。

同時我也有些不安地想在那麼多記者當中她為什麼選上我?

因為我寫的東西具有輕率的特質?

在披露這封信之前,我先聲明我絕不是為了戲弄讀者而捏造出來的,這是一封沒有任何作假的郵件,信封上寫有我的名字,也貼了郵票,信上的署名,非常清晰。

我也不是要使讀者感到樂趣或困惑,我只是選擇做一個不拘小節的媒介,將一位女性的願望如實呈現而已。

 

信的內容如下:

「在我寫這封信之前,曾經猶豫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很難下定決心,將一切向你坦白,雖然我非常清楚你為人親切而且寬大,可是我想說的事情未免太稀奇古怪………不過最後我還是提筆寫了,在愈來愈大的不幸以及黯淡的痛苦之前,我不能一直猶豫下去。不幸就跟危險一樣會讓膽小的人生出面對的勇氣。

看完這封信後,請不要認為我的精神不正常,或是太容易激動。事實上,我是正常的,我的性格並不是幻想式的,反而是認真嚴謹的。我只是很想脫離我的痛苦,我找這個方法來試試。

我說明的要點如下:雖然我很窮,但是過著規矩正經的生活。我才剛滿二十二歲,算是年輕,但是我想結婚,越快越好。

絕對不是因為年輕姑娘的生活對我形成重大的負擔,現在請聽我想儘早結婚的理由,你將會了解我想拋棄現在改變未來是完全正確的。我的家人……」

 

~ 在這裡她描述悲慘的家庭生活,那些細節如果照抄錄在這裡,萬一她的父母看到了,一定會知道那是他們的女兒寫的。所以我省略。

 

「如果我只是一個人的話,我就不會發任何牢騷了,賺取個人生活費用的工作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再說我天性不會亂花錢。可是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家人。

我也認識另一個姑娘,她是個孤兒,不過最近卻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富翁結婚了。我並不贊成她的做法,她年輕又美麗,而且受到一位優秀的青年愛慕,我相信她也深愛那個青年。我覺得這樣的抉擇令人悲傷,她是孤兒,並沒有人逼迫她,而她為了財產犧牲自己。

我並沒有可以犧牲的幸福,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愛過我。

如果能遇到願意照顧我和照顧我家人的人,我真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那樣的人不管年紀有多大,長得再醜,我都不在意。我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有錢人。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

你每天遇上很多人,若是有那有錢的單身漢,他還不知如何使用他的財產,也願意結婚的話,請把我的意願告訴他好嗎?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記者先生,再次拜託傾聽我的懇求,把我介紹給你所認識的單身漢。並且把我的地址給那位願意娶我的瘋狂的寬厚之人。」

 

~ 信的內容大致如上

 

信中並沒有附上照片。

信紙很普通,字跡清晰漂亮又勁道十足,看起來像是小學老師或意志堅強女人的筆跡。

如果借用生意人的思維和口吻,我首先想到:

       寫信的人是我真實生活中認識的嗎?是朋友?或是敵人?享受捉弄人的樂趣?

其次,我可以從新郎的財產中抽取多少仲介費?——事實上,我更應該去動年輕姑娘資本的腦筋。

她一定認為我會立刻回信,但是把這樣的信件放在口袋中隨時都覺得有趣味。

如果我遲遲未回覆,她可能不耐於我的慎重其事。

可是我通常是相信別人的,很容易忠人所託。

或許她認為我是個大笨蛋,她真正期待的是我一頭栽進這個陷阱中,那麼她何不遵循古老的書寫模式,寫下「你是本世紀最偉大的作家,對於你的天才,我是怎樣的熱烈愛慕,不是筆墨可以形容,請務必讓我見你一面,撫摸你的手,凝視你的眼。我今年二十歲,是個美麗的少女……」人是無法抗拒各式各樣的奉承的。

她使用這種新型而可疑的書寫方式,使我生出另一種戒心。

也許這封信真的是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可是為什麼寄給我呢?我無意去當甚麼媒人,也想不起甚麼有錢的單身漢朋友。

這麼說…這麼說…寫信來的姑娘說「想要結婚」,或許真的超出一般資產階級的意涵也說不定。

不過,老天!如果真是這麼單純的話,我受到的委託也未免太不光榮了!這種媒人是有特別名稱的啊!啊,不禁教人火冒三丈!

事實上,年輕女人也相當為難,想找丈夫或情人,也不知有甚麼好辦法、好機緣,於是就忽然想到交友廣闊的新聞記者,而且那些人的生活可能是比較放蕩的……

 

親愛的同業同行諸君,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有一天會收到類似「我想請你介紹一位原則上不太介意送到人世間的是活的還是死的這種不太愛說長道短的助產士,所以請你留意在你所認識的人當中……」這樣的信。

 

不行,我無法幫這個忙。我個人的能力也不允許我直接幫助她的家人。

 

但那可憐的姑娘也許是懷著真誠的心寫那封信。

受到貧困的煎熬,不知如何是好,或許就對常常上報讓她讀到的記者寄予厚望,

「也許那個人很好,會了解我的境遇,可以對我伸出援手」

女人具有複雜的心思,做法出奇,讓人無法預料,而且任憑心血來潮的熱情去馳騁!

有時候女人的企圖心潛藏許久,根深柢固。有時候是非常單純的福至心靈,天真的程度讓人困惑。

也許,那個姑娘就是因為讀到我某一篇把我自己顯示為極其高雅的人的報導,而認為「這個人正是我的救世主」。

 

最後,我做出的假設,是寬容的。

 

於是為了幫助口袋裡那封信的主人,我對周遭所有的單身漢提出同樣的問題:

「你不想結婚嗎?我認識一位和你非常相配的姑娘。」

但所有人都問我:

「嫁妝豐厚嗎?」

於是我連上了年紀的人、醜八怪,甚至身體有缺陷的人我都問。

他們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微笑著問:

「那個姑娘有錢嗎?」

於是,我想起連維克多‧雨果也會說的「窮則變,變則通」,我把這封信公開發表,或許會有漏網的老光棍起心動念。

我沒有寫出那個姑娘的名字,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她是誰。

如果有為她而來的信,我原封不動轉交。

我努力並且謹慎地避免犯下揭發或侵犯隱私的罪惡。

 

各位,怎麼樣呢?在各位富有的人當中,誰的惻隱之心發作了呢?即使是駝子、歪鼻子,或者高齡八十也是無所謂的!

 

這篇報導的最後,我再次引用這位女性信中的,因為這是很重要的。

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那麼,各位,請好好考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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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初昇時徒步出發,踏著朝露,從田間小徑向海的邊緣走去,心情是多麼舒暢啊!

為什麼我們對於大地愛的回憶,如道路的轉彎處,山谷的入口,河流的顏色在一瞬間留下快樂的回憶,會是那麼清晰,那麼安詳,永遠存在心底。

 

我無法忘懷那個值得紀念的一天。那天,我沿著布列塔尼大西洋岸,向費尼斯第爾的尖端走去。那是個春天的早晨,足以讓我的心境年輕二十歲。

我走小麥田和大海之間一條幾乎難以辨認的小路,我腦子裡甚麼都不想,信步向前走繼續二周前就開始的繞布列塔尼海岸一周的旅行。

甚麼都不想!滿懷深沉而無意識的肉體喜悅,就像動物在青草地上奔跑,小鳥在藍天飛翔那麼快樂。

眼前五艘巨大的漁船載著要去布爾努班參加慶典的男女老少,他們在船上,在海上唱著讚美詩,我的靈魂被震懾,停下腳步,我開始像年輕男孩那樣做起夢來。

那個做夢的幸福年代消逝得多麼快啊!

但是,一個人獨處時,如果能夠立刻投入幻想,如果具有這種神秘力量就絕對不會為孤獨煩惱,不會墜入悲傷,不會變得陰鬱,不會在那裏嘆息了。在那塗著金粉的世界裡,人生多麼美妙!

我開始編織我的夢,我在幻想甚麼呢?我永遠在祈求,永遠在等待財富、榮譽和女人。

我一邊大步走,一邊撫摸小麥金黃色的穗,就像在愛撫頭髮一樣。

 

轉過一個小岬角,我看到一片圓形小海灘那邊有一間白色的房子矗立在岩上。

為什麼看到那間房子,我雀躍萬分呢?我也不明白。

在這樣悠閒的旅途中,人們常會走到似乎早就知道的地方,不但眼熟,還可能熟悉到自己都要吃驚又驚喜的地步

啊,蓋在高高石階上的房子,西班牙金雀花正怒放,我馬上愛上那間房子,我希望一輩子住在這裡。

往大門邊走過去,看到柵欄上掛著「吉屋出售」的板子。我一顆心碰碰跳,好像這間房子要借給我了,要送給我了,我全身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我完全弄不明白!

 

「吉屋出售」,那麼,這房子已經飄浮在空中,不屬於誰了。一切東西都有可能是我的,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喜悅。雖,我非常清楚我不會買下那房子的,因為我沒有錢。不過,這些都無所謂,這間房子是要出售的。

關在籠中的鳥是牠主人的,飛在空中的鳥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所以也可以屬於我。

我走進庭院,啊,多美的庭院!

我在最高層,眺望地平線,正前方的岬角上有兩塊巨岩,一塊站在綠地上,一塊俯臥,看起來像是一對被施了魔法下了咒的奇異夫妻。好幾個世紀以前,這片海灣杳無人跡,但這二塊岩石已經存在,現在,它們凝視這間後來蓋的房子,然後又會看到房子腐朽粉碎被風吹散。

 

我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按響門鈴。一個女人開了門,看起來像貝基教會的修女,我也覺得好像早就認識她了。

我問:「妳不是布列塔尼人吧?」

她答:「我是在洛林出生的。你來看房子嗎?」

我走了進去。

牆壁、家具,一切看起來那麼熟悉,沒有在門口看到我常用的手杖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進到客廳,美麗的客廳,可以從三扇大窗看到海。壁爐上的平台擺了幾個中國花瓶和一個女人的大照片。我立刻向照片走過去,覺得自己認識那個女人。

從來沒見過面的女人,但我明白那就是她!我在等待、在呼喚的那個女人!在我的旅途中,當我進去我住宿的旅館之前,當我去搭乘火車之前,她剛好從那裏離開的那個女人!

的確是那個女人,毫無疑問,正是那個女人!從她凝視我的那雙眼睛,從她英式鬈髮,特別是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就是那個女人。

我問:「這個人是誰?」

女僕冷淡地回答:「夫人。」

「那麼,她是妳的主人?」

「不,不是的。」

「那麼,這房子是屬於她的?」

「不,不是的。」

「那麼房子是誰的?」

「我的主人,杜爾尼先生。」

我指著照片又問:「那麼,這個人是誰?」

「是夫人。」

「妳主人的妻子?」

「不,不是的。」

「那麼,是情婦了?」

女僕沒有回答。對找到這個女人的男人我瞬間生出一陣嫉妒和憤怒。

我又問:「他們現在在哪裡?」

「主人在巴黎,夫人我就不知道了。」

我全身顫抖了起來,裝出甚麼都知道的樣子,加重語氣說: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也許能幫妳主人甚麼忙。老實說,我認識這個女人,這是個壞女人。」

老女僕凝視著我,她很快信任我了,不然她要信任誰?

「哦,是這樣嗎?她讓我主人遭遇巨大不幸。他們在義大利認識,主人就像自己的妻子般把她帶回來。去年,他們來這裡旅行,看到這間瘋子蓋的房子,因為只有瘋子才會住在離村莊八公里遠的地方。夫人喜歡這房子,要和主人住在這裡,夫人高興,主人就買了下來。

去年夏天到今年冬天幾乎都住在這裡,但是有一天我們找不到夫人,到現在,不知道她怎麼了。」

我高興得簡直要站不穩了,我想抱著眼前的老女僕在客廳四處飛舞。

啊!這個女人走了,逃走了,她厭倦了,丟下他走了!我是多麼幸運啊!

老女僕繼續說:「主人難過得要命,回巴黎去了,留下我和我的丈夫在這裡把房子賣掉,價錢是兩萬法郎。」

我一心只想著那個女人,我突然覺得我離開這裡時一定會碰到她,她一定會回來看這可愛的地方,而那個男人不在這裡,她會非常喜歡這房子的。

我往老太婆手中放了十法郎,抓了照片,拔腿就跑,一路奔跑,不忘盡情地親吻鏡框裡的那張臉。

我一邊尋找她的身影。

她自己創造了自由,多麼叫人高興啊!

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星期,我就會碰上她的,她在等待我的到來。

 

這樣想著,內心歡喜雀躍不已,

我吸吮著海風,

覺得陽光在吻著我的臉。

我感到幸福極了,在所懷抱的希望中陶醉了,繼續走下去,確信不久就可以碰到她,帶著她回到「吉屋出售」的漂亮地方。

 

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住在那裏,她一定會永遠心情愉快地住在那個地方!

 

 

 

人的精神,甚麼事都做得到的。」

                  ~   莫泊桑「頭髮」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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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囚房的牆壁只塗上石灰,窗戶開在手搆不到的高處,還加上鐵欄杆。

住在這陰溼小囚房的一位瘋子坐在麥稈小椅子上,正翻著白眼珠看著我們。

 

他非常瘦削,兩頰深陷,頭髮幾乎全白,聽說幾個月就變白了。

他是個被夢想所殘害的人。

他受到某個念頭的蛀蝕,那個手摸不到眼睛看不到的無形東西,一點一滴侵蝕他的肉體消滅他的生命,他像個水果被蟲吃了一般。

 

醫生說明是患了一種叫「戀屍症」的精神疾病。專門以屍體為狎玩的對象,

從他的日記可以明白他的病。

 

以下是日記內容:

三十二歲之前,過的是平靜的生活,是我人生一段單純而又容易度過的旅程。

我有錢,興趣廣泛,雖然沒有特別熱中的事,但是每天早上快活地醒來,到了晚上,懷著對明天的憧憬,愉快地上床睡覺。

我有過幾位情婦,但我從來不會因為追求女人而狂喜或狂悲。

我不認為我享受了戀愛。

直到有一天,戀愛以無法置信的方式來到我身邊、停在我心上。

 

由於手頭寬裕,容得我四處蒐購骨董或老家具。

人是可以愛上物品的,我想像這些美好的東西是如何受到撫摸,想像某個女人驚喜的獲得精緻纖美飾品的那一刻。

隻琺瑯金錶已經過了一個世紀,它還在振動,它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將它放在胸前,使得它如此雀躍不已呢?

甚麼樣的手用熱情的指尖旋轉它?

甚麼樣的眼睛注目那令人心急如焚的時間、可愛的時間、寶貴的時間?

我是多麼想認識曾經擁有這個高雅物品的女人啊!

 

我迷上古代女人對男人的深情,戀慕為愛情而歡欣或受苦的女人。

美貌啊!微笑啊!愛撫呀!希望呀!這一切終必是永恆的美好,誰能否定呢?

我思慕那些已經不存在的美麗女人,為此,我不停哭泣。

我張開雙臂,期望迎接、親吻現在已經死了的可憐女人們。

接吻是不朽的,從嘴唇到嘴唇,從世紀到世紀,從時代到時代,人們接受親吻,給予親吻,然後死去。

死亡是必然的結局。

我痛惜過去擁有的一切,

我為過去活過的人哭泣,

我想留住時間。

時間卻是如此一分一秒,一點一滴把我掠奪,帶著我推著我走入明天的虛空裡。 

 

現在,我沒甚麼悲嘆之鳴,我已經找到期待中的女人,從這個女人身上我得到了我無法相信的喜悅。

 

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在巴黎街道上閒逛,觀賞街上的店舖。

在一家骨董店裡看到一座十七世紀的義大利櫃子,可能是當代名家巴特里的作品。

我又來到那家店,深深覺得,那家具不斷的在誘惑我。

誘惑,是多麼奇妙!內心深處起了陣陣漣漪,迫切希望得到。

我成為自己佔有慾的俘虜,佔有的心那麼強大那麼激烈,無法抑制。

至於那個骨董商人,他會讀客人的眼神,我那火一般熾熱的眼神,告訴他,非我莫屬!

家具立刻送到我家,安置在我的臥室裡。

我為那些不得享受收集古物樂趣的人感到可惜。收藏家視古物如肉體一般,用眼和手去愛撫,充滿無限愛意。

 

有一天晚上,我安置在抽屜裡的厚厚鏡子之前感覺有一個小小的隱藏所在,我花了整個晚上找尋,卻遍尋不著感覺裡的隱密處。

隔天,我用刀子岔入鏡子像線一樣細的縫,小心翼翼地找到了秘藏的秘密 — 鏡面下一塊天鵝絨板子鋪著女人的秀髮。

這一束金褐色的頭髮,幾乎是從髮根剪下來的,以一條金絲線維繫著。一股香水精魂的古樸芳香散發出來,我全身顫抖,虔誠的拿起頭髮,髮絲垂下,如金色的波浪散到地面,閃著彗星尾巴般的輕柔光芒。

瞬間我的心中產生異樣的感動。是甚麼時代呢?為什麼存放在這裡?在這個遺物裡又隱藏著甚麼信息?是誰剪斷這束頭髮的呢?是情人分別的那一天?是丈夫復仇的那一天?或是女人進入修道院向世界發出誓願而留下的嗎?還是癡情的男人從她的遺體留下來的永恆紀念?

愛人已故,唯有頭髮不會腐朽,頭髮是完美的思念愛撫之物。

髮絲輕輕柔柔在我指間,那死去的女人以奇妙的愛撫搔癢我的心、我的皮膚,我感動極了。

我把頭髮放回那層天鵝絨板上,推回抽屜,關上家具的門扉,腦子充滿的感動久久不能釋懷,於是走到街上去。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的徘徊,心中充滿感傷,我覺得我的前世一定認識那束頭髮的主人。 

這時,詩人比昂的詩如泣如訴的跑出來:

說吧,現在是在何處 在怎樣的國度裡

羅馬的遊女,美麗的芙蘿拉

血統相同的表姊妹,

現在妳們在何處,

聖母瑪利亞啊,

去年的雪今在何處?

 

往後,我的身心浸淫在這束頭髮飄散出來的魅力中。

這束頭髮像魔女一般纏住了我,我像在等候愛情一般,覺得幸福無比,雖然,同時也感受到痛苦。

晚上我和頭髮共處在一個房間裡,用我的肌膚去感受,用我的唇去愛撫,雙目沉浸在金色的波浪裡,直到旭日東昇。

事情發展到我的生活不能沒有它。

我是在等待,我在等待甚麼呢?

我在等待—她。

 

一天夜裡,我感到房裡似乎有人。

醒了過來,卻再也無法入眠,索性起來撫摸頭髮。

死人是會復活的!對!我看到她,我抱緊了她,她和活人一樣,身體微胖,雙乳冰涼,腰如豎琴般優美,我循著這肉體曲線,無微不至地愛撫。

這位死去的女人,這位美麗的陌生女人,每晚都復活過來陪伴我,我就這樣將她據為己有。

心中那股愛情實在太強烈、太強烈,我不能片刻離開她。

我覺得自己太幸福,我無法隱瞞自己的幸福。

 

記在這裡結束

 

我非常恐懼,抬頭看著耐心等我讀完囚犯日記的醫生,同時聽到病房裡傳出一陣悲鳴和怒吼,醫生說:

「聽吧,這個淫穢的瘋子,一天必須淋浴五次。迷戀死去女人的病例,並不是只有關在囚房裡的貝爾特朗中士而已。」

 

我因驚恐和憐憫而感到胸口疼痛,喃喃地問:

「那束頭髮…,真的有嗎……?」

醫生站起來,去打開一個櫃子,從那邊丟過來一束閃閃發光的金髮,

那束頭髮就像一隻金色的長尾鳥向我飛來。

 

醫生說:「人的精神,甚麼事都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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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5014 (1) 羅特列克 %2F 跳西班牙舞的瑪塞爾‧蘭德

封面 羅特列克畫作 /  跳西班牙舞的馬塞爾‧蘭德

 

記憶,真是太奇妙!

記憶會像深鎖多年的門突然打開,將塵封的事一一回想起。

為什麼呢?有誰知道?是因為撲鼻的花香帶路?永恆的陽光提醒?還是人體器官的本能?

 

一陣清風吹過香榭麗舍大道的七葉樹,那樹的清香使人想起奧維爾紐省沿山而行的街道。

 

(在此省略一大段巴黎附近地理自然景觀的描述,)

 

奧維爾紐是個適合休養療病的地方

所有的死火山,猶如加蓋的鍋爐,不再衝出炙熱的岩漿,卻在底層埋伏著各種性能不同的溫泉,這些溫泉有治療疾病的功效。

本來,當地的農人在溫泉頭附近開設溫泉屋,就此經營出一連串熱鬧的場面。

最顯著的例子是農人賣掉溫泉四周的土地,由一家宣稱擁有資本百萬法郎的公司投資興建房子,

於是就有醫生到這裡來開業,吸引更多病患來這裡就醫,

因此醫生與病人之間戲劇般的故事也不少。

 

醫生讓人產生好感,他們各有風格,有的打著英國式領帶,非常講究禮貌;有的才氣橫溢,充滿幽默感,這類醫生鬼點子比較多,不時公布醫療新方法,讓同業遭殃。

介於這二類之間,有老爺型的好好醫生,有像科學家一樣嚴謹的醫生,也有時髦愛漂亮的醫生。這些不同典型的醫生各有自己的基本病人,傳出各種趣事,讓人對「人之所以為人的微妙之處」驚嘆不已。

其中有一位醫生準備把溫泉可以延長人類壽命的事慎重向大家吹噓一番,特別提到奧維爾紐這一帶的療養地。針對這項主張,需要實際的例子作為佐證,因此醫生展開小規模的旅行,來到此地蒐集長壽老人,為此立證。

醫生尋找的對象是一些貧窮家庭的老人家,這些老人特別願意為醫生提供免費的服務,醫生成立一所「百歲老人救護院」,住在裡面的老人不全是百歲人瑞,但也相差無幾。這所救護院宣傳的重心是「溫泉使人延年益壽」。

位傑出的醫生有一天被一位叫D先生的新來旅客請去。這位D先生住在靈泉附近的一間獨立房子裡,高齡八十六,個子矮小,身體硬朗,手腳靈活,但他極力隱瞞自己的年齡。

D先生對醫生說:

「大夫,我年事雖高,但精神飽滿,全是拜養生之賜。據說,貴地的氣候、環境資源對健康十分有益,我不是懷疑,但在此定居之前,我得先看看證據。因此,我希望每周請你來一次,向我說明以下事情:

「首先,請說明一下溫泉的狀況。

再者,我要一本八十歲以上老人的名冊,在名冊中請詳載這些人的身心狀況、先前從事的職業及生活習慣。

另外,萬一當中有人過世,請立刻通知我,並將死因及臨死的情形告訴我。」

一口氣說完,也沒有忘記上流老人該有的禮貌:

「大夫,以後請多多指教。」

醫師握住他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打從心裡願意和這個老人展開合作。

 

自從拿到一本載有十七名八十歲以上資深居民的名冊後,D先生就對這些即將走到人生終點的老人由衷地關心起來。

然而,D先生並不想真的認識些老人。他偏愛「想像」這些老人的形象,他大約可以想像得出來。每周和醫生共餐時,所談的話,不外乎老人們。

D先生問道:

「今天波爾情況如何?上個禮拜,我覺得他不太舒適。」

醫生將情況告訴他,他建議改採食物養生的辦法,或者採用別人實驗過的好辦法。

這十七名老人等於是實驗品,接受他建議的各種實驗,進而從中獲得結論。

 

一天晚上,醫生來告知F女士因為狹心症去世了。

D先生鬆了一口氣,說那個婦人的死是因為她實在太胖了。

過了幾個月,年齡和其他狀況都和D先生差不多的C也去世了,這使得D先生受到極大的震撼,在醫師面前沉默不語,卻顯得浮躁,問逝者是否有甚麼不小心的地方。

醫生略帶嘲諷的回答:

「根據他孩子的說法,他一向是非常小心的。」

「那麼,他的死因呢?」

「肋膜炎。」

「我不是說了嗎?一定是做了甚麼不小心的事情,我想是他晚餐後的散步納涼讓他胸部著涼了,這跟車禍沒兩樣,不能算是疾病。」

他一邊愉快用餐,一邊談著老人的情形:

「還剩下十五個人。人生就這樣,弱者先被淘汰。活到三十歲的人,要活到六十歲的機會很大。而過了六十歲的人,往往也能支持到八十歲。一旦活過八十歲,大部分的人能活到一百歲,這些人長命百歲,因為體質好,行事又謹慎小心的緣故。」

 

以後,在一年內又死了兩個老人,一個患了赤痢,一個窒息而死。

D先生對於前者的死因有說法:

「赤痢這種病是不小心的人才會染上的,大夫,你早該注意到那個人的飲食習慣。」

但是,一天晚上,醫生又來報告另一位A先生死亡的消息。這個老人有如木乃伊,大家正準備為他慶祝一百歲,以作為溫泉鄉的宣傳。

D先生習慣問死因是甚麼?

醫生回答:「老實說,我並不明白。」

D先生感到迷惑,心裡開始緊張。

「總有個死因吧,大夫,你有甚麼意見呢?」

醫生舉起手說:

「我確實不知道,只能說因為他死了,所以說他死了。」

D先生帶著些微嘶啞的聲音再問:

「那個人的確實年齡是多少呢?」

「八十九歲。」

D先生聽了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露出安心的神色:

 

「八十九歲,在這種年齡死亡,總不會是因為衰老的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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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盧布爾夫妻二人同庚

丈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做棉布生意賺了財富之後在曼特附近買了土地,蓋了別墅。

房子四周有美麗的花園,有一座中國式涼亭,院子的盡頭還蓋了間小小的溫室。

魯先生身材短小肥胖,個性開朗。妻子很瘦,經常板著臉孔,但她也沒有辦法阻止丈夫高興。她把頭髮染了顏色,偶爾讀讀小說,雖然表示看不起那些小說,卻陶醉在小說的幻境之中。

她帶給人許多想像,因為她丈夫老是說:「別看我內人那個樣子,她很行的。」

 

可是最近,妻子常找魯先生的麻煩。

彷彿她內心深處有某種不可言喻的悲哀,使她痛苦,使她焦躁,也使她態度粗暴。

夫妻很少交談,偶爾開口,妻子的言詞尖酸刻薄,非常沒禮貌。不過,魯先生是天生的樂天派,妻子終究是沒有辦法阻止他動不動就發出笑聲的。

這位好好先生,可不忘問問妻子:「妳究竟看不慣我哪一點?妳要告訴我啊!」

妻子的回答每次都一樣:

「沒甚麼,沒甚麼!就算我對你不滿,找出原由也是你的責任!我最討厭甚麼事都不懂,既沒精神又沒才能,連一點小事都要說了才知道的男人。」

魯先生雖然失望,但也照舊繼續過著他開心的日子。

 

到現在魯氏夫妻還是像一般恩愛夫妻一樣,睡在同一張床上,然而不開心的妻子總是想盡辦法欺負丈夫。

「你看你,跟豬一樣肥胖,把整個床鋪都占去了。」

「你的背老是出汗,跟豬油一樣,你認為我會舒服嗎?」

要是她找到一點藉口,就會強迫已經上床的丈夫起床。例如,要他去拿忘在樓下的鼻煙壺啦、花露水啦、甚至半夜想讀報,其實她都是先藏起來了,再等著痛罵好不容易才完成任務的好好先生。

她最常這樣下結論:

「像你這種人,多動一動也好,會瘦下去的。否則,再胖就像一塊海綿了……」

除了要丈夫起床去找東西,她偶爾說她胃痛,把丈夫叫醒,要他用法蘭絨沾可羅尼酒揉她的肚子。魯先生非常擔心,細心照顧她,還問要不要叫醒女僕莎勒絲特

這麼一說,妻子就火冒三丈:

「我沒事了,傻瓜你快睡吧!笨蛋就是沒用!白目是連揉老婆的肚子都不會!」

 

一天晚上,跟平常一樣,妻子又把丈夫搖醒,這次可比平常更粗暴,魯先生嚇得立刻坐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妻子在耳邊小聲說:

「房子裡好像有甚麼聲音。」

妻子經常這樣嚇他,他平靜地反問:

「怎樣的聲音?」

妻子全身發抖:

「我聽到了……,是走路的聲音……」

他不肯相信:

「有人?怎麼可能?會是誰呢?不會有人的,妳一定是在作夢。」魯先生又鑽進被窩裡去

「你這個人,還是個膽小鬼!我可不願因為你的膽小而被殺……」 說著自己下床,拿起壁爐的火鉗,到門邊,擺出戰鬥的姿勢。

看到妻子這樣勇敢,魯先生難為情了,頭上還戴著棉質的睡帽,在妻子的對面擺好架式。

兩人屏息等了好一段時間之後,妻子回到床上,但還堅持她的主張。

 

第二天 ,魯先生敬鬼神而遠之,不提昨天夜裡的事情。

可是,夜裡,妻子又搖醒他,上氣不接下氣:

「有人打開通往院子的門……」

魯先生看到她又是這樣,以為她患了夢遊症,想著如何使她清醒脫離幻聽,卻真的聽到房子牆下傳來輕微的聲音。

魯先生來到窗邊,不錯,月光下一個白色身影輕輕移動。

地主階級的人,看到有人侵入自己的土地,心中馬上升起憤怒,一定要讓入侵者知道厲害!拉開抽屜,拿出手槍,飛奔下樓。

 

妻子在房間等著,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令人膽顫心驚,恐懼貫穿她全身。她期待聽到裝有六發子彈的槍響,這樣就可以知道丈夫正在作戰,正在保護自己。

這寂靜,令人害怕的沉默,使她受不了。她按鈴叫女僕莎勒絲特,莎勒絲特沒有來,也沒有回答。她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妻子把火燙的額頭壓在玻璃窗上,想看清楚外面的黑暗,可是她只看見灰色道路旁的黑色樹影而已。

鐘敲了十二點半,丈夫已經出去好長一段時間了,她想再也看不到他了,妻子忍不住跪在窗下,嗚咽起來。

突然,兩記輕輕敲門聲,是魯先生,魯盧布爾先生!

妻子的悲傷馬上消失,她說:

「你跑到哪裡散步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不管我死活,有沒有我都一樣……」

魯先生抱著肚子笑,把事情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個…莎勒絲特…在,溫室……和…男人…幽會……如果妳知道…我看到的……」

妻子氣得幾乎無法呼吸,她說:

「你手裡拿著槍,還不把他殺了……在我家裡……啊……在我家裡!」

可是,魯盧布爾先生手舞足蹈,興奮極了,一把抱起妻子,妻子甩開他的手:

「莎勒絲特,我一天也不能留她,不,一個小時也不行……馬上把她趕走!」

魯盧布爾先生摟著妻子,吻像雨點不斷地落在妻子身上,這是發出聲音極其用心用力地親吻,妻子嚇得渾身無力,沉默了。

 

早晨九點半了,平時早起的主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莎勒絲特來敲臥室的門。主人夫妻還在床上,親暱地依偎,愉快地交談。莎勒絲特一時手足無措,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夫人,咖啡煮好了。」

魯盧布爾夫人以極其溫柔的聲音說:

「拿到這兒來吧,昨晚沒睡好呢。」

 

從此,

魯盧布爾夫人不再脾氣暴躁了。

莎勒絲特得到加薪。

魯盧布爾先生也瘦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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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4866 (1).jpg 封面 馬內的畫作

封面 法國畫家馬內的作品

 

深藍色的大海邊緣有條散步小徑長長地伸展過去。

最靠近海邊的別墅的柵欄門向著散步小徑敞開著。

這是個溫暖的冬天,橘子樹、檸檬樹,累累的果實探出牆來。

一個年輕婦人從散步小徑旁的漂亮房子走出來,面帶微笑看著散步的人,但她顯得疲倦,困難地在一張面海的椅子上坐下來,痛苦地喘著氣。

陽光燦爛,無數燕子飛過,微笑再一次浮上她蒼白的面頰,她自言自語:

「啊!我是多麼幸福呀!」

可是她知道自己快死了,等不到春天來臨。

 

四年前她和一個蓄有濃密鬍鬚,紅光滿面,雙肩寬闊,身體強健,雖然不很聰明,卻成天嘻嘻哈哈的諾曼第貴族結了婚。

丈夫帶著活潑大方,生來就懂得享受生活的她回諾曼第的宅邸。

那是個有數百年參天古木圍繞的石造巨大建築,那些濃密高大的橡樹,擋住遠方的視線和陽光。

她下了馬車,看著古老的建築,笑著說:

「啊!這裡不怎麼明亮呢!」

丈夫跟著笑了:

「妳馬上就會習慣的,我在這裡從來不覺得無聊。」

 

秋天到來,丈夫開始狩獵,一大早牽著兩隻獵犬出門去了。

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但她並不因此感到孤獨或寂寞。

丈夫回來之後,她比丈夫更關心那兩隻狗,像母親般的細心照顧,不停地愛撫著狗。 

不久,諾曼第寒冷又多雨的冬天來臨。

陰沉的鳥群,棲息在山毛櫸樹上,一片聒噪,震耳欲聾。她每天傍晚看著這些黑色的身影飛來飛去。

冬天的黃昏撒在這片荒涼土地上的是陰森森的氣氛。

她靠向壁爐,爐火燒得很旺,但在這濕氣濃重的大房子裡卻溫暖不起來,走到家裡任何房間都覺得冷,冷得連骨髓都要結冰了。

丈夫總是心情愉快,像個泥人似的回到家,很高興地搓著手說:

「這種天氣真討厭!」

「有火真好。」

「妳今天怎麼樣?心情愉快嗎?」

他是個結實、毫無慾望的人,除了這種單調、健康而寧靜的生活之外,他甚麼要求也沒有。

 

又是一個年的十二月,開始下雪了,房子裡的冰涼空氣讓她痛苦不堪。她對丈夫說家裡的牆從早到晚總是陰陰濕濕的,她想裝個暖氣,除除溼冷。

丈夫哈哈大笑,問她:「這是開玩笑嗎?」

他從來沒想過要在自己房子裡裝上暖氣,對他來說,這比用銀製的盤子來餵狗吃飯還滑稽。

「不是開玩笑,你一直在外面活動,不覺得冷,在這裡我會凍死的,真的。」

「妳很快會習慣的,這樣的生活對健康有幫助的,而且我們也不是巴黎人,怎能夠在暖房裡過日子呢?再說,春天不是就要來了嗎?」

 

隔個年的一月間,巨大的不幸降臨在她身上,父母親因為交通事故去世,她回巴黎奔喪。

她墜落在悲哀之中,雖然春天來了,她卻憔悴不堪,不知道有甚麼能燃起她心中的活力。感覺是更厲害的寒冷侵襲著她,她的雙手、她的臉被爐火烤得發燙,但從後背穿透的寒氣像敵人般使她顫慄。

再一次要求在屋裡裝上暖氣,但丈夫當她是在要天上的月亮。

有一天丈夫送給她一個銅製的小火盆,說這是個可以移動的暖氣,有了這個東西,她就不會再感到寒冷了。

 

又是一個寒冬十二月,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生活下去,她跟丈夫提出她想到巴黎住個一、二個星期。

丈夫依然無法理解諾曼第的天氣有甚麼問題足以成為妻子離開家的理由。

從丈夫的口氣,她聽出含有責備的意思。

她從來不會用反對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沉默了。

到了一月,雪把大地掩蓋了起來。

一天晚上,她聽到烏鴉聚集的驚人聲勢,不自覺地哭了起來。

丈夫剛好進來看見了,但是這位幸福的男人作夢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別的生活和其他的需要,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他的富足和快樂就在這裡。他說:

「裝暖氣的事妳總是不死心,妳來到這裡之後,不是從來沒有感冒過嗎?」

到了夜裡,無論如何都暖和不起來,

她想到丈夫說的「妳來到這裡之後,不是從來沒有感冒過嗎?」

他怎能說出這種話呢?

她想到「永遠都是這樣,到死都會是這樣。」

非得病給他看不可,非得咳給他鑑定不可。

她的心頭湧起一股忿怒,瘋狂的忿怒。

她衣衫單薄,幾乎一絲不掛地坐在椅子上,這樣做的時候她像孩子般不自覺地笑了。

一個鐘頭,二個鐘頭……,

她決定採取最後手段,

悄悄走出寢室,輕輕走下台階,打開門。

 

大雪籠罩的大地一片死寂,光腳踏入雪中,像利刃刺入又倒抽般的痛,她給自己一個目標:走到樅樹那邊。一步一步,窒息和氣喘的交織。她用手摸了摸樅樹,這是讓自己明白完成心願的儀式,然後循來路走了回去,手腳麻木,感覺自己就要倒下去,不過,在進入屋子之前,她又坐在雪地上,捧起雪搓揉自己的胸口。

隔天,她咳嗽得非常厲害,不能起床,口中發出的囈語:「希望裝個暖氣……」

醫生極力贊成,

丈夫讓步了。

但是她那兩片奮力作戰的肺受到嚴重的傷害使她的生命陷入極度的危險中,醫生判定如果持續住在這裡是過不了冬的,於是她給送到南法來。

 

 

她在南方,

享受陽光,愛上海,

盛開的橘子花香也讓她聞到了。

春天的時候,她將回到北方。但是她害怕自己的病會好轉,也害怕諾曼第漫長的寒冬。

因此,只要稍微感到好一點了,她就在夜裡打開窗子,滿腦子想著溫暖的地中海……。

 

現在,她就快要死了,她自己知道,但是她感到非常幸福。

她在報紙上看到「巴黎初雪」的標題,不自覺地顫抖,伴著微笑。

她靜靜凝望給夕陽染成玫瑰色的遠方岬角,

也微笑展讀丈夫的來信:

 

「愛妻:

妳好嗎?我想妳是不會眷戀那邊的。這裡在四、五天前變冷了,是要下雪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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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溫暖的陽光從樹葉的間隙照進農家的庭院。地面上的草剛被一群牛啃過,最近下了夠多的雨,一腳踩下去就發出滋滋的水聲。而蘋果樹結實累累。

木柵門打開,一個實際年齡四十,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男人走進來。

這個人木鞋上沾滿草屑,鞋子的重量以及側彎的脊椎使得腳步笨重而遲緩。

拴在大梨樹幹上的一隻黃狗搖著尾巴迎接他。

一個農家婦女從家裡走出來,她的肩膀很寬,寬鬆的工作衣罩在有稜有角而扁平的身上。她的木鞋也沾滿草屑,頭上隨便紮著的頭巾變成黯淡的黃。

男人問:

「情形怎麼樣?」

女人回答:

「神父說過了,已經不行了,恐怕過不了今天晚上。」

兩個人一起進屋裡,通過廚房,來到一個屋頂低低的黑暗房間,這房間掛著破舊的諾曼第式窗簾,薄薄的天花板,早已成為老鼠不分晝夜的遊樂場了。

潮濕又凹凸不平的地面,油膩膩的,角落一張床舖像是一個淡淡的白點,床上傳來一陣陣有規則的喉嚨沙啞聲音,那是帶著痛苦的呼吸聲,好像損壞的唧筒一般。上面躺著的是那位農家婦女的父親,已經快要死了。

男人和女人走過去,以認命而平靜的眼光看著垂死的老人。

男人說:

「這次是真的完了,可能熬不過今天晚上。」

女人說:

「中午以後,他就一直這樣咕嚕咕嚕叫了。」

男人在長時間的沉默後說:

「只有這樣等下去了,還有甚麼辦法呢?可是甜菜必須要下種,天已經放晴,再不種就來不及了。」

女人也擔心,她想了想說:

「即使爸爸死了,星期六以前也是不能出殯的,還是趁早把甜菜種了好不好?」

男人帶著沉思:

「也好,不過明天一定要發出訃聞。要花五、六個小時從托爾維到瑪奴特,到每個人家裡走一趟。」

女人說:

「現在還不到三點,你就在今天夜裡走一趟,告訴他們說爸爸死了,反正爸爸不能維持到明天下午的。」

男人在想這樣做是否可以?但終究沒有更好的辦法,下定決心先跑一趟再說。

他出門以後又折回來,略帶猶豫地說:

「妳反正也沒有甚麼事,就去採蘋果,為來參加葬禮的人做五十個蘋果饅頭,這是不可少的禮貌。」說完,他來到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大麵包,小心地切下一片,用手掌把掉在板子上的麵包屑收集起來送進嘴巴,一點也不浪費,並用刀尖挖起一點鹹奶油,塗在麵包上,狼吞虎嚥吃了起來。吃完後他再度穿過院子,往托爾維的方向走去。

女人照丈夫吩咐開始工作,為了不打傷蘋果,踏著梯子爬上蘋果樹去採熟透的蘋果。

 

「嗨,西可太太!」有人從路上叫她,是村長。

「妳父親的病情如何?」

「好像死了。因為甜菜要下種,所以出殯只好訂在星期六晚上七點。」

「那很好,妳自己也要保重身體。」

她向村長道了謝,繼續採摘蘋果。

回到家以後,她覺得父親差不多該死了,可是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出單調而沉緩的喘氣聲音,不想走進去浪費時間,轉身又去做饅頭。

她把麵團擀成薄薄的麵皮,把蘋果一個個包起來,擺在桌子上。之後,煮馬鈴薯當做晚餐。

丈夫在五點左右回來,一跨進門就問:

「死了嗎?」

「沒有,還是在咕嚕咕嚕叫著。」

兩人一起走進去看看,老人的情況和之前完全一樣,發出和鐘擺一樣準確地呻吟聲,只是聲調偶爾不同而已。

男人看著老人蠟黃的臉,他說:

爸爸就像蠟燭一樣,不知不覺就會熄滅的。

兩個人回到廚房默默吃著晚餐。把碗盤洗好後又到病人房間去。

女人拿著小油燈在父親臉上晃了一下,如果聽不到呼吸聲就表示老人已經死了。

這對夫妻的床鋪放在房間另一個角落,兩人甚麼也沒說就躺下來,熄了蠟燭,閉上眼睛,不久傳出兩種不同聲調的鼾聲,一個深沉,一個尖銳,和病人斷斷續續的喘氣聲混在一起。

 

老鼠在天花板上奔跑。

 

丈夫在天剛亮時就醒過來,他的岳父還活著,他對老人頑強的抵抗力覺得憂心,就把老婆搖醒:

「喂,菲蜜,爸爸好像沒有要死的樣子,究竟該怎麼辦呢?」他認為妻子會有辦法的。

妻子回答:

「一定撐不過今天的,用不著擔心,就是村長也不反對在明天出殯,魯拿爾家的父親也是在甜菜下種時出殯的。」

他聽了心裡舒服多了,放心到田裡去了。女人把蘋果饅頭蒸好後就開始做家事。

到了中午老人還沒死。雇請來種甜菜的工人也陸續來探望老人,各人說一句安慰的話就又回到田裡去。

晚間六點,老人仍繼續痛苦地呼吸,男人再次感到憂心。

妻子也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兩人去見村長,村長問了情況,還是答應明天可以出殯。然後他倆又去見當地的醫生,醫生也願意將死亡證明書上的時間寫早一點,夫妻倆放心地回家去。

 

這一晚和前一晚一樣,夫妻倆躺下來就睡著了,強而有力的鼾聲和微弱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他們醒過來時,老人還沒死。老人家好像惡作劇似的,故意和他們過不去。

他們對老人的浪費時間,開始感到不悅了。

已經沒有時間通知馬上就要來到的客人,他們決定客人抵達之後再告知真相。

差十分七點,第一個客人來了,是個穿黑衣服用大面紗包著頭的女人,面露憂傷。接著又有幾個人穿著麻紗衣服,邊談農事邊走過來。

西可夫婦慌張地迎接客人,兩人一面流著淚,一面解釋目前的窘況,

「確實沒想到他的生命力這麼強……」

客人們也對眼前的事感到尷尬,坐立不安,有人想回去,西可留住了他們:

「我們已經做好饅頭請大家吃,既然來了,就……」

氣氛輕鬆了,大家小聲交談,先來的主動告訴後來的,蘋果饅頭的確發揮了安慰和安定的功能。

女人們到房間去看病人,在床邊畫了十字,祈禱後離開。男人則只是瞄向窗戶。

 

大家吃著饅頭配著蘋果酒,西可太太向客人描述父親的痛苦:

「從兩天前開始,就這樣咕嚕咕嚕的,好像缺水的唧筒一樣。」

「爸爸一定很遺憾,他最喜歡吃這樣的饅頭。」西可先生這樣說

「沒辦法啊,變成這樣怎麼能吃?每個人都輪得到的。」有人這樣說,那麼,能吃就吃吧。

 

突然有一個老太婆跑了出來,尖聲叫道:

「死了!死了!」

這個老太婆因為自己也可能隨時撒手西歸,對病人特別同情,不忍離去,一直單獨留在病人身邊。

老人的確死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西可夫婦有種解脫的舒適感。

「我們早知道他就要死了,不過,如果是昨天晚上就走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方便多了。」

 

總之,一切都結束了。最後決定星期一出殯,西可夫婦到時候還要再準備饅頭。客人很滿意這個決定,說說笑笑地離去了。

只剩下夫妻兩人,西可太太很心疼地對丈夫說:

「還要再做五十人份的饅頭,爸爸昨天晚上就死的話,該多好!」

西可先生比較看得開,他說:

「反正也不是每天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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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4325 (1)葛樂蒂磨坊一角 %2F羅特列克

葛樂蒂磨坊一角 /羅特列克/1892/ 現典藏在美國D.C國家藝廊

 

真實有時候是不像真實的

 

這裡就有個真實的例子

巴黎人,都知道從馬賽到吉諾瓦沿途美麗的城鎮像念珠般的排列,每一個城鎮在四月間都像花束一樣,所有的田園都成了花壇。

在這樣遼闊的療養聖地,有一個王國是格羅修坦因大公爵的領地,摩納哥王國,被一位比馬柯科王更獨立不羈,比普魯士威爾赫姆陛下更獨裁,比已去世的法王路易十四更注重形式的首長統治。

這個王國不必擔心外患,也無內憂,平和地守著禮義,治理過著幸福生活的少數人民。

圍繞在國王身邊的宮廷人物非常講究繁文縟節,到現在都還彎曲著上身,慎重地鞠躬。

國王擁有將軍和八十名士兵,主教、聖職者,以及禮賓官,還有其他簇擁在君王四周掛著一連串了不起頭銜的官吏。

這個國王不喜歡流血,也沒有復仇的心意,即使在驅逐人民的時候,仍然採取非常優渥的處置。

舉個例,有個賭徒在手氣不順的時候,不自覺地罵出污辱國王的話,因此被驅逐出境。

但他總是在王國的邊境徘徊。

有一天,鼓起勇氣越過國境,到達王國的中心,進入輪盤賭場。

官吏逮捕了他,審問他:

「你不是被驅逐出境了嗎?」

「是的,可是我搭第一班火車回來了。」

「那好吧,去玩吧!」

就這樣,他每星期回來一次,每次由同一個官吏問相同的話也得到他相同的回答。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寬大的政府嗎?

 

可是,這王國發生了一件未曾發生的極其重大的事件,殺人事件。

有一個男人,真正的摩納哥人,一個做為丈夫的人,在一時氣憤之下把妻子給殺了,而且是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或藉口就殺了妻子。

為了審判這前所未有的案件,特別成立了高等裁判所。

所有裁判官一致判了殺人者死刑。

憤怒的國王也批准了這石破天驚的判決。

接下來就要執行殺人者的死刑。

但是,這個王國沒有死刑執行人,也沒有斷頭台。

國王接受外交大臣的建議,向法國交涉,借調死刑執行人和刑具。

巴黎的外交部把答覆送到摩納哥,他們可以送來斷頭台和行刑手,同時開出一萬六千法郎的帳單。

摩納哥國王認為這個殺人犯沒有這個價值,於是轉而求諸形同手足的義大利。

義大利政府送來的預算是一萬二千法郎。

一萬二千法郎,這得課徵新稅,一個居民二法郎,真這麼做的話,誰知道國內會陷入何種混亂的局面。

國王就想要叫士兵去斬掉這個歹徒的頭,將軍卻猶豫不決,因為他的部下對使用刀劍都沒有足夠的經驗。

於是國王再度召集高等裁判所會議,

把死刑減為無期徒刑

為此,建了一座監獄,並任命一個獄吏。

 

過了六個月,

犯人整天在他的被褥上睡覺,獄吏則坐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打起了瞌睡。

國王是個節儉的人,這新職務的創設,監獄的維持費用,成為國王的預算重擔。而這個犯人很年輕,將來還有一段長路。國王又命令司法大臣研究如何削減這項費用。

大臣和裁判長二人同意解除獄吏,讓犯人自己監視自己。

這樣犯人一定會脫逃,所有的問題將迎刃而解。

獄吏回家去了,犯人的飲食由王宮廚房的助手像過去一樣定時送飯到犯人那裡,

而犯人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有一餐,助手忘了送飯,犯人就來到廚房要求吃飯。

於是從這一天起,一到吃飯時間,犯人自動過來和僕人們一起進餐。久而久之,彼此都成了朋友。

每在吃過中飯後,犯人在附近走一圈,走到蒙地卡羅,有時還進到賭場,賭個五法郎,如果贏了,就到著名大飯店吃上等晚餐,然後回監獄,從裡面把自己鎖起來。

他從來沒有外宿過。

這樣一來,情況未免太微妙。

於是裁判官又召開會議,決定勸告犯人離開這個國家。

 

「各位老爺,離開這裡我要怎麼辦?我被宣告死刑,可是你們沒有執行。然後改判無期徒刑把我交給監獄,隨後你們又取消獄吏的職務,我也沒有提出抗議。

今天要把我驅逐出境,這怎麼可以呢?我的罪刑是經過你們裁判的,我很忠實地服刑,我沒有錯,我絕不離開這裡。」

~ 以上是犯人的答辯

 

高等裁判所很為難,國王發怒了,命令他們盡快採取適當的辦法。

人民議論紛紛,街頭巷尾,各自表述。

最後的判決是犯人一定要驅逐出境,但為了讓犯人能在國外生活,每年給他六百法郎的養老金。

犯人答應了。

 

他在離祖國五分鐘路程的地方租下一個小小的菜園,種了一些蔬菜,

不自覺地一面輕蔑專制的君主,一面在自己權力土地上過著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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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維昂,你們說勒維昂?我可不要,我絕不參加勒維昂。」

 

~ 以上,莫泊桑「聖誕夜」的開場白。

「勒維昂」聖誕夜的晚餐聚會。

 

以下,胖子安利 拒絕參加、再也不想參加「聖誕夜晚餐會」的理由

 

「那正好是兩年前的事。那年的聖誕夜特別冷,冷到幾乎要把城裡的窮人都凍死。

當時,我正在進行一件重要的工作,決定坐在桌前過一夜。

到了十點多,想起巴黎的熱鬧,也聽到隔壁鄰居準備聖誕夜餐的聲音,還有街上傳來的笑語喧嘩,而我今晚要寫出甚麼佳構是不可能的了。我喚來女僕,請她買二分豐盛的宵夜,牡蠣、大蝦、火腿和香檳、甜點,然後她就可以休息了。

那麼,我要和誰一起宵夜呢?我認識的女人都已被邀請,於是我想到一個一舉兩得,利己又利人的辦法,我要找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使她成為聖誕夜的女神。

 

我馬上到風化區去尋找。當然,在街上搜尋食物的女人不缺,可是都那麼醜,其中一些還是瘦削乾癟的女人。

你們都知道我喜歡胖女人,肉越多我越喜歡,對高大的女人我更充滿敬意。

我終於在巴里特戲院前看到一張我喜歡的側臉,隨後看到頭部,接著是前面兩個肉團。一個肉團長在美麗的胸部上,另一個在胸部下,真是太驚人了,也就是說,她有一個肥鵝般的肚子。我高興得渾身顫抖,只差一項需要明白,就是她的臉孔。

我加快腳步,在瓦斯燈下回頭看她。

她長得很美,頭髮是深褐色,眼睛大而黑,而且很年輕。

我提出建議,她立刻答應了。

 

進到屋裡,她發出讚嘆:好漂亮的房子!

看到餐桌和今夜的住處,一臉滿足的樣子。

我看她,可愛得驚人,而且胖得足夠永遠占據我的心。

她取下帽子,脫下大衣,就吃了起來。但是並看不出貪婪的神情,她略顯蒼白的臉孔偶爾顫抖,彷彿帶著痛苦,正在忍受煩惱。

我問:『有甚麼困難嗎?』

她答:『沒甚麼!把一切都忘記吧。』

接著她開始喝酒。一杯香檳一口氣就喝完,又斟滿一杯,立刻又喝乾,就這樣連續不斷地喝酒。

我已經迷上了她,我不斷地吻她。她不像街上一般的傻女人,也並非無禮的女人,我問起她日常生活的情形,她說:『那跟你無關。』

 

終於到了上床的時間。當我在火爐前收拾桌子,她很快脫下衣服,鑽進被窩。

隔壁的人又唱又笑,熱鬧得像發瘋似的。我對自己說:

『聖誕夜找到這位美女實在太好了,反正我也寫不出甚麼好東西來。』

一道尖銳的呻吟聲使得我轉頭看向她,

她沒有回應我的關心,卻不斷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再一次問她:『妳不舒服嗎?』我拿著蠟燭跑到她身邊。

她一面喘息,一面扭動身子,不停的呻吟。

我驚訝地問:『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呻吟。

隔牆彷彿聽到了這裡的動靜,鴉雀無聲。

我一再追問:『哪裡痛?到底哪裡痛?』

她結結巴巴:『肚子!啊!肚子!』

我掀開棉被,看到的是……

你們知道嗎?她要生孩子了!

我整個嚇昏,跑到牆邊,握起拳頭捶著牆:

『救命啊!救命啊!』

 

門打開後,穿燕尾服的男人,穿禮服的女人,還有濃妝畫臉的小丑,甚至土耳其人,拿著劍的劍客……大家都跑了進來。

我驚嚇得魂不附體,好不容易才說出:『是……是……這個……女人動了胎氣。』

於是他們圍過來,其中一個打扮成乞丐的男人說他可以擔任助產士。

他們都醉得可以了,我連帽子也沒戴,連忙跑下去找附近的一位老醫生。

當我把醫生帶來,整個公寓的人都打開了門,樓梯燈全開,盡量擠到我的房子裡。四個打扮成碼頭工人的人圍著我的餐桌把大蝦和香檳全解決了。

看到我,他們爆出歡呼,然後一個賣牛奶的女人,給我一個用毛巾包裹的東西,滿臉皺紋的醜陋肉球像貓一樣地哭著。

醫生宣布她的情況不能放心,說馬上派護士和保母來就回去了。

不久,大約一個小時,兩個女人帶著藥品來了。

我坐在椅子上過了一夜,不知道該怎麼辦。

早晨,醫生又來了,她的情況不太好。

醫生對我說:「先生,你的妻子……」

我攔住他,說:

「她不是我的妻子。」

「情婦也一樣。」醫生又說

接著醫生告訴我如何照顧一個產婦。

怎麼辦?不如把這個不幸的女人送到療養院?

即使這麼做,在這幢公寓,在這附近,我已經是有名的問題人物,無法改變的事實。

於是我決定收留她。

她在我床上待了六個星期。

 

你們問孩子嗎?送給波瓦西的農民了,現在每個月要付五十法郎,因為當初是我給了錢,看樣子要付到我死為止。而且,他以後一定會把我當成父親。

不過,更糟糕的是,她身體復原了之後……愛上我了……愛得那麼深。這個賣淫的女人!」

 

 

「後來呢?」

 

「後來,她瘦得像一隻沒有人要的野貓。我就把這骨骸趕了出去。可是現在她還是會埋伏在街上,等我出去。如果遇到了,她會拉住我,吻我的手,令我消受不了。

正因為這個緣故,我絕不參加勒維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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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短篇小說之王莫泊桑生於十九世紀死於十九世紀,被歸為情色作家、嘲諷作家。

不濫情也不警醒,筆下的人物,是典型也不典型,

活生生把一個人、一件事放在轉盤上,慢慢轉著,前後左右,裡裡外外,環繞穿透。

如此這般,情色不情色,嘲諷也不嘲諷了。

 

《寶石》,篇幅不算長,心情轉折的歷程也不可省,幾乎照錄了。

 

 

 

一天晚上,蘭坦先生在副主管宅邸的晚宴上遇到了那個姑娘,愛情就像網罩了下來,把他捕捉了。

那個姑娘是很早以前就去世的一個稅務官的女兒。父親死後,跟著母親來到巴黎。母親經常在城裡各地的富有人家出入,想為女兒找一個好匹配。

         ~ 以上,莫泊桑《寶石》的開頭

 

她們母女生活雖然困苦,但是氣質高雅,待人和藹可親。女兒甚至可以視為貞淑女性的典型,有頭腦的青年,看著她編織著美夢。

墜入情網,擔任內政部書記長,年薪三千五百法郎的蘭坦先生娶了她。

跟她在一起,真有說不盡的幸福。她把家裡的支出安排得十分巧妙,夫妻倆過著富足美妙的生活。也把丈夫照顧得無微不至,細心,周到,體貼,一切為丈夫著想。

結婚一起生活已經六年,蘭坦先生比最初始更愛她。

但是,他無法真心贊同她的兩個缺點,一是愛看戲,一是喜歡假寶石。

她認識幾位中級官吏的夫人,經常為她訂下受歡迎戲劇的座席。她不管丈夫願不願意,就要拉他去看戲,但是丈夫忙了一整天,早已精疲力竭,所以,他要她請認識的夫人作陪。她覺得這樣做並不合適,不過,最後基於對丈夫的體貼,也就遵從丈夫所說的。丈夫衷心感謝她。

 

這種看戲的嗜好,使她產生想打扮的慾望。當然,她的妝照例是極其淡雅的,她的穿著依然是脫俗而含蓄的。唯一不同的是她養成了配戴寶石的習慣。耳朵兩邊穿戴著仿鑽石的萊茵石,胸前掛著人造珍珠項鍊,手環是鍍金的,頭髮上插著各種玻璃珠髮梳。

丈夫對妻子這種廉價、俗麗的嗜好感到不開心,一再對她說:

「在你不能得到真正的寶石時,只能用自己本質的美和端莊賢淑來打扮,那是最尊貴的寶石。」

但是她以溫柔的微笑,每次這樣回答: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喜歡這些東西,是我改不了的壞習慣。你說得對,我也明白這種道理,可是,人是無法改變自己的性格的,即使可以改變,我還是喜歡寶石。」

她把珍珠項鍊套在指間轉動,又讓雕花玻璃的切割面閃爍光澤,一再說:

「你看,做得多麼精巧啊!誰都會說這是真品。」

「原來,你也具備波希米亞女人的情趣。」丈夫這麼說

晚上,他們面對面坐在火爐邊,她把摩洛哥小羊皮盒子拿出來,一一細看著蘭坦先生說的「破爛東西」,彷彿在體會甚麼深沉而快樂的祕密似的,專注與熱情久久不退。

 

一個冬夜,她到歌劇院看戲,回來時凍得渾身發抖,咳嗽不止。一個星期後死於肺炎。

蘭坦先生差點兒就追到墳墓裡去,死去的妻子,她的微笑她的聲音她的一切魅力纏繞著他,即使在上班時間 ,他也難忍悲痛。他把妻子的房間,所有的家具和衣物保持原狀。

但是,他的生活卻在妻子死後變得艱難了。

以前他把薪水交給妻子,過的是無憂無慮富足充裕的生活,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反而不夠用,他很驚訝,也很務實地不再喝那麼好的葡萄酒吃那麼豐盛的菜餚。

終於有一天,離月底還有一個星期,他已經無錢可用,他想把甚麼東西賣掉換錢過生活。最先想到的是妻子那些「破爛東西」,以前,這些假東西老是惹他生氣。

他在妻子的俗麗東西中翻找,最後決定把妻子生前最愛的一串大項鍊賣掉。這雖不是真寶石,但是做工非常精巧,他認為可以賣到六法郎或八法郎。

 

他把項鍊放進口袋,從大馬路往市政府方向走去,那裏有可靠的珠寶商人。

商人把項鍊接過去,仔細審視檢查,翻來覆去,掂掂重量,用放大鏡瞧瞧,還把店員叫過來,低聲交談。

蘭坦先生被這麼誇張的鑑定弄得很尷尬,「喁…當然那是不值錢的…」

「先生,這是值一萬二千法郎至一萬五千法郎的高級品,不過,要是你不能明確告訴我這是從哪裡來的,我就沒有辦法買下來。」

那個鰥夫吃驚得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地說:

「你說甚麼…沒有錯吧?」

對方把他的驚訝會錯意,很冷靜地說:

「你可以到別的店看看能不能有更高的價錢,我這裡頂多一萬五千法郎。若是沒有更好的價錢,歡迎你再度光臨。」

蘭坦先生拿回項鍊,想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

來到大街上,他心裡想:「太傻了,要是我照他所說的賣掉就好了,一個寶石商,竟然分不出真假…」

他來到拉‧培街口,進入另一家寶石店。

「這是從我們店裡賣出的珠寶…」商人的珠寶就像他的兒子一樣認得。

「值多少錢?」蘭坦先生問

「先生,我們以二萬五千法郎賣出的,所以我們可以用一萬八千法郎買下。不過,依照規定,你得告訴我們為什麼你有這條項鍊。」

蘭坦先生驚訝得站不住了,他必須坐下來,他說:

「你仔細鑑定一下,我都以為這是…這是假的。」

「能不能請教你尊姓大名?」商人繼續談生意。

「那容易,蘭坦,內政部職員,地址是馬帝爾街十六號。」

商人打開帳簿,找了找,隨後輕鬆說:「沒錯,這項鍊在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日,送到瑪蒂爾街十六號,蘭坦夫人那兒。」

兩人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這個內政部職員驚呆了,珠寶商則像是看到了一個小偷,商人開口說:

「能不能把項鍊暫時放在這裡,只要二十四小時就行了,我給你開一張收據。」

蘭坦先生摺好收據放進口袋,一面走了出來。他穿過馬路,爬上坡道,忽然發現走錯路了,就從杜雷里下來,過了塞納河,不過,還是走錯路,於是折回香榭麗舍大道。

他努力想理出一個頭緒,想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妻子是不可能買得起這麼貴重的東西 那當然 應該是別人送的!那麼,是誰送的?為什麼要送?

他停下腳步站在林蔭大道中央,一個可怕的懷疑掠過腦際 妻子她…? 這麼看來,其他的寶石也都是別人送的了!天旋地轉,伸出手扶住眼前傾倒下來的樹木,失去意識,昏倒在地上。

 

他在藥劑師那裡醒過來,請人送他回家,隨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瘋狂似的哭泣。又疲倦又傷心,全身癱軟,痛苦地沉沉睡去。

陽光讓他醒了過來。不去辦公室是不行的,他慢慢爬起來。

在受到這樣的打擊後,再去上班簡直痛苦難忍,他給科長寫了封信請求原諒。隨後,想起非去寶石商那裡不可,不禁羞愧得滿臉通紅。他胡思亂想,想了很久,不管怎樣,不能把項鍊就丟在那裡,於是,穿上衣服出門了。

蘭坦看著路上行走的人,想到有錢是好事,可以拂去悲傷,可以去旅行掃去心中的陰霾,有錢,是幸福的。

他下定決心,不給自己有反思的餘地,他跑著穿過馬路,衝進寶石店裡。

寶石商人說:

「先生,我們已經查清楚了,要是你沒有改變主意的話,我就照先前說的價錢付給你。」

寶石商從抽屜拿出大鈔,點過之後交給蘭坦先生。他在收據上簽了名,用顫抖的手把錢放進口袋。他對著面帶微笑的老闆,眼皮下垂地說:

「另外…另外還有一些寶石…也是作為遺產…得到的。你也願意買下嗎?」

商人對他低頭行禮「當然願意,先生。」

一個店員為了盡情大笑,跑出去了。另一個店員則用力擤鼻涕。

蘭坦雖然臉紅了,態度卻很冷靜地說:

「那麼,我就拿來。」

他雇了一輛馬車回去拿寶石。

那些店員把珠寶飾物一個個仔細鑑定,一個個估價,幾乎全都是從這家店裡賣出去的。這次,蘭坦在估價過程中吵了起來,要求拿出帳簿來看,而且價錢估得越高他說話就越大聲。

切割精細的鑽石大耳環,二萬法郎;手鐲三萬五千法郎;胸針、戒指和大紀念章共一萬六千法郎……

商人半開玩笑,半帶認真地說:

「這是把所有的錢都投注在寶石上的人留下來的。」

蘭坦一本正經:

「這也是一種投資的方法。」

隨後,雙方約定明天再繼續。

 

來到大馬路上,蘭坦先生仰望班德姆廣場的圓柱,心中產生一股衝動,很想爬上去,就像他是在觀看「克卡紐柱子」似的。(節日慶典的時候,頂端繫著獎品,讓人爬上去拿的光亮滑溜的柱子) 而且,他覺得自己身輕如燕,幾乎可以一步躍過矗立到半空中的拿破崙皇帝的銅像。

他走進「波亞山」餐廳吃飯,喝了一瓶二十法郎的葡萄酒。

接著他雇了一輛馬車,在布洛紐森林繞了一圈。

他帶著些許的輕蔑,望著來來往往的馬車,幾乎忍不住要對人高叫:

「我有錢了,我有二十萬法郎了!」

他坐著馬車到辦公室,進入科長室,說道:

「科長先生,我是來向你辭職的。我繼承了三十萬法郎的遺產。」

隨後,他跟同事握手告別,談了他往後新的生活計畫。

最後在「安格雷」餐廳吃晚餐。坐在他旁邊的紳士看起來非常高貴,他心癢癢的,很想告訴人家他繼承一筆四十萬法郎的遺產。

 

晚餐後,他生平第一次去看戲,倒也不無聊。

 

那天晚上,他跟女人過夜了。

 

六個月後,他再婚了。

這個第二任妻子,賢淑是賢淑,可是性格彆扭,讓他傷透了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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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剛得到在蘇丹戰敗的消息,宣布成立共和政體。巴黎公社的混亂局面開始了,整個法國陷入困境,國家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玩戰爭的遊戲。

 

 

商店的老闆現在都成了連隊長,代替將軍的職務。手槍和短刀掛在圍著紅布的大肚子上,顯示自己的威風。成為臨時軍人的小市民,指揮著只知道亂吼的義勇大隊,為了增加自己的威嚴,就像馬伕一樣,罵出一些骯髒的字眼。

光是手裡拿著武器,准許他們用槍這件事,就足以使這些過去只知道用秤的人瘋狂了,他們不管對方是何人,也不論理由,令人看了恐懼。他們為了證明他們敢殺人,就殺戮無辜的人民,或者槍斃徘徊的野狗、溫馴反芻的母牛,以及病倒在草堆上的馬。

每一個人都非常自負,都認為自己有扮演重要軍事角色的命運。小村莊裡的咖啡館,許多穿著軍服的商販聚集在一起,使人有置身在軍營或野戰醫院之感。

 

坎維爾地方還沒接到來自軍方和首都,足以使他們狂亂的情報,但一個月以來,雙方黨派的對立,卻大大地震憾這個地方。

鎮長巴爾特子爵,年事已高。

馬薩醫生,卻是與鎮長敵對的陣營,這個醫生是郡共和黨的主委、都市秘密結社的頭目、農會與消防協會的會長,他是這個地區鄉間國民軍的領導人。

醫生以二星期的時間,成功地使疑心病深重的農民和鎮上的商人等六十三個有妻室的義勇兵擔任這個地區的守備,他們幾乎每個早晨都在鎮公所前的廣場操練。每當鎮長來到公所,馬薩醫生配上手槍,手拿軍刀得意洋洋走在操練隊伍的前面,命令部下齊聲高喊:「祖國萬歲!」人們可以看出這樣的叫聲使得矮小的子爵全身震顫。

 

九月五日早晨,穿著軍服的馬薩醫生把手槍放在桌上,正為一對年老的農人夫妻看病。丈夫大約在七年前就患了靜脈瘤,現在妻子也患了,就在這個時候,送報人送來了報紙。醫生打開報紙一看,馬上站了起來,非常激動,高舉雙手,在驚訝的老夫妻面前用盡力氣高喊:「共和制萬歲!」,三次,然後跌坐在扶手椅上。

「剛開始,我腿上一直好像有螞蟻在爬…」來看病的農夫繼續說下去

「住口!現在還能管這芝麻蒜皮事嗎?已經宣布共和了,皇帝被捕,法國得救了,共和制萬歲!」醫生不管病患反應,跑到門口呼叫女僕快去把他的長靴、軍刀以及床頭櫃上的短刀拿過來。

固執的農夫繼續說:

「以後就變成像口袋一樣,走起路來痛極了!」

「叫你住嘴聽到了沒有?可惡!只要把腳洗乾淨就不會這樣了。」然後揪住農夫的脖子,說道:「你一定不懂共和制,沒用的東西!」

不過,隨後職業意識使他恢復了平靜,把愣在那的農民夫婦請出去,一再重複:「明天再來看,我今天沒時間了!」

 

醫生武裝完畢,又對女僕下了緊急命令:

「馬上到畢卡爾中尉和波米爾少尉那裡,要他們馬上到這裡來,也叫修布夫把大鼓拿過來。」

女僕出去後,醫生緊張地等待部下到來。

那被呼叫的三個人,同時穿著工作服來到,醫生驚訝得跳起來。

「哼,你們還不知道皇帝已經被捕了,而且已經宣布共和制,我們現在的立場很微妙,不,應該說很危險。」

這位指揮官繼續說道:

「馬上行動!在這種情況下幾分鐘就是幾小時,一切要迅速果斷。畢卡爾你去見神父,叫他敲響警鐘,集合鎮民,我要對鎮民們報告。修布夫,你到兩個大村敲響大鼓,召喚武裝部隊在廣場集合。波米爾你趕快去換上軍服,我們兩個人去佔領鎮公所要求巴爾特把權力讓出來!」

「立刻行動,要快!波米爾我和你一起回家!」

 

當他們來到廣場剛好遇到矮小的巴爾特子爵一副狩獵裝扮,腿上打綁腿,肩上背著獵槍,帶著三名護衛快步走過來,四個人進入鎮公所,關上大門,捷足先登了。

醫生只好等待援軍。當畢卡爾中尉出現,中尉回報:

「神父不服從命令,而且還和一些小官及警察躲進教堂裡去了。」

 

【待續】

 

市民們受到好奇心驅使,有的從窗戶露出一個頭,有的跑到大門口觀看。

連敲三記集合響鼓的修布夫出現了,他跑步越過廣場,跑進田裡。

指揮官拔出軍刀,一個人走到「敵人」設有拒馬的兩幢建築物之間,把軍刀高舉在頭上,扯心撕肺大叫:「共和制萬歲!背叛者必亡!」

肉店、麵包店、藥店的老闆顯出擔心的神色,放下百葉窗關上店門不做生意了。只有一家雜貨店仍然敞開著大門。

不久,士兵漸漸到齊,雖然每個人裝扮不同,但都戴著綁紅色帶子的黑色軍帽。他們以在廚房火爐上掛了三十年,生了鏽的舊槍來武裝,他們扮演田園監護人的角色。

鎮民們圍攏過來,看看四周的情形,聚集在一起。

醫生現場決定作戰計畫

「中尉,你到鎮公所窗下,以共和國的名義要求巴爾特把鎮公所移交給我們。」

但是泥水匠出身的中尉拒絕了,他說:「大夫,你還是那麼不通人情,想讓我吃子彈嗎?謝謝!我不要。那棟建築物裡的槍手都是有名的,大夫,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指揮官氣壞了,

「我以軍紀的名義,命令你去!」

中尉繼續反抗:「那怎麼行?糊里糊塗就讓臉上穿個洞。」

圍集在這裡的士兵都笑了起來,其中一人說:

「畢卡爾說得很有道哩,時機尚未成熟。」

醫生自言自語:「膽小鬼!」他把軍刀與手槍交給士兵,慢慢向前走去,凝神注視所有窗戶。

還差幾步就到了,這時候,兩邊通往小學的門打開了,湧出許多男孩和女孩,像一群鵝,圍著他熱熱鬧鬧地玩起來,醫生怎麼勸也勸不開這群孩子。

學生走了之後,兩扇門又關上。

指揮官大聲叫:「巴爾特先生!」

二樓的一扇窗戶打開,巴爾特現身。

指揮官繼續說:「你大概已經知道這件大事了,政府的體制已經完全改變,你所代表的政府已經不存在,現在由本人所代表的政府掌握政權。雖然這不是我樂意看到的,可是大勢已定,本人以新共和國之名,要求把前政府所賦予的職務移交給本人。」

巴爾特回答:

「先生,我是由政府任命的坎維爾鎮長,除非上級決定罷免或更換,否則我將永遠以坎維爾鎮長的身分留在這裡。如果你自認為可以把我趕走,就趕趕看吧!」說完馬上關上窗戶。

 

指揮官回到自己部隊,在說明之前,先把畢卡爾中尉從頭打量到腳,說道:

「你這個無恥的傢伙,你破壞了軍中的紀律,我要剝奪你的地位。」

中尉回答:「我不在乎。」隨後走進騷動的人群。

醫生猶豫了,該怎麼辦呢?要進攻?部下肯前進嗎?自己是否有這個權力?

他突然得到一個靈感,連忙跑到位於廣場另一邊的電信局發了三封電報,給以下這三個人。

巴黎共和政府委員先生

盧昂賽納省新共和政府執事先生

第葉普新共和政府郡長先生

他先說明這裡仍在舊黨鎮長的統治之下,充滿了危機。接著述說自己願意犧牲奉獻。他把自己的頭銜全部寫上,再簽下名字。

 

他回到自己的部隊,從口袋拿出十法郎,說:「各位,現在去喝一杯,把肚子填飽,不過,得留十個人在這裡,不讓鎮公所有人出來。」

前中尉畢卡爾正和鐘錶店的人說話,聽到指揮官的話,立刻開玩笑說道:

「對,只有等大家都出去,裡面都空了的時候才有機會,否則你永遠不敢進去。」

醫生沒有回答,逕自去吃午餐。

下午,他在小鎮周圍布置哨兵,彷彿將有敵軍來襲似的。

他在鎮公所和教堂門口來回走了幾趟,並沒有發現任何狀況。

這兩幢建築物宛如空屋。

肉店、麵包店、藥店又開始營業。

民眾之間紛紛傳說如果皇帝被捕,一定有某種背叛的行為。而且到底是哪一個共和制復甦,誰也搞不清楚。

 

夜幕降臨

九點鐘左右,醫生一個人悄悄來到鎮公所門口。他以為敵人都睡著了,當他想用十字鎬敲開門的時候,傳來衛兵的吆喝:是誰!

馬薩醫生急忙逃走,也沒回頭看一下下。

 

【待續】

 

隔天天亮,有一團武裝的人佔領廣場,鎮民們圍著這一團人,等著看看事情如何發展。

醫生知道這件事和自己的名譽有關,決心要設法解決。當他正準備下某種決心的時候,電信局女局長的女僕拿著兩張紙出現。

女僕首先走到指揮官面前交給他一封電報。然後在眾人環視之下,怯怯地快步走向拒馬防守的鎮公所,輕輕敲門,她似乎不知道裡面埋伏一群武裝的人。

門打開一條縫,一隻男人的手把電報接過去。

廣場上,醫生用響亮的聲音要求大家安靜。他拿起電報,把內容唸出來:

「罷免舊鎮長,迅速通告。詳情以信件聯絡。 

評議員 薩班」

可是那位舊部下,畢卡爾還在人群中問,他依舊自由發言:「如果對方不肯交出領導權,這電報又有甚麼用呢?」

指揮官的臉色頓時蒼白。事實也是如此,如果對方不肯和平轉移政權,他勢必要衝進去,這是他的權力,也是他的義務。

 

他看著那扇門,期望那扇門打開,敵人撤退。

大門依然關著。圍觀的群眾看好戲一般,氣氛緊張又熱鬧,熱鬧又緊張。

醫生苦惱萬分,如果衝進去,自己勢必一馬當先,傷亡可能性很大,而且只要他傷亡,紛爭馬上平息,所以,鎮長的槍口一定瞄準著他。於是,指揮官對少尉波米爾說:

「你快到藥店去借餐巾和木棍來。」

指揮官想做一面軍用白旗。隸屬正統國王黨派的鎮長看了一定很高興。

波米爾果然拿回來白布和掃帚柄,用繩子把兩者綁在一起。

馬薩醫師雙手拿著白旗再次來到鎮公所前,他叫著「巴特爾先生」,鎮長的名。 

大門打開,鎮長由三名護衛陪著出現在大門口。醫生本能的後退幾步,和敵人恭敬寒暄,之後,用沙啞帶感動的聲音說道:

「我是來送剛剛收到的命令給你的。」

子爵直接說道:「我現在就退讓,可是,我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服從篡奪政權的新政府,這點你要了解。」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清楚說道:「我不願意讓別人看到我為共和國做一天事,如此而已。」

馬薩醫生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巴爾特離開了,醫生深呼吸一下,趾高氣揚回到廣場群眾面前,高喊:「萬歲!萬歲!共和國已經獲得全面勝利!」

並沒有出現群眾感動的場面。

醫生又繼續喊:「人民自由了!各位是自由的,各位是獨立的,各位要以此為榮!」

現場群眾還是沒有任何感動的跡象。

醫生被這種漠不關心的群眾態度激怒了,他到底該說甚麼,做甚麼,才有足夠的力量讓這些生活在平靜地區的人們眼睛發亮心靈充滿感動呢?還有,自己是否沒有完成作為一個革命先進的使命呢?

他想到一個辦法,他吩咐波米爾到鎮公所的會議室把前皇帝的塑像拿來,另外加帶一把椅子。

過了一會兒,少尉右肩扛著拿破崙的塑像左手提著一把椅子走過來。

馬薩接過椅子,把塑像放在椅子上,然後退後幾步,高聲責問塑像:

「暴君啊!暴君!你現在摔下來了,摔在泥裡,摔在泥沼裡,祖國在你的長靴下掙扎,幾乎就要斷氣了。決心復仇的命運把你打倒,失敗的恥辱和你在一起。你已經成為普魯士的俘虜,現在,已成廢墟的崩潰的國上,矗立著光輝的共和國,撿起你那破碎的劍……」

他期望得到喝采,可是沒有一聲歡呼,農民們依然愣愣的一言不發。

那尊鬍子翹到兩邊的塑像,像理髮店的招牌一樣,動也不動,頭髮一絲不亂,浮現出微笑,並且以永不消滅的冷笑望著馬薩,這兩人,面面相覷,拿破崙坐在椅子上,馬薩站在離椅子三步遠的地方,馬薩心理產生一股憤怒,現在該怎麼辦呢?要怎樣才能在輿論上獲得勝利呢?

他的手不經意碰到腰間的手槍,再也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了,於是他拔出手槍,向前兩步,舉槍射擊昔日的君王。第一槍,第二槍,第三槍,拿破崙的額頭雖有白灰冒起,但是眼睛、鼻子,以及翹起的鬍子都安然無恙。

醫生激動得把椅子一腳踢開,以勝利者的姿勢大叫:「這就是背叛者的末路!」接著,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女僕看到他時,告訴他病人已經等三個小時了。

病人正是那對很固執、很能忍耐,為靜脈瘤所苦的農民夫妻,他們天剛亮就來到這裡。

然後,年老的丈夫又開始叨唸: 

「剛開始的時候,感覺就像螞蟻在腿裡面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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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入魯班車站,我立刻向大鐘望去,開往巴黎的快車,還要再等二個小時又十分鐘。我感到精疲力竭,我怎麼消磨這段百無聊賴的時光呢?

這時候,看到一列出殯的行列從街角那邊轉過來。看看靈車也好,最少可以打發十分鐘。可是這出殯的行列,只有八個男人,其中一個在哭泣,其餘的高談闊論,竟然連一個牧師都沒有,行列行走得很快,很可能不舉行任何儀式。不是宗教式的埋葬。

 

 ~ 以上,節錄自莫泊桑「巴基斯特夫人」的開頭

 

 

我基於無聊和好奇,作出各種推斷,並且想要跟在後面,至少可以打發一個小時。

當靈車經過我前面,我裝出很傷心的樣子,加入了他們。

走在最後的兩人,驚訝地回頭看我,交頭接耳,又問了他們前面的兩個人,那兩個人轉頭用探詢的眼光看著我,我想我乾脆問清楚算了,行了禮之後我說:「我因為看到這是一支沒有宗教氣息的隊伍就自動加入,雖然你們送的這位先生我並不認識。」

「死者是個婦人。」

我忍不住再問:「為什麼沒有牧師跟著呢?」

「一言難盡,事實上是牧師拒絕讓死者進入教堂。」

這時候,走在我身旁的人,親切地低聲將內情告訴我。

「這個年輕的婦人是自殺死的,所以不能按照宗教儀式出殯,你看,走在最前面哭的那個人就是死者的丈夫。」

接著,他告訴我以下的故事。

 

「這個亞摩夫人是富商的女兒,她十一歲的時候遭僕人玷汙,幾乎被弄成殘廢,差點賠上一條命。惡僕被控施暴,起訴之後才知道三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被蹂躪了。僕人被判無期徒刑。

鎮上的人也把這姑娘視為妖魔鬼怪,嚴禁自家女兒靠近,連別人家的女僕都避著她,她總是孤伶伶地跟在保母身旁。

這個姑娘就這樣長大了,她走在街上永遠是低著頭,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其他的女孩並不像世人想像地那麼純真,總是用惡毒的眼光看她。還有人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她「巴基斯特夫人」,巴基斯特就是那個強暴她使她一生不幸的惡僕。

一般,「正常」的人是不會對有「前科」的人愉快地伸出雙手的,即使是自己的親人,富商夫妻就把自己的女兒視同從監獄出來的犯人。

 

【待續】

 

這個姑娘,臉色雖然蒼白,但身材修長,氣質高雅,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她的美不會被掩蓋。

 

大約一年半前,這裡來了一位新鎮長,鎮長的私人秘書據說是在卡爾傑‧拉丹求過學,是位與眾不同的年輕人。這青年愛上了她。別人把她的過去說給他聽,他說:「這將是個很好的保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結婚前比發生在結婚後好。」他努力追求那個姑娘,終於結了婚。

人們逐漸忘了那件事,身為妻子的她擁有一般人的地位。

她宛如神一般的崇拜著自己的丈夫。

後來她懷了孕,當了母親,大家都認為一個女人成為母親,她身上的汙穢都可以洗淨。

就這樣,整個鎮,平靜無波。

 

前幾天,本鎮舉行敬神祭典活動,其中歌唱比賽由秘書保羅‧亞摩頒獎。比賽總有輸贏,但因為競爭,因為不服氣,或因為嫉妒,有人忽略了該有的禮貌。那位領二等獎章的領隊把獎章往秘書臉上丟,並且怒口出言:「這個獎頒給巴基斯特吧!」,人們突然失去禮貌,大家的眼光集中在亞摩夫人身上。

請問,你見過女人發瘋嗎?我目睹了這情景,亞摩夫人連續站起來三次,每次都跌回座位上,她大概想逃離,又明白沒法通過那些叫囂的人。夫人動彈不得,一直坐在那張豪華沙發椅上,彷彿已經成為觀賞的對象,她像遭強光照射一樣,不斷地眨著眼睛,也一直喘著氣。

亞摩先生扭住那個無禮之徒的脖子,大家紛紛圍過來,形成更大的騷動。

紛亂結束後,亞摩夫妻走在回家的路上,夫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渾身的神經裝了彈簧,不停地顫抖,她,突然越過橋的欄杆跳進河裡,她的丈夫連抱住她的機會都沒有。

說話的人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說了。隨後又開口:「站在夫人的立場,也許死是最好的一條路,因為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是無法從人的記憶中消逝的。」

 

我們走進墓地的大門。

我懷著非常沉悶的心情等待著,直到靈柩葬入墓穴,我走到哭泣的丈夫身邊,用力握住他的手。

對方吃了一驚,淚眼矇矓看著我,說道:「謝謝。」

 

我不後悔我半路加入這出殯的行列。 

 

 

 

 

【2018, 8月27 ,補貼一個世界性的國際新聞,說的是「輸不起」。上文莫泊桑寫19世紀輸不起的悲劇】

 

佛州電競賽槍擊4死11傷 槍手是落敗玩家

 
 
 
 
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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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溫泉小鎮附近山腳下,有兩戶農家並排居住。兩家各有四個孩子,最大的孩子六歲上下,最小的約十五個月,這兩家結婚和生小孩在時間上都差不多,兩家孩子混在一起玩,只有做母親的能夠在有點吃力的瞬間分辨出每個孩子,作為父親的就完全弄不清楚了。

他們都是靠菜湯、馬鈴薯和空氣艱苦活下來的。母親把馬鈴薯、捲心菜、洋蔥熬成濃湯,滿滿地裝在大盆裡端出來沾麵包吃。只有星期天,湯裡會加一點肉,作父親的總是說著:「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久久不肯離開餐桌。

 

八月的一個下午,這兩戶農家的前面停了一部馬車。駕駛馬車的少婦對旁的男人說:「你看,昂里,有這麼多孩子,看他們玩得滿身塵土,真是太可愛了。」男的沒甚麼回應,這樣的感嘆不是第一次,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折磨,彷彿也是對他的責難。

年輕女人從馬車上跳下來,抱起的是杜巴家的嬰孩夏爾洛,女人在孩子髒污的臉頰上,在沾滿塵土的金色鬈髮上,在掙扎不停的小手上,熱情地一吻再吻。

 

下個星期,她又出現了,抱起那個嬰孩餵他吃蛋糕,別的孩子也都得到了夾心糖。她的丈夫在馬車裡耐心地等候。以後,她繼續來,去接近孩子的父母。

她名叫昂里‧杜比耶爾夫人。

一天早上,她和丈夫直接走過已經處得很熟的孩子們身邊,進入杜巴家。

夫妻倆表明了領養嬰孩的意願,及其回饋:

「如果這孩子如我們所期望的肯學好,他就是我們的繼承人。要是我們又生了孩子,他可以和我們的孩子平分遺產。萬一這孩子辜負我們的期望,那麼在孩子成年時我們會送給他二千法郎,讓他回到原來的家。這筆錢馬上用這孩子的名義存在公證人那裡。我們也為身為父母的你們設想了,每個月付給你們一百法郎,直到你們去世。」

杜巴家的太太站了起來,怒斥這種狂妄的念頭。

耶爾夫人試著再次懇求:「為了孩子的將來,為了孩子的幸福……」但還是被拒絕了。沉默的杜巴家男人指隔壁巴蘭家也有個差不多大的嬰孩。

 

再一次相同請求,杜比耶爾先生發揮了他的聰明,說得更巧妙更圓滑。

巴蘭家的男人問:「那一千兩百法郎的年金,能在公證人那裡簽下契約嗎?」

巴蘭家的女人說:「一個月才一百法郎,太少了,得一百二十才行。」

耶爾夫人二話不說,立刻同意。

 

耶爾夫人歡天喜地把又哭又啼的孩子帶走了。

杜巴夫婦陰沉著臉,凝望著那個孩子離去,也許正在後悔那一場嚴峻的拒絕。

 

那個孩子 強恩‧巴蘭以後音訊全無。父母每月從公證人那裡領到一百二十法郎。

 

相鄰的這兩家鬧翻了,不相往來了,因為杜巴的老婆不斷四處宣揚巴蘭家把孩子賣掉,太可怕,太齷齪,太惡毒了。有時,抱著自己的孩子,大聲地對孩子說:「夏爾洛,我沒把你賣掉,我才不會把孩子賣掉,雖然我窮,但我絕不賣小孩!」

好幾年來,杜巴太太這樣說個不停,特別是保握機會在門口大聲說,就是要給巴蘭家聽到。

 

夏爾洛到了十八歲,基於自己沒有被賣掉,在同儕之中,他有著明確的優越感,覺得自己是偉大的。

隔壁巴蘭家因為有那筆年金,生活舒適。而依然貧窮困苦的杜巴家的憤怒正是從這一點燃燒起來的。現在,老大當兵去了,老二已死,只有夏爾洛一人跟著父親日夜操勞,勉強養活母親和妹妹。

 

在夏爾洛二十一歲那年,一天早上,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兩戶農家前面,一個年輕紳士扶著一位白髮老婦人從馬車下來,老婦人伸手指出:「第二間就是你家。」

年輕紳士走進巴蘭家就像回到自己家那麼自然,抱住母親,吻她。而父親還是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的冷靜口氣說:「強恩,是你嗎?」

一家團圓,父親帶著強恩到村長、副村長、神父和學校老師那裏去。

夏爾洛在門口看著強恩遠去。

 

那天晚餐桌上,夏爾洛對父母親說:

「讓巴蘭家的兒子被帶去當養子,你們真是太蠢了!」

母親頑固地說:「我不想賣兒子。」

父親沒有說話,兒子繼續說:

「所以才會把我犧牲得如此不幸。」

聽夏爾洛這麼說,杜巴老爹用憤怒的口吻說:

「你是怪我們沒有把你賣掉嗎?」

兒子激烈頂嘴:

「是的,我就是怪你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才是真正的不幸。 如果我離開這個家,是我不得不離開,我在家就會不停地責怪你們,那是你們自作自受!」

母親放聲大哭:

「你知道為了把你養大,我們吃了多少苦嗎?」

「像現在這樣,倒不如沒有出生的好。看到那傢伙的剎那,我想到我有機會變成那樣的,是愚蠢的你們不給我機會!」

憤怒的夏爾洛離開餐桌,踏出了門檻,回頭對父母吼叫:

「你們這兩個死鄉巴佬!」

隨後,沒入黑夜,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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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耶洛」,是一隻小狗的名,莫泊桑據以寫一個鄉下婦人和她的女僕以及那隻狗的故事。

 

「寡婦維爾夫人是個典型的鄉下太太,大半農活兒都要自己操作,她喜歡在頭上紮一大堆緞帶,戴著裝飾花邊的帽子,滿口方言,但在旁人面前端出高貴的架子,用絲絹手套隱藏皴裂的雙手,打扮俗麗,掩飾某種心腸的人物。她有一個女僕,名叫露絲,是個善良的鄉下姑娘。」

   ~ 以上,莫泊桑「比耶洛」的開頭

 

維爾夫人和露絲住在一棟小房子裡,在小院子種了些蔬菜。

有一晚上,有人偷走二十個洋蔥。

夫人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小偷可能還會再來。

隔壁農民建議養一條狗。

對,養一條狗,一條能叫醒人的狗就好,不需要大狗。

維爾夫人和露絲討論養狗的事,各種麻煩真多,夫人一想起滿滿盛著狗食的盤子,就驚恐冒汗,她是吝嗇的鄉下太太那一族的。

露絲很喜歡小動物,巧妙的強詞奪理,結果夫人決定養一條很小很小的迷你狗。而且不可以花錢「 」。

麵包店老闆送來一隻客人遺棄在店裡的小狗,不用錢。這隻小小的黃狗兒就叫「比耶洛」。

她們把狗放在肥皂箱裡,先給一杯水試試,牠喝了,再給一片麵包,牠也吃了。夫人擔心起來,心裡想:「等牠習慣這裡後,放掉牠,牠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找東西吃的。」

事實上,小狗還是回來汪汪叫著要食物吃。

雖然如此,夫人漸漸習慣這狗兒,也喜歡牠了。

可是,她沒想到養狗竟然要繳稅,而且是八法郎,這一大筆錢,夫人差點昏倒。

於是,夫人立刻決定送掉比耶洛,但是,沒有人願意接手,她只好讓牠到「茅草房裡」去吃「泥炭」。

在廣大的原野中,有個茅草蓋,底下是泥炭坑的入口,村民在那裏往下挖了一個二十公尺深的坑,從坑底再橫向挖出並排的坑道。

村民一年下一次這個坑道採泥炭施肥。

即使是獵人神氣的獵犬,牧羊人聰明的牧羊犬,都警戒的離這裡遠一點,因為黑暗的洞穴中,是棄犬們弱肉強食的格鬥場。

夫人決定讓比耶洛「到茅草房裡去」,但是請誰送去呢?修補道路的工人要求十蘇的工錢,這簡直像割她的肉一樣,隔壁泥水匠說只要五蘇就好,夫人最後決定自己送去,露絲認為這樣比耶洛比較不會受到粗暴的對待。

她們兩人打算黃昏一現就出門。她們給比耶洛的麵包塗上一點兒奶油,給了牠一大盆湯。比耶洛吃飽滿足地搖著尾巴,露絲把牠抱起來,放進圍裙裡。

 

到了泥炭岩坑,維爾夫人蹲下來聽聽裡面是不是有狗的叫聲 — 沒有,一隻也沒有,比耶洛可以單獨待在那裏。露絲眼淚簌簌直流,用臉頰貼了小狗一下,把牠「放」下去,然後她們豎起耳朵,傾聽下面的動靜。

牠在叫,啊!叫得多麼淒厲呀!

她們後悔極了,難以言喻的傷痛,拔腿就跑。

那天夜裡,維爾夫人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比耶洛從各處出現,緊咬著她不放。

等到天際發白,她馬上起床,彷彿中了邪似的,往泥炭岩坑直直去。

 

狗還在叫,大概叫了整個晚上。夫人哭了起來,不斷用暱稱呼喚牠,狗也用各種滿懷濃情蜜意的聲音回應她。這麼一來,她非再一次看到狗不可了,她在心中發誓,至少要讓牠幸福的死去。

牠跑到挖泥坑工人那裏,詳述事情的經過,工人一言不發的聆聽,問她:「你是想讓小狗回來? 那得有繩子和轆轤才,那要四法郎。」

她氣得轉身就走 — 四法郎,這簡直太可笑了!

回家說給露絲聽,露絲說:

「不如我們天天把食物扔給牠吃!」

 

 

~ 聰明的露絲,務實的做法,

比耶洛的命如何運轉,

待續 ……

 

露絲想到的辦法,維爾夫人非常贊同,於是她們帶著麵包出門,急急來到岩坑。

她們把麵包撕成一小片一小片,一片一片扔下去,並且輪流跟比耶洛說話。比耶洛每吃完一片,就吠叫起來,又要另一片。

她們傍晚又去一次,隔天一早又去,每天來來回回走在這條路上。

 

但是,一天早上,從坑底傳來兇猛的吠叫聲,,坑裡不是只有比耶洛一隻狗了,而且,另外,其他,是大狗!

露絲大聲叫「比耶洛!」,比耶洛回應了,於是她們把食物扔下去,隨即聽到搏鬥爭食的聲音,接著是比耶洛嗚嗚淒慘哭訴。

「比耶洛,這是你的!」

她們再怎麼說明也是無用的,很明顯的,比耶洛還沒吃到一片麵包。

她們面面相覷,無計可施。隨後維爾夫人氣憤的說:

 

「再怎樣我也不能去養別人丟棄的狗!人是有必要想開一點的!」

 

她拿起剩下的麵包,轉身向家裡走,一邊走,一邊把麵包送進嘴裡。

露絲跟在她後面,不停用圍裙角擦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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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靜期待食物的流浪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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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3135 (1).jpg 羅特列克 紅磨坊的舞會

封面畫作 羅特列克〈紅磨坊的舞會〉

 

馬里尼揚神父很為自己的名字感到驕傲,因為這名字和戰爭有關聯 (馬里尼揚是義大利城市,十六世紀時,法軍在這裡大破瑞士軍隊),他身材修長瘦削,性情激烈高昂,充滿狂熱信仰,內心從未產生絲毫動搖。

他認為自然中的萬物全都是值得讚嘆的絕對理論所創造出來的,「為什麼」和「因為」總是保持著平衡,黎明是為了快樂的醒來,白天是為了農作物結實成熟,雨水是為了滋潤農作物,黃昏是為了激發睡意,而黑暗的夜晚則是為了安眠而創造出來的。

 

   ~ 以上,莫泊桑「月光」的開頭

 

 

但是,他厭惡女人,本能地蔑視女人,在他看來女人是比詩人所說的還要齷齪好幾倍的魔鬼。女人誘惑了第一個男人,讓他墮落。而現在女人依然繼續從事那個該詛咒的誘惑工作。女人的存在奇妙地擾亂了男人的心。而且,比起那受到永劫之罰的肉體 他更加憎恨女人那滿懷愛情的靈魂。

 

他常常感覺到女人的愛情轉向自己,雖然他知道他是不會被攻陷的,但是看到女人這般渴望愛情,他就怒不可遏。

他能夠寬大對待的,只有那些經由虔誠的祈禱變成對人類無害的修女。不過即使這樣,他對她們也還是很嚴厲,因為在她們被鎖住的內心深處依然活躍著愛情,身為教士的他,也依然感覺到那份愛情,從她們的溫柔順服中,從她們的輕聲細語中,從她們畏怯的眼神中,以及從他嚴厲斥責她們時她們所流下的眼淚,在在讓他感覺到那該詛咒的愛情存在。

每次從修女院的大門出來,他總要撢一撢他的法衣。

 

他有一個外甥女,這個小女孩和她母親就住在隔壁一棟小房子裡。他衷心期盼外甥女能成為修女。

她是個活潑淘氣的姑娘,每當教士開始說教,她就哈哈笑起來。教士生氣了,她就緊緊抱著他親吻他。這樣的擁抱喚醒了隱藏的父愛,讓他感受到快樂。

他和她並肩走在鄉村路上,他把神的故事說給她聽。她幾乎充耳不聞,滿懷活著的幸福感,望著天空、綠草和花朵。她也會去招惹飛翔的蟲子,大聲說:「你看,多可愛啊,我真想吻牠。」她讓教士感到焦慮不安和憤怒,他又看到了女人心中總是早早就在發芽的永遠根絕不了的愛情。

 

有一天,幫馬里尼揚神父處理家事的女人告訴他,很小心地告訴他,他的外甥女有戀人了。聽到這個消息他幾乎要窒息,他大叫「這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個村婦也不甘示弱,手交叉在胸前,她說:「神父先生只要在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親自到河邊看看就會明白。」

 

一整天神父都氣急敗壞,火冒三丈,卻一句話也不說的等待夜的降臨,教士面對這難以撲滅的戀愛是憤怒的,被一個小姑娘欺騙蒙蔽,身為她的教父,更是氣憤。

吃過晚餐,甚麼事也做不了的等到鐘敲了十點,他拿起手杖準備出門,那手杖是他走夜路用的粗大橡木棒。

他打開門,卻在門檻停下腳步,從沒見過的明亮月光震懾了他,他陷入恍惚境界,有如醉鬼喝酒那樣大口大口吞下空氣,深深呼吸,心靈陶醉,幾乎忘了他是為了外甥女的事要出門。

 

心靈和身體同樣籠罩在月光下 他覺得自己茫茫然,像一個普通人在失望時所有的力氣倏然消失,他坐下來,紋風不動,靜靜凝視,只想從神所創造的事物中去崇敬神。

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在月光貫穿中變成銀色,河水覆著一層柔軟透明如棉花般的東西,神父連靈魂都受到難以抵抗的感動,他再次駐足了。

模糊的不安浮現,為什麼神要創造這些呢?如果夜晚是為了休息,為了安眠,為什麼這樣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月光把黑暗照得這樣透明,靈魂這樣感動,肉體如此慵懶,這撒在大地上的濃情密意,是為誰創造?

神父無法明白。

 

這時候,遠方牧場那邊兩道人影依偎著走了過來,看起來卻像只有一個人,神父心跳劇烈,覺得自己看到聖經裡描述的路得和波亞斯相戀的場面,在腦中湧現如詩如歌的字句、熱情的叫喚、充滿愛情的詩篇。於是,他心中喃喃:

「大概神為了把人們的戀愛覆上理想的帷幕,所以才創造了這樣的夜晚。」

 

他從那相倚相偎繼續前進的兩個人面前後退了

的確是他的外甥女沒錯,但是他猶豫了,這明亮的光輝將戀愛明確的包圍起來,難道不是表明神允許人們戀愛嗎?

想到這裡,他就像闖進不該進入的殿堂,又緊張又慌亂,低下頭,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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