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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職業使得我們經常收到陌生人的來信。                                        

                                               ~ 莫泊桑「一封信」的開頭

 

那些來信,有稱讚的,也有責備的。

有把你譽為現在新聞界的偉人,或是天才藝術家;也有把你貶為除了關進監牢之外別無他法的卑劣紳士,罄竹難書的流氓。

這樣的稱道或咒罵,只是對於離婚或消費稅的意見不同而已。

像這樣同一個問題,得到熱烈的讚詞和辛辣的辱罵,因此,我們要擁有自己個別意見是非常困、困難的。

 

有位女性寫信給我,

我打算披露這封信。

我這樣做,我的道德觀念好像有所欠缺,也許會招來世人的責備也說不定。

同時我也有些不安地想在那麼多記者當中她為什麼選上我?

因為我寫的東西具有輕率的特質?

在披露這封信之前,我先聲明我絕不是為了戲弄讀者而捏造出來的,這是一封沒有任何作假的郵件,信封上寫有我的名字,也貼了郵票,信上的署名,非常清晰。

我也不是要使讀者感到樂趣或困惑,我只是選擇做一個不拘小節的媒介,將一位女性的願望如實呈現而已。

 

信的內容如下:

「在我寫這封信之前,曾經猶豫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很難下定決心,將一切向你坦白,雖然我非常清楚你為人親切而且寬大,可是我想說的事情未免太稀奇古怪………不過最後我還是提筆寫了,在愈來愈大的不幸以及黯淡的痛苦之前,我不能一直猶豫下去。不幸就跟危險一樣會讓膽小的人生出面對的勇氣。

看完這封信後,請不要認為我的精神不正常,或是太容易激動。事實上,我是正常的,我的性格並不是幻想式的,反而是認真嚴謹的。我只是很想脫離我的痛苦,我找這個方法來試試。

我說明的要點如下:雖然我很窮,但是過著規矩正經的生活。我才剛滿二十二歲,算是年輕,但是我想結婚,越快越好。

絕對不是因為年輕姑娘的生活對我形成重大的負擔,現在請聽我想儘早結婚的理由,你將會了解我想拋棄現在改變未來是完全正確的。我的家人……」

 

~ 在這裡她描述悲慘的家庭生活,那些細節如果照抄錄在這裡,萬一她的父母看到了,一定會知道那是他們的女兒寫的。所以我省略。

 

「如果我只是一個人的話,我就不會發任何牢騷了,賺取個人生活費用的工作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再說我天性不會亂花錢。可是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家人。

我也認識另一個姑娘,她是個孤兒,不過最近卻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富翁結婚了。我並不贊成她的做法,她年輕又美麗,而且受到一位優秀青年愛慕,我相信她也深愛那個青年。我覺得這樣的抉擇令人悲傷,她是孤兒,並沒有人逼迫她,而她為了財產犧牲自己。

我並沒有可以犧牲的幸福,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愛過我。

如果能遇到願意照顧我和照顧我家人的人,我真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那樣的人不管年紀有多大,長得再醜,我都不在意。我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有錢人。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

你每天遇上很多人,若是有那有錢的單身漢,他還不知如何使用他的財產,也願意結婚的話,請把我的意願告訴他好嗎?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記者先生,再次拜託傾聽我的懇求,把我介紹給你所認識的單身漢。並且把我的地址給那位願意娶我的瘋狂的寬厚之人。」

 

~ 信的內容大致如上

 

信中並沒有附上照片。

信紙很普通,字跡清晰漂亮又勁道十足,看起來像是小學老師或意志堅強女人的筆跡。

如果借用生意人的思維和口吻,我首先想到:

       寫信的人是我真實生活中認識的嗎?是朋友?或是敵人?享受捉弄人的樂趣?

其次,我可以從新郎的財產中抽取多少仲介費?——事實上,我更應該去動年輕姑娘資本的腦筋。

她一定認為我會立刻回信,但是把這樣的信件放在口袋中隨時都覺得有趣味。

如果我遲遲未回覆,她可能不耐於我的慎重其事。

可是我通常是相信別人的,很容易忠人所託。

或許她認為我是個大笨蛋,她真正期待的是我一頭栽進這個陷阱中,那麼她何不遵循古老的書寫模式,寫下「你是本世紀最偉大的作家,對於你的天才,我是怎樣的熱烈愛慕,不是筆墨可以形容,請務必讓我見你一面,撫摸你的手,凝視你的眼。我今年二十歲,是個美麗的少女……」人是無法抗拒各式各樣的奉承的。

她使用這種新型而可疑的書寫方式,使我生出另一種戒心。

也許這封信真的是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可是為什麼寄給我呢?我無意去當甚麼媒人,也想不起甚麼有錢的單身漢朋友。

這麼說…這麼說…寫信來的姑娘說「想要結婚」,或許真的超出一般資產階級的意涵也說不定。

不過,老天!如果真是這麼單純的話,我受到的委託也未免太不光榮了!這種媒人是有特別名稱的啊!啊,不禁教人火冒三丈!

事實上,年輕女人也相當為難,想找丈夫或情人,也不知有甚麼好辦法、好機緣,於是就忽然想到交友廣闊的新聞記者,而且那些人的生活可能是比較放蕩的……

 

親愛的同業同行諸君,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有一天會收到類似「我想請你介紹一位原則上不太介意送到人世間的是活的還是死的這種不太愛說長道短的助產士,所以請你留意在你所認識的人當中……」這樣的信。

 

不行,我無法幫這個忙。我個人的能力也不允許我直接幫助她的家人。

 

但那可憐的姑娘也許是懷著真誠的心寫那封信。

受到貧困的煎熬,不知如何是好,或許就對常常上報讓她讀到的記者寄予厚望,

「也許那個人很好,會了解我的境遇,可以對我伸出援手」

女人具有複雜的心思,做法出奇,讓人無法預料,而且任憑心血來潮的熱情去馳騁!

有時候女人的企圖心潛藏許久,根深柢固。有時候是非常單純的福至心靈,天真的程度讓人困惑。

也許,那個姑娘就是因為讀到我某一篇把我自己顯示為極其高雅的人的報導,而認為「這個人正是我的救世主」。

 

最後,我做出的假設,是寬容的。

 

於是為了幫助口袋裡那封信的主人,我對周遭所有的單身漢提出同樣的問題:

「你不想結婚嗎?我認識一位和你非常相配的姑娘。」

但所有人都問我:

「嫁妝豐厚嗎?」

於是我連上了年紀的人、醜八怪,甚至身體有缺陷的人我都問。

他們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微笑著問:

「那個姑娘有錢嗎?」

於是,我想起連維克多‧雨果也會說的「窮則變,變則通」,我把這封信公開發表,或許會有漏網的老光棍起心動念。

我沒有寫出那個姑娘的名字,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她是誰。

如果有為她而來的信,我原封不動轉交。

我努力並且謹慎地避免犯下揭發或侵犯隱私的罪惡。

 

各位,怎麼樣呢?在各位富有的人當中,誰的惻隱之心發作了呢?即使是駝子、歪鼻子,或者高齡八十也是無所謂的!

 

這篇報導的最後,我再次引用這位女性信中的,因為這是很重要的。

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那麼,各位,請好好考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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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初昇時徒步出發,踏著朝露,從田間小徑向海的邊緣走去,心情是多麼舒暢啊!

為什麼我們對於大地愛的回憶,如道路的轉彎處,山谷的入口,河流的顏色在一瞬間留下快樂的回憶,會是那麼清晰,那麼安詳,永遠存在心底。

 

我無法忘懷那個值得紀念的一天。那天,我沿著布列塔尼大西洋岸,向費尼斯第爾的尖端走去。那是個春天的早晨,足以讓我的心境年輕二十歲。

我走小麥田和大海之間一條幾乎難以辨認的小路,我腦子裡甚麼都不想,信步向前走繼續二周前就開始的繞布列塔尼海岸一周的旅行。

甚麼都不想!滿懷深沉而無意識的肉體喜悅,就像動物在青草地上奔跑,小鳥在藍天飛翔那麼快樂。

眼前五艘巨大的漁船載著要去布爾努班參加慶典的男女老少,他們在船上,在海上唱著讚美詩,我的靈魂被震懾,停下腳步,我開始像年輕男孩那樣做起夢來。

那個做夢的幸福年代消逝得多麼快啊!

但是,一個人獨處時,如果能夠立刻投入幻想,如果具有這種神秘力量就絕對不會為孤獨煩惱,不會墜入悲傷,不會變得陰鬱,不會在那裏嘆息了。在那塗著金粉的世界裡,人生多麼美妙!

我開始編織我的夢,我在幻想甚麼呢?我永遠在祈求,永遠在等待財富、榮譽和女人。

我一邊大步走,一邊撫摸小麥金黃色的穗,就像在愛撫頭髮一樣。

 

轉過一個小岬角,我看到一片圓形小海灘那邊有一間白色的房子矗立在岩上。

為什麼看到那間房子,我雀躍萬分呢?我也不明白。

在這樣悠閒的旅途中,人們常會走到似乎早就知道的地方,不但眼熟,還可能熟悉到自己都要吃驚又驚喜的地步

啊,蓋在高高石階上的房子,西班牙金雀花正怒放,我馬上愛上那間房子,我希望一輩子住在這裡。

往大門邊走過去,看到柵欄上掛著「吉屋出售」的板子。我一顆心碰碰跳,好像這間房子要借給我了,要送給我了,我全身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我完全弄不明白!

 

「吉屋出售」,那麼,這房子已經飄浮在空中,不屬於誰了。一切東西都有可能是我的,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喜悅。雖,我非常清楚我不會買下那房子的,因為我沒有錢。不過,這些都無所謂,這間房子是要出售的。

關在籠中的鳥是牠主人的,飛在空中的鳥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所以也可以屬於我。

我走進庭院,啊,多美的庭院!

我在最高層,眺望地平線,正前方的岬角上有兩塊巨岩,一塊站在綠地上,一塊俯臥,看起來像是一對被施了魔法下了咒的奇異夫妻。好幾個世紀以前,這片海灣杳無人跡,但這二塊岩石已經存在,現在,它們凝視這間後來蓋的房子,然後又會看到房子腐朽粉碎被風吹散。

 

我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按響門鈴。一個女人開了門,看起來像貝基教會的修女,我也覺得好像早就認識她了。

我問:「妳不是布列塔尼人吧?」

她答:「我是在洛林出生的。你來看房子嗎?」

我走了進去。

牆壁、家具,一切看起來那麼熟悉,沒有在門口看到我常用的手杖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進到客廳,美麗的客廳,可以從三扇大窗看到海。壁爐上的平台擺了幾個中國花瓶和一個女人的大照片。我立刻向照片走過去,覺得自己認識那個女人。

從來沒見過面的女人,但我明白那就是她!我在等待、在呼喚的那個女人!在我的旅途中,當我進去我住宿的旅館之前,當我去搭乘火車之前,她剛好從那裏離開的那個女人!

的確是那個女人,毫無疑問,正是那個女人!從她凝視我的那雙眼睛,從她英式鬈髮,特別是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就是那個女人。

我問:「這個人是誰?」

女僕冷淡地回答:「夫人。」

「那麼,她是妳的主人?」

「不,不是的。」

「那麼,這房子是屬於她的?」

「不,不是的。」

「那麼房子是誰的?」

「我的主人,杜爾尼先生。」

我指著照片又問:「那麼,這個人是誰?」

「是夫人。」

「妳主人的妻子?」

「不,不是的。」

「那麼,是情婦了?」

女僕沒有回答。對找到這個女人的男人我瞬間生出一陣嫉妒和憤怒。

我又問:「他們現在在哪裡?」

「主人在巴黎,夫人我就不知道了。」

我全身顫抖了起來,裝出甚麼都知道的樣子,加重語氣說: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也許能幫妳主人甚麼忙。老實說,我認識這個女人,這是個壞女人。」

老女僕凝視著我,她很快信任我了,不然她要信任誰?

「哦,是這樣嗎?她讓我主人遭遇巨大不幸。他們在義大利認識,主人就像自己的妻子般把她帶回來。去年,他們來這裡旅行,看到這間瘋子蓋的房子,因為只有瘋子才會住在離村莊八公里遠的地方。夫人喜歡這房子,要和主人住在這裡,夫人高興,主人就買了下來。

去年夏天到今年冬天幾乎都住在這裡,但是有一天我們找不到夫人,到現在,不知道她怎麼了。」

我高興得簡直要站不穩了,我想抱著眼前的老女僕在客廳四處飛舞。

啊!這個女人走了,逃走了,她厭倦了,丟下他走了!我是多麼幸運啊!

老女僕繼續說:「主人難過得要命,回巴黎去了,留下我和我的丈夫在這裡把房子賣掉,價錢是兩萬法郎。」

我一心只想著那個女人,我突然覺得我離開這裡時一定會碰到她,她一定會回來看這可愛的地方,而那個男人不在這裡,她會非常喜歡這房子的。

我往老太婆手中放了十法郎,抓了照片,拔腿就跑,一路奔跑,不忘盡情地親吻鏡框裡的那張臉。

我一邊尋找她的身影。

她自己創造了自由,多麼叫人高興啊!

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星期,我就會碰上她的,她在等待我的到來。

 

這樣想著,內心歡喜雀躍不已,

我吸吮著海風,

覺得陽光在吻著我的臉。

我感到幸福極了,在所懷抱的希望中陶醉了,繼續走下去,確信不久就可以碰到她,帶著她回到「吉屋出售」的漂亮地方。

 

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住在那裏,她一定會永遠心情愉快地住在那個地方!

 

 

 

人的精神,甚麼事都做得到的。」

                  ~   莫泊桑「頭髮」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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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囚房的牆壁只塗上石灰,窗戶開在手搆不到的高處,還加上鐵欄杆。

住在這陰溼小囚房的一位瘋子坐在麥稈小椅子上,正翻著白眼珠看著我們。

 

他非常瘦削,兩頰深陷,頭髮幾乎全白,聽說幾個月就變白了。

他是個被夢想所殘害的人。

他受到某個念頭的蛀蝕,那個手摸不到眼睛看不到的無形東西,一點一滴侵蝕他的肉體消滅他的生命,他像個水果被蟲吃了一般。

 

醫生說明是患了一種叫「戀屍症」的精神疾病。專門以屍體為狎玩的對象,

從他的日記可以明白他的病。

 

以下是日記內容:

三十二歲之前,過的是平靜的生活,是我人生一段單純而又容易度過的旅程。

我有錢,興趣廣泛,雖然沒有特別熱中的事,但是每天早上快活地醒來,到了晚上,懷著對明天的憧憬,愉快地上床睡覺。

我有過幾位情婦,但我從來不會因為追求女人而狂喜或狂悲。

我不認為我享受了戀愛。

直到有一天,戀愛以無法置信的方式來到我身邊、停在我心上。

 

由於手頭寬裕,容得我四處蒐購骨董或老家具。

人是可以愛上物品的,我想像這些美好的東西是如何受到撫摸,想像某個女人驚喜的獲得精緻纖美飾品的那一刻。

隻琺瑯金錶已經過了一個世紀,它還在振動,它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將它放在胸前,使得它如此雀躍不已呢?

甚麼樣的手用熱情的指尖旋轉它?

甚麼樣的眼睛注目那令人心急如焚的時間、可愛的時間、寶貴的時間?

我是多麼想認識曾經擁有這個高雅物品的女人啊!

 

我迷上古代女人對男人的深情,戀慕為愛情而歡欣或受苦的女人。

美貌啊!微笑啊!愛撫呀!希望呀!這一切終必是永恆的美好,誰能否定呢?

我思慕那些已經不存在的美麗女人,為此,我不停哭泣。

我張開雙臂,期望迎接、親吻現在已經死了的可憐女人們。

接吻是不朽的,從嘴唇到嘴唇,從世紀到世紀,從時代到時代,人們接受親吻,給予親吻,然後死去。

死亡是必然的結局。

我痛惜過去擁有的一切,

我為過去活過的人哭泣,

我想留住時間。

時間卻是如此一分一秒,一點一滴把我掠奪,帶著我推著我走入明天的虛空裡。 

 

現在,我沒甚麼悲嘆之鳴,我已經找到期待中的女人,從這個女人身上我得到了我無法相信的喜悅。

 

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在巴黎街道上閒逛,觀賞街上的店舖。

在一家骨董店裡看到一座十七世紀的義大利櫃子,可能是當代名家巴特里的作品。

我又來到那家店,深深覺得,那家具不斷的在誘惑我。

誘惑,是多麼奇妙!內心深處起了陣陣漣漪,迫切希望得到。

我成為自己佔有慾的俘虜,佔有的心那麼強大那麼激烈,無法抑制。

至於那個骨董商人,他會讀客人的眼神,我那火一般熾熱的眼神,告訴他,非我莫屬!

家具立刻送到我家,安置在我的臥室裡。

我為那些不得享受收集古物樂趣的人感到可惜。收藏家視古物如肉體一般,用眼和手去愛撫,充滿無限愛意。

 

有一天晚上,我安置在抽屜裡的厚厚鏡子之前感覺有一個小小的隱藏所在,我花了整個晚上找尋,卻遍尋不著感覺裡的隱密處。

隔天,我用刀子岔入鏡子像線一樣細的縫,小心翼翼地找到了秘藏的秘密 — 鏡面下一塊天鵝絨板子鋪著女人的秀髮。

這一束金褐色的頭髮,幾乎是從髮根剪下來的,以一條金絲線維繫著。一股香水精魂的古樸芳香散發出來,我全身顫抖,虔誠的拿起頭髮,髮絲垂下,如金色的波浪散到地面,閃著彗星尾巴般的輕柔光芒。

瞬間我的心中產生異樣的感動。是甚麼時代呢?為什麼存放在這裡?在這個遺物裡又隱藏著甚麼信息?是誰剪斷這束頭髮的呢?是情人分別的那一天?是丈夫復仇的那一天?或是女人進入修道院向世界發出誓願而留下的嗎?還是癡情的男人從她的遺體留下來的永恆紀念?

愛人已故,唯有頭髮不會腐朽,頭髮是完美的思念愛撫之物。

髮絲輕輕柔柔在我指間,那死去的女人以奇妙的愛撫搔癢我的心、我的皮膚,我感動極了。

我把頭髮放回那層天鵝絨板上,推回抽屜,關上家具的門扉,腦子充滿的感動久久不能釋懷,於是走到街上去。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的徘徊,心中充滿感傷,我覺得我的前世一定認識那束頭髮的主人。 

這時,詩人比昂的詩如泣如訴的跑出來:

說吧,現在是在何處 在怎樣的國度裡

羅馬的遊女,美麗的芙蘿拉

血統相同的表姊妹,

現在妳們在何處,

聖母瑪利亞啊,

去年的雪今在何處?

 

往後,我的身心浸淫在這束頭髮飄散出來的魅力中。

這束頭髮像魔女一般纏住了我,我像在等候愛情一般,覺得幸福無比,雖然,同時也感受到痛苦。

晚上我和頭髮共處在一個房間裡,用我的肌膚去感受,用我的唇去愛撫,雙目沉浸在金色的波浪裡,直到旭日東昇。

事情發展到我的生活不能沒有它。

我是在等待,我在等待甚麼呢?

我在等待—她。

 

一天夜裡,我感到房裡似乎有人。

醒了過來,卻再也無法入眠,索性起來撫摸頭髮。

死人是會復活的!對!我看到她,我抱緊了她,她和活人一樣,身體微胖,雙乳冰涼,腰如豎琴般優美,我循著這肉體曲線,無微不至地愛撫。

這位死去的女人,這位美麗的陌生女人,每晚都復活過來陪伴我,我就這樣將她據為己有。

心中那股愛情實在太強烈、太強烈,我不能片刻離開她。

我覺得自己太幸福,我無法隱瞞自己的幸福。

 

記在這裡結束

 

我非常恐懼,抬頭看著耐心等我讀完囚犯日記的醫生,同時聽到病房裡傳出一陣悲鳴和怒吼,醫生說:

「聽吧,這個淫穢的瘋子,一天必須淋浴五次。迷戀死去女人的病例,並不是只有關在囚房裡的貝爾特朗中士而已。」

 

我因驚恐和憐憫而感到胸口疼痛,喃喃地問:

「那束頭髮…,真的有嗎……?」

醫生站起來,去打開一個櫃子,從那邊丟過來一束閃閃發光的金髮,

那束頭髮就像一隻金色的長尾鳥向我飛來。

 

醫生說:「人的精神,甚麼事都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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