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莫泊桑的魂魄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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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耶洛」,是一隻小狗的名,莫泊桑據以寫一個鄉下婦人和她的女僕以及那隻狗的故事。

 

「寡婦維爾夫人是個典型的鄉下太太,大半農活兒都要自己操作,她喜歡在頭上紮一大堆緞帶,戴著裝飾花邊的帽子,滿口方言,但在旁人面前端出高貴的架子,用絲絹手套隱藏皴裂的雙手,打扮俗麗,掩飾某種心腸的人物。她有一個女僕,名叫露絲,是個善良的鄉下姑娘。」

   ~ 以上,莫泊桑「比耶洛」的開頭

 

維爾夫人和露絲住在一棟小房子裡,在小院子種了些蔬菜。

有一晚上,有人偷走二十個洋蔥。

夫人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小偷可能還會再來。

隔壁農民建議養一條狗。

對,養一條狗,一條能叫醒人的狗就好,不需要大狗。

維爾夫人和露絲討論養狗的事,各種麻煩真多,夫人一想起滿滿盛著狗食的盤子,就驚恐冒汗,她是吝嗇的鄉下太太那一族的。

露絲很喜歡小動物,巧妙的強詞奪理,結果夫人決定養一條很小很小的迷你狗。而且不可以花錢「 」。

麵包店老闆送來一隻客人遺棄在店裡的小狗,不用錢。這隻小小的黃狗兒就叫「比耶洛」。

她們把狗放在肥皂箱裡,先給一杯水試試,牠喝了,再給一片麵包,牠也吃了。夫人擔心起來,心裡想:「等牠習慣這裡後,放掉牠,牠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找東西吃的。」

事實上,小狗還是回來汪汪叫著要食物吃。

雖然如此,夫人漸漸習慣這狗兒,也喜歡牠了。

可是,她沒想到養狗竟然要繳稅,而且是八法郎,這一大筆錢,夫人差點昏倒。

於是,夫人立刻決定送掉比耶洛,但是,沒有人願意接手,她只好讓牠到「茅草房裡」去吃「泥炭」。

在廣大的原野中,有個茅草蓋,底下是泥炭坑的入口,村民在那裏往下挖了一個二十公尺深的坑,從坑底再橫向挖出並排的坑道。

村民一年下一次這個坑道採泥炭施肥。

即使是獵人神氣的獵犬,牧羊人聰明的牧羊犬,都警戒的離這裡遠一點,因為黑暗的洞穴中,是棄犬們弱肉強食的格鬥場。

夫人決定讓比耶洛「到茅草房裡去」,但是請誰送去呢?修補道路的工人要求十蘇的工錢,這簡直像割她的肉一樣,隔壁泥水匠說只要五蘇就好,夫人最後決定自己送去,露絲認為這樣比耶洛比較不會受到粗暴的對待。

她們兩人打算黃昏一現就出門。她們給比耶洛的麵包塗上一點兒奶油,給了牠一大盆湯。比耶洛吃飽滿足地搖著尾巴,露絲把牠抱起來,放進圍裙裡。

 

到了泥炭岩坑,維爾夫人蹲下來聽聽裡面是不是有狗的叫聲 — 沒有,一隻也沒有,比耶洛可以單獨待在那裏。露絲眼淚簌簌直流,用臉頰貼了小狗一下,把牠「放」下去,然後她們豎起耳朵,傾聽下面的動靜。

牠在叫,啊!叫得多麼淒厲呀!

她們後悔極了,難以言喻的傷痛,拔腿就跑。

那天夜裡,維爾夫人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比耶洛從各處出現,緊咬著她不放。

等到天際發白,她馬上起床,彷彿中了邪似的,往泥炭岩坑直直去。

 

狗還在叫,大概叫了整個晚上。夫人哭了起來,不斷用暱稱呼喚牠,狗也用各種滿懷濃情蜜意的聲音回應她。這麼一來,她非再一次看到狗不可了,她在心中發誓,至少要讓牠幸福的死去。

牠跑到挖泥坑工人那裏,詳述事情的經過,工人一言不發的聆聽,問她:「你是想讓小狗回來? 那得有繩子和轆轤才,那要四法郎。」

她氣得轉身就走 — 四法郎,這簡直太可笑了!

回家說給露絲聽,露絲說:

「不如我們天天把食物扔給牠吃!」

 

 

~ 聰明的露絲,務實的做法,

比耶洛的命如何運轉,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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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3135 (1).jpg 羅特列克 紅磨坊的舞會

封面畫作 羅特列克〈紅磨坊的舞會〉

 

馬里尼揚神父很為自己的名字感到驕傲,因為這名字和戰爭有關聯 (馬里尼揚是義大利城市,十六世紀時,法軍在這裡大破瑞士軍隊),他身材修長瘦削,性情激烈高昂,充滿狂熱信仰,內心從未產生絲毫動搖。

他認為自然中的萬物全都是值得讚嘆的絕對理論所創造出來的,「為什麼」和「因為」總是保持著平衡,黎明是為了快樂的醒來,白天是為了農作物結實成熟,雨水是為了滋潤農作物,黃昏是為了激發睡意,而黑暗的夜晚則是為了安眠而創造出來的。

 

   ~ 以上,莫泊桑「月光」的開頭

 

 

但是,他厭惡女人,本能地蔑視女人,在他看來女人是比詩人所說的還要齷齪好幾倍的魔鬼。女人誘惑了第一個男人,讓他墮落。而現在女人依然繼續從事那個該詛咒的誘惑工作。女人的存在奇妙地擾亂了男人的心。而且,比起那受到永劫之罰的肉體 他更加憎恨女人那滿懷愛情的靈魂。

 

他常常感覺到女人的愛情轉向自己,雖然他知道他是不會被攻陷的,但是看到女人這般渴望愛情,他就怒不可遏。

他能夠寬大對待的,只有那些經由虔誠的祈禱變成對人類無害的修女。不過即使這樣,他對她們也還是很嚴厲,因為在她們被鎖住的內心深處依然活躍著愛情,身為教士的他,也依然感覺到那份愛情,從她們的溫柔順服中,從她們的輕聲細語中,從她們畏怯的眼神中,以及從他嚴厲斥責她們時她們所流下的眼淚,在在讓他感覺到那該詛咒的愛情存在。

每次從修女院的大門出來,他總要撢一撢他的法衣。

 

他有一個外甥女,這個小女孩和她母親就住在隔壁一棟小房子裡。他衷心期盼外甥女能成為修女。

她是個活潑淘氣的姑娘,每當教士開始說教,她就哈哈笑起來。教士生氣了,她就緊緊抱著他親吻他。這樣的擁抱喚醒了隱藏的父愛,讓他感受到快樂。

他和她並肩走在鄉村路上,他把神的故事說給她聽。她幾乎充耳不聞,滿懷活著的幸福感,望著天空、綠草和花朵。她也會去招惹飛翔的蟲子,大聲說:「你看,多可愛啊,我真想吻牠。」她讓教士感到焦慮不安和憤怒,他又看到了女人心中總是早早就在發芽的永遠根絕不了的愛情。

 

有一天,幫馬里尼揚神父處理家事的女人告訴他,很小心地告訴他,他的外甥女有戀人了。聽到這個消息他幾乎要窒息,他大叫「這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個村婦也不甘示弱,手交叉在胸前,她說:「神父先生只要在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親自到河邊看看就會明白。」

 

一整天神父都氣急敗壞,火冒三丈,卻一句話也不說的等待夜的降臨,教士面對這難以撲滅的戀愛是憤怒的,被一個小姑娘欺騙蒙蔽,身為她的教父,更是氣憤。

吃過晚餐,甚麼事也做不了的等到鐘敲了十點,他拿起手杖準備出門,那手杖是他走夜路用的粗大橡木棒。

他打開門,卻在門檻停下腳步,從沒見過的明亮月光震懾了他,他陷入恍惚境界,有如醉鬼喝酒那樣大口大口吞下空氣,深深呼吸,心靈陶醉,幾乎忘了他是為了外甥女的事要出門。

 

心靈和身體同樣籠罩在月光下 他覺得自己茫茫然,像一個普通人在失望時所有的力氣倏然消失,他坐下來,紋風不動,靜靜凝視,只想從神所創造的事物中去崇敬神。

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在月光貫穿中變成銀色,河水覆著一層柔軟透明如棉花般的東西,神父連靈魂都受到難以抵抗的感動,他再次駐足了。

模糊的不安浮現,為什麼神要創造這些呢?如果夜晚是為了休息,為了安眠,為什麼這樣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月光把黑暗照得這樣透明,靈魂這樣感動,肉體如此慵懶,這撒在大地上的濃情密意,是為誰創造?

神父無法明白。

 

這時候,遠方牧場那邊兩道人影依偎著走了過來,看起來卻像只有一個人,神父心跳劇烈,覺得自己看到聖經裡描述的路得和波亞斯相戀的場面,在腦中湧現如詩如歌的字句、熱情的叫喚、充滿愛情的詩篇。於是,他心中喃喃:

「大概神為了把人們的戀愛覆上理想的帷幕,所以才創造了這樣的夜晚。」

 

他從那相倚相偎繼續前進的兩個人面前後退了

的確是他的外甥女沒錯,但是他猶豫了,這明亮的光輝將戀愛明確的包圍起來,難道不是表明神允許人們戀愛嗎?

想到這裡,他就像闖進不該進入的殿堂,又緊張又慌亂,低下頭,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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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一生中沒有任何缺陷的女人一樣,臨終時,她沒有受到任何痛苦就平靜地死去,現在,她閉著眼睛,表情柔和地仰躺在自己的床上,安於天命的模樣,她的靈魂是多麼溫柔。這位老母親,這位貞節的女性,終於度過一個沒有動搖沒有悔恨的一生。」

 

   ~ 以上,莫泊桑「守靈」的開頭

 

 

在床邊跪著逝者那個鐵面無私的司法官兒子,另一邊跪著已進入宗教之門被稱為烏拉麗修女的女兒。母親的死使這對兄妹方寸大亂,母親教導他們兩個的是強大的宗教和不容妥協的義務以及古板完備的道德,因此男孩成了司法官,女兒得自於嚴格的貞潔觀念,厭惡男人而和神結婚。

他們幾乎不知道父親是怎樣的人,他們只知道父親使母親不幸。

 

兄妹倆為母親守靈,為了珍惜與母親最後的相處,烏拉麗修女對前來陪伴的神父說他們兄妹倆要單獨留在母親身邊,像過去一樣,就他們三個人在一起。

兄妹倆盡情的呼喚母親表達無限無上的愛,直到慢慢鎮定下來,修女妹妹對司法官哥哥說:「你知道媽媽常看一些古老的信,那些信就放在抽屜裡,我們來看看好嗎?我們就在母親身邊回顧她的一生,我們可能因此知道媽媽的爸爸媽媽或者更早的祖先,了解媽媽的心靈……」

 

妹妹大聲朗誦一封又一封的信,把死者的身世及一切纏綿的回憶一一讀給亡母聽,也讀給哥哥聽,一邊心裡想著應該把這些信做成紙衣,包裹著母親。

有一個紙包上沒有任何註明,她大聲的讀起這來自陌生人的信,

滿紙的情言愛語被讀出來,司法官站了起來,修女也停止讀信,

司法官像是站在法庭上那樣嚴肅地、冷漠地看著死者,修女則有如雕像般直立不動,眼角卻噙著淚水,等待哥哥下一句話。

哥哥靠在窗邊凝視窗外的黑,轉身緩緩把信撿起來收攏進抽屜裡,並把床上的蚊帳掛起來。

 

他對妹妹說:「走吧,我們離開這裡。」

司法官莊重地離開,再也不看一眼那和自己有了隔閡的母親,

 

 

 

我讀,

我嘆,

我問:

 

雙面偽君子,不論性別 向來是擁有劍筆的您不肯筆下留情的一塊,這個老女人躺著了,沒有知覺了,卻也領受致命的一擊,她的罪應該再死一次?

您讓司法官、神職人員,擁有絕對的堅不可摧的「職業道德」,他們輕易把一生相依的至親在瞬間棄絕切割,這真的是他們的必然?還是因為他們還年輕?還是因為您特別不喜歡這二種重要的行業存在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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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

莫泊桑筆下 人性與道德的古往今來

 

ㄧ百年以前(18世紀),要是ㄧ個紳士能騙走情婦的全部家當,讓她破產,他的聲望立刻大增,如果他馬上又釣上另一個富婆,同樣讓她傾囊相授,則一躍成為「時代寵兒」,承受達官貴婦羨慕嫉妒和尊敬的目光,以及幾乎躬身到地的頂禮膜拜。

然而很遺憾的,ㄧ百年後的今天(1882,)那些學校出身的青年,竟然宣揚和往昔貴族完全不一樣的道德標準,他們打著嚴肅主義的旗號,狂熱的撲向傳統,把他們抓起來扔到水裏,看他們會不會游泳。

但是這些被扔到水裏的「時代犧牲者」卻也不屈服,他們是昔日「時代寵兒」的後代子孫,有著與生俱來的揮霍本能和厭惡勞動的懶骨頭,因此總是難以滿足一擲千金的欲望。他們成天在巴黎的人行道上晃蕩晃蕩。

他們有一套理論:世上既然有這麼多借美色向男人討生活富貴的女人,那麼男人使用她們的方法詐取人世間的不義之財,也是非常公平的。

這麼說來,在巴黎,那些自愛又誠實的小資產階級,對社會來說,是一群無害也沒什麼益處的平凡人士。

 

相對之下,鄉下人的聰明大大躍升,下面這件事說明這個事實。

在諾曼第治安法院法庭上,寬敞法庭裡坐著身穿藍色工作服的農民,他們認真而又狡猾,在心中盤算如何為自己辯護。主審法官很胖還患著氣喘,幸好有位書記官坐在一旁。

原告是個鄉下貴婦,被告是二十八歲的胖青年,肥嘟嘟,傻乎乎的。她和他彼此惡狠狠地瞪視。

那個青年由父親和年輕的妻子陪同。

來龍去脈是這樣的:老婦人是個有財富的寡婦,為了未來生活有快樂,早早領養一個孩子盡心盡力照顧他,如今,年輕人已服侍她好一段時間,老婦人為了報答他,送他一個小農莊,而年輕人一有了農莊就丟下老太婆結婚去了。老太婆一氣之下提出控告,要年輕人在農莊和人之間選擇一樣財產還給她。

這件事十分重大,法庭上沒有人笑,法官再喘也必需審慎處理。

 

 

 

分享到這裡,

以下若有興趣陪審,請自由發揮,畢竟,一百年又過去,都21世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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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2645.JPG 好在這世上有莫泊桑

封面  雷諾瓦  〈船上的午餐〉

 

「每天晚上,到了十一點左右,大家就像到咖啡館一樣,輕鬆隨便往那裏走…他們不是遊手好閒之輩,他們是城裡的名人、商人或是青年等,他們在那裏喝些甜燒酒,跟女人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不然就是跟自己所尊敬的老闆娘聊天。」

「有家的人在十二點前離開,回家睡覺,年輕人比較常繼續留在那裏。」

        ~ 以上,莫泊桑「蒂麗愛之家」的開頭

 

 

蒂麗愛之家的老闆娘出身於一個富裕的農家,這個農村不像大城市那樣對賣淫帶有強烈的偏見,夫妻倆待人和氣,認真經營,即使後來老闆娘成為寡婦,儘管老顧客誰都試著挑逗她,但她不為所動,妓院在她正經經營下成為此地男士重要的聚會場所。

來到蒂麗愛之家的一般民眾和社會名流各有通道,五名各有特色的妓女其中三名原則上是專門招待二樓的貴客,但二樓沒有客人或下面的店需要的時候則不在此限,在這裡挺身呼應人性的女性彼此之間也締造出豐盛的情感。

 

老闆娘弟弟的女兒將舉行人生第一次的「領受聖體儀式」,老闆娘是女孩的教母,也多年沒有回過家鄉,決定藉此率領她的大女孩們一起搭火車回家鄉一趟。因為這趟行程,多年來穩當在黃昏亮起溫暖燈光的蒂麗愛之家裡外一片黑,多麼令人不敢置信,來到的男人在周遭徘徊,不肯離去,行止閃躲狡猾,但心頭非常焦慮。

 

接下來,「節錄」分享一行人的壯行

她們上了快車的二等車廂,前一段路程沒有別的客人,她們就像喜鵲一樣吱吱喳喳叫個不停。一旦車廂內有了別的客人,她們一本正經,談的是偉大高尚的話題。事實上整個車廂氾濫著使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鮮豔色彩,一對農夫農婦帶著鴨籃子上車,好像闖進上流社會,膽顫心驚木然不動。接著上來一位蓄著金色髯鬚戴著好幾個戒指胸前垂著金練子看起來風趣又善良的紳士,紳士放好了行李,向大家點點頭,很隨意向著人多的這群開口問:「各位是要改變駐紮地嗎?」老闆娘聞言變臉出口要他說話小心一點,他解釋:「真是太失禮了,我原想說的是修道院……」

那位紳士隨即改變方向對著農夫的三隻鴨子眨眼睛並說出一連串詼諧的話……,把大家都逗樂了。紳士是四處販售什物的商人,接下來,以一堆五顏六色的吊襪帶引起一車的波濤浪動。

這趟旅程,在車廂的部分,後來的動態大致如下

老夫妻在蒙多維爾下車,他們小心翼翼地抱著籃子、鴨子和雨傘,正要離去時,老婆對丈夫說:「她們是要到巴黎去的妓女,真是太可怕了。」而那個開盡各種玩笑的風趣商人,到了盧昂也下車了。老闆娘就訓斥似的說:「這告訴我們隨便同陌生人搭訕,後果就是這樣!」

她們換了一趟火車才到達目的地,老闆娘的弟弟木匠里維駕著一輛大型二輪馬車等在那兒迎接她們。

道路兩旁是無盡的田野,盛開的油菜花像鋪著一大塊波浪起伏的黃色餐巾,空氣中健康又強烈的甜美氣味沁人心胸,這輛載滿女人,因而華麗的馬車,浴著陽光,穿過紅藍黃綠的農作物向遠處跑去。

一行人到達木匠家門口,鐘聲敲響午後的一點鐘。木匠里維的妻子把她們一個個扶了下來,熱切地親吻她們,尤其是對丈夫的姐姐更是窮追不捨。一行人吃過美味的蛋包飯和淋了上等烈蘋果酒的烤肉烤香腸之後大家都恢復了精神。她們想看看那第一次領聖體的女孩,女孩上教堂去了要到傍晚才回來,她們決定也到那裏去走走。村子裡的人都跑到門口來,拄著拐杖的老太婆恭敬地把頭低下來,久久地目送這城市裡來的美婦人。村里的人聽說這群美麗的女人是為了來參加里維家女孩的聖體領受儀式,於是說不出的敬意全都集中到了木匠家。

走過教堂,聽到孩子們的歌聲,那是孩子們仰望著天空,用稚嫩的嗓音唱出來的聖詩,老闆娘不讓她們進去,以免打擾那一群天使。

那個女孩一回到家,吻就像雨一般地落在她身上。每一個女人都想緊緊擁抱她,那是想吐露愛情的欲望,以及從以展示媚態的職業而來。

這一天每個人都吃足了苦頭,用過晚餐大家即上床就寢。白天,那無垠的田野籠罩著這小小的村落,使人感受到宗教的氣息,那種萬籟俱寂連星星也靜默下來,感人肺腑的寧靜,平常習慣妓院喧鬧夜晚的她們,被這靜謐感動了,她們肌膚起了顫慄,並不是由於寒冷,而是從不安的靈魂所引發的。

「瘋姑娘」羅莎一個人在又暗又小的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聽到隔著枕邊木板壁那邊,似乎有哭泣聲響,她叫喚了一下,細微的聲音斷斷續續回答了她,是那個小女孩。羅莎悄悄地把小女孩帶了過來,讓她睡在溫暖的床上,緊緊地把她抱在胸前,惜她、疼她,隨後瘋姑娘自己的心情也平復下來安穩的睡了,而一直到天亮,明天要領受聖體的女孩把自己的額頭貼著妓女的乳房,熟睡。

五點的早禱鐘響,把平常因為晚上勞累一直要睡到中午的她們叫醒了。木匠家裡熱鬧得有如蜂巢一般,那些女人忙著為女孩裝飾打扮,女孩站在椅子上,不能動,梳頭髮編髮辮,她們用了許多別針讓女孩的衣著顯出優雅的氣質,然後這群部隊才開始為自己打扮起來。

小小的教堂再一次敲響了鐘,要領受聖體的孩子盛裝打扮,也盛裝的父母帶著尷尬的笑容扭動著給耕田種地弄彎了腰的身體,一起來到。如果孩子後面跟著的親戚多,那是這一家的榮譽,木匠家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她們給村子帶來震撼。她們走進教堂時,大家爭相要看她們一眼,看到她們衣著比聖歌隊的錦緞織花禮服還要華麗,眼睛花了,村長把尊貴的座位安排給她們。教堂裡聖歌唱個不停,「主啊,憐憫我們」的祈禱從所有胸膛爆發出來。在那當下,瘋姑娘羅莎想起母親,想起故鄉,想起自己第一次領聖體,她哭了起來,有如喘息的聲音順時引領大家回到遙遠的記憶,眼淚滾落,一起嗚咽。孩子們被這虔誠的敬畏之心懾服了,教堂裡充滿強烈的感動和不可思議的共鳴。

教堂內掀起一種狂亂、激昂的集體情緒,神父也深受感動,在心中相信「這是上帝,上帝在我們當中」,他轉向木匠家的那兩排座位,用嘹亮的聲音說:

「感謝你們,深厚的敬神信念,虔誠的信仰,你們是值得敬佩愛戴的好榜樣,你們的感動溫暖了人心,教化了我的教區……願上帝祝福你們,阿門!」

 

           〔待續〕

 

從教堂回家,慶祝的佳餚擺在用橫木架起來的長木板上。愉快吃喝歡唱的每一戶人家讓村子裡的快樂空氣從大門從窗戶流動震盪。

木匠里維家還殘留著上午感動的餘韻,熱鬧中有拘謹,但是里維除外,他早早喝醉了,激昂亢奮,在二樓追著羅莎跑,但又無法得逞,這時除了羅莎之外的四個姑娘分成二邊,二個人幫著里維,二個人護著羅莎,一邊笑彎了腰另一邊氣憤不已,老闆娘火冒三丈,飛撲過去抓住弟弟往外一推,一分鐘後,里維在院子裡用水沖頭,他的姐姐趕著要搭三點五十五分的火車。

 

大家又像昨天那樣出發了,白色駿馬照樣用跳舞般的活潑步伐奔跑著。

田野上充滿瘋狂的光線,使人目眩神搖的光線。車輪捲起灰塵,在路上飛舞。有人慫恿羅莎唱歌,羅莎唱起逗趣的「姆頓的胖神父」,老闆娘說今天唱這樣的歌不適合,她補充:不如唱貝蘭傑的歌吧!羅莎就用嘶啞的老沉聲唱起了『老祖母』:

我家的老祖母

生日那天晚上

淺酌了一杯酒

就搖頭晃腦地說

從前她也有過許多情人

她的手臂那樣渾圓

一雙腿多麼修長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重唱的時候老闆娘帶頭合唱:

她的手臂那樣渾圓

一雙腿多麼修長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這麼說,媽媽從前也是不守規矩了

那當然,自從我十五歲那年

知道愛情的美妙滋味後

晚上就再也睡不安穩了

 

她們唱瘋了,在車上妳壓我我壓妳東倒西歪,她們笑瘋了,馬兒興奮地搖晃步伐,一到她們重唱的地方,就會猛烈地飛躍而起縱步奔跑一百公尺,可以說馬夫和乘客和馬兒都樂壞了。

她們到車站下了馬車後,里維依依不捨,腦中浮現一個好主意,不久他要去探訪姊姊,老闆娘說:「你來我很歡迎,不過,可不要做出甚麼傻事來。」火車的聲音傳來,里維開始跟大家吻別,輪到羅莎時,他迫不及待想吻她的唇,但是那個唇用微笑閉得緊緊地。

 

里維上了自己的馬車,揚起馬鞭,開口大聲唱: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火車到站前,她們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睡得安詳寧靜。

經過充分的休息,精神飽滿,準備應付每天晚上的工作

老闆娘卻忍不住說:「人真是不可思議,我已經厭倦這樣的工作了。」

 

她們用過晚餐,換上戰鬥服,等待老顧客上門。

 

小小的門燈點亮了,這個瑪麗亞的神燈,告訴往來的行人說,小羊已經回到羊圈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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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9897 封面 羅特列克「娼樓」(慕蘭街的沙龍 1894)

封面畫作:羅特列克〈慕蘭街的沙龍〉

 

分享莫泊桑人性頻寬裡的二個女人

其一「回到巴黎的女人」

另一「科西嘉故事裡唯一的女人」

(二篇同摘錄自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之一 / 志文出版社 新潮文庫269 )

 

 

●    回到巴黎的女人,名「巴黎之旅」

 

在人類的感情中,大概再也沒有比女人的好奇心更強烈的了。

女人甚麼都想知道,想知道得很詳細,想觸摸夢裡的東西!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女人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不管發生甚麼事情,女人也不會後退一步。在這裡我要指出女人的真正問題所在,以及女人的三重精神構造。這種精神表面上是很理性的,也是很冷靜的,但是卻隱藏了三個祕密房間,這三個房間充滿如下三種特質——

第一個房間充滿的是情緒不穩的不安。

第二個房間充滿了外表用誠實掩蓋起來的狡猾,也就是迷信的人特有的詭辯式狡猾。

最後一個房間則充滿下賤的誘惑,微妙的欺騙,以及使自己心情舒暢的謊言,也就是逼得正直的情人自殺,把別的男人誘惑得六神無主的那種紅杏出牆的特質。

 

在這裡要說的是一個女人的艷史。

她是個平凡的婦人,每天為丈夫和二個孩子忙碌不堪,過著最平靜的生活。然而由於她的好奇心從來沒有被滿足過,心裡常常為想知道新奇事物而顫慄著。她不斷想著巴黎,拼命看報紙的社會版,那些有關慶典、化妝、娛樂等報導,使她的慾望更熾烈。

她遙望著巴黎,她中產階級的父母定居在巴黎,她渴望回巴黎一趟。有一天終於如願回到巴黎,她馬上想出兩天甚至兩夜不回家的理由。

走在巴黎大街上,「偶然」向她招手了。休塞‧丹唐街,華麗骨董店的老闆正在招攬一位知名作家,她隨即介入商人與作家之間,以加成的價錢買下個陶製人像轉送給作家,作家婉拒不肯接受,頑強的女人以「今天一整天你肯讓我達成我所有的願望,我就同意不把這個送給你。」這個要求聽起來相當有趣,作家答應了。

「這個時刻你通常做些甚麼?」 「散步。」

「那麼到森林散步吧!」馬車出發了,她要求作家把認識的女人,尤其是淫蕩的女人的生活、習慣、秘密,以及行為都告訴她。

到了傍晚,她問:「你每天在這個時候做甚麼?」

「喝苦艾酒。」就由他帶她到常去的咖啡館,在那裏遇到許多朋友,一一為她介紹,她開心得不得了。

接著,他們吃了晚餐、看了戲。看完戲後,他非常感激的吻著她的手說:

「要感謝妳讓我度過快樂的一天……」

但是她打斷他的話:

「這時候是你回家的時候?那麼……就到府上去吧!」

他們不再說話了,她有幾次從頭頂顫抖到腳尖,想臨陣脫逃,就此打住,但是內心深處卻更想走到盡頭。

在那樣令她激動的夜晚,她像公證人的妻那樣一板一眼,而他比土耳其總督還要激烈。他很快睡著,她被鐘擺的滴答聲困擾,動也不動地想著夫妻的夜生活,湧現出悲哀的心情。

終於到了早晨,一些亮光進來,她想悄悄離開,但還是驚醒了他。

「要回去了嗎?」

「現在,我倒要問妳了,請坦白告訴我,為什麼這樣做呢?」

她漲紅了臉:

「我想知道…那個…那個…甚麼是放蕩……」話說完,她逃離那裡,渾身冰冷回到家裡,腦海中只剩下那正在清掃巴黎街頭的掃帚印象。一進到自己的房間,她哭倒在自己的床上。

 

 

 

●    科西嘉的故事

傳說有二名憲兵從克爾特押送科西嘉的囚犯到阿耶第的途中被殺了,這使「我」想起曾經在科西嘉島上旅行的見聞,其中特別的是幾則殺人報仇事件,一致反映出這裡的居民「有仇必報,有仇不報非君子」的民族性格。

 

我拿著朋友的介紹信來到科西嘉島,朋友的信解決了我住宿的問題。男主人以法語和義大利語夾雜的科西嘉方言誇張地迎接我,接著走進來一個茶褐色頭髮的女人,她握住我的手,眼大而深邃,體態瘦小,露出大門牙大聲說:「歡迎光臨!」男主人隨後帶領我到處遊覽並穿插當地人文,我聽了幾則活生生血淋淋的科西嘉故事。

 

我在科西嘉停留了四天。年輕的太太雖然瘦小,卻充滿魅力,雖然是個農婦,卻具有貴婦人的風度,對待我像她的兄弟一般,像老朋友一樣,親切無比。

當我要告別時,特地請她到我房裡來,我對她解釋說為了感謝在這裡所受到的招待,我會從巴黎寄禮物來,問她想要甚麼。

她堅持甚麼都不要,後來,我幾乎要生氣了,她這才答應說:

那麼,就送我一支小手槍。」

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她有如對我坦白甚麼秘密似地,悄聲說:『我想殺小叔。』這一次我可真嚇呆了。

她很快解開用繃帶綁著的那隻無法使用的手臂,讓我看匕首割傷的傷口,傷口已快要癒合,她說:『如果不是我比他厲害,早就被他殺死了。我丈夫不是愛嫉妒的人,他很了解我,而且你也看到他身體有病,是不會胡來的。我是個貞節的女人,從來沒有做過不守婦道的事,可是小叔相信謠言,替我丈夫嫉妒,以後一定會再來殺我的,如果我有一支小手槍就不怕他了。』

我答應一定送她手槍,我也履行了我的諾言,並且在槍把上鐫刻「為了你的復仇」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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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假期

兒孫悠遊在花東縱谷的美景中五天四夜的小旅行

 

不必為兒孫下廚,好像就沒甚麼花時間的事了,就讓自己深深地陷在扶手椅裡,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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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扶手椅轉向,這樣,背有書桌加靠,腳有矮櫃擱放。桌、椅、櫃,一前一中一後,共同負擔「奉承」我的責任,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全舒適與尊貴。而窗外的蟬聲,喔,屋頂消失了,我在綠葉的蔭下以各種舒服的姿勢閱讀。而且讀的是不得了的人寫的書,譬如莫泊桑,譬如木心,還有想入非非的李郁淳〈一個人的東非130天大縱走〉而且,不時因為融入閱讀的情境而思想活潑而竊竊發笑而受到啟發:老了,人生沒有多少時間了,要快樂啊!

 

 

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集,即使沒有絕版,也不容易買到吧?

(其實我並不知道書市的真實情況)

 

既然我是這麼想,那就分享一篇莫泊桑的作品:

 

 

 

 

人生再見 莫泊桑1884 05 04

 

 

在咖啡館裡有兩個朋友剛吃完晚餐他們從玻璃窗看著外面的大街感受巴黎夏夜特有的溫濕的風在這陣風的吹拂下心中不禁嚮往遠方的森林……

 

其中一個叫西蒙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人老了真叫人傷感年輕的時候這樣的夜晚心情總是無比的輕鬆愉快最近只是越來越沉悶人的一生過得可真快」他大概四十五歲已經發福頭髮全禿了

 

另一個叫做比爾埃年紀大了許多身材瘦削精神很好他說

 

我也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老了雖然我每天都很開朗且精力充沛照鏡子時也覺察不出自己的年齡在增長但歲月催人老的步驟就是那麼緩慢一點一滴的變化是不易察覺的因此即使在兩三年之間真的變老了自己也不會知道更不會失望的

 

而女人真是可憐的動物女人的魅力幸福等等一切僅能在短短十年美麗歲月中獲得肯定

 

在我到了五十歲左右時心情也幾乎和年輕人沒有兩樣渾然不知自己在變老所以日子過得安詳而幸福

 

後來我確知自己變得老邁不堪後意志變得很消沉……不過現在已經認命了

 

我也和一般男人一樣經常戀愛可是真正付出感情的只有一次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時戰爭剛結束我在亞特爾塔海岸和她邂逅…………女人三五成群地聚在這狹長海灘嬉戲陽光灑在各式各樣的太陽傘上發出艷麗的光芒景象明朗亮麗令人心胸為之開闊…………

 

就這樣我看到這位令我衷心愛慕的女人從水裡冒出來我立刻為她陶醉整個心隨她而去,……我感到自己是為了愛這樣的女人而活這種突如其來的激盪使我頭昏眼花

 

於是我透過第三者認識了她我產生了從未有過的迷惑她將我的心思全部攪亂了我感到像這樣被一個女人所支配是既可怕又快樂的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使我陶醉使我神魂顛倒她的每一種特質在我看來都是無與倫比的

 

她已經結婚只是她的丈夫只有星期六日在家我根本不把她的丈夫放在眼裡而且不知怎地也毫無嫉妒心

 

我無法形容自己有多愛她她實在很美,那種美是溫柔、青春、新鮮各種特質的揉合。從來沒有女人讓我覺得這樣可愛、高雅,她簡直就是魅力的化身,就連普通的五官,擺在她臉上就是美得那麼出奇。這是我不曾有過的奇妙感覺。

 

我們交往了三個月,然後我帶著落寞的心情啟程前往美國。可是,她的倩影縈繞在我心底,揮之不去,讓我覺得她還在我身邊,深深左右我的心神。十二年光陰逝去了,我不曾忘記她,我對她的愛情始終不渝,但已經化狂熱為平淡。這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十二年的時光對一個男人來說,並不算甚麼,不知不覺就晃過。

 

去年春天,一個朋友邀我去梅遜‧拉菲特用晚餐。

 

在火車就要開動的時候,一個身材肥胖的婦人帶著四個小女孩上了我坐的車廂,像這種腦滿腸肥的家庭主婦,我連正眼都不瞧一眼的。

 

她大概因為趕車的關係,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脯劇烈的起伏著。她的四個小女孩,一上車就幾哩瓜啦喋喋不休。我覺得心煩透頂,於是打開報紙看。

 

火車經過阿尼亞爾的時候,這個胖女人突然對我說:

 

『對不起,請問你是不是卡爾涅先生?』

 

『是的,沒錯。』

 

這時,她突然笑了起來。她笑的樣子倒不失為是一個有教養的女子風範,只是似乎帶著一絲傷感。

 

『你還認不出我嗎?』

 

我猶豫了半天,確實覺得這張面孔好生熟悉,但怎麼也想不起在甚麼地方見過。

 

『這個……我確實見過妳,只是想不起大名了。』

 

她的臉色微微泛紅起來。

 

『我是朱莉‧魯非維爾。』

 

再也沒有比這個時刻更令我吃驚的了。一瞬間,地球彷彿停止了轉動。在我心裡,只覺得一張神秘的布幔逐漸裂開,行將揭露布幔背後隱藏著的可怕而痛心的事。

 

這就是十二年來我魂牽夢縈的女人?十二年真有那麼久嗎?久得足夠讓她生下一群兒女,也久得足夠讓她變成一個黃臉婆?過去我心目中美得無與倫比的她,真的可能變成一個我連正眼都懶得瞧上一眼的女人?極端的痛苦壓迫得我胸口鬱悶無比,我的恨不禁轉移到大自然,我恨造化如此作弄人,讓我心中美麗的女神淪落成這般庸婦。我詫異地直瞪視著她,好不容易才拉起她的手,但淚珠已湧上眼眶,我為她的青春痛心,也為我心中美麗的形象毀滅而無比自憐。

 

她也很激動,結結巴巴地說:

 

『我變了許多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一切都會成為過去的。如今我已當了母親,是一個平凡的母親,也不愧為好母親。對我來說,很多事都成了過眼雲煙。我也想到有一天見到你時,你一定不認得我了。可是,你也變了,我觀察了許久才敢和你相認。因為你的頭髮完全白了,和你以前完全兩樣。這也難怪,都已經過了十二年了!十二年啊,我最大的女兒也都有十歲了。』

 

我看她的女兒,似乎已經具有她年輕時期的影子,只是尚未成形。頓時,我感到人世的光陰,就像這列火車般迅速地向前直奔,不留下軌跡。

 

火車到達梅遜‧拉菲特時,我低頭在這曾經是我女友的婦人手上親吻了一下。臨別的時候,我不知該說甚麼好,客套幾句,就步出了車廂,不管說甚麼,感覺都是那麼可笑。

 

這天晚上,我回到家,單獨攬鏡自照。看了好一段時間,才勉強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鬍子是褐色的,頭髮是黑色的。如今我已經老了。再見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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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時候是某個高等法院的院長他是個光明正大的裁判官他那挑不出一絲毛病的生涯在法國所有的裁判所都成為了話題律師年輕的檢察官和裁判官都把頭低低地垂下去表示深深的敬意向他那骨架粗大的臉問候。那張臉雖然蒼白、瘦削,不過卻被晶瑩燦爛、眼眶深陷的眼睛照亮了。

他把一生都獻給了追究罪惡,保護弱者。對騙子和殺人犯來說,再也沒有比他更可怕的敵人了。這是因為他們認為他可以看出隱藏在心底的念頭,一眼就可以看穿他們意圖中的一切秘密的關係。

所以在他八十二歲逝世時,舉世都為他哀悼,給予他無比的光榮。一列穿著紅色長褲的士兵,守護著他的遺體向墓地前進,繫著白色領帶的人們則在棺木上訴說悲嘆的話語,灑下看起來是真實的眼淚。

但是公證人在他總是鎖著重大犯罪者訴訟紀錄的辦公桌中,發現如下一份奇特的文件,不禁一陣錯愕。

文件標題是這樣的 ─ ─

 

為什麼會這樣?

 

一八五一年六月一日 ─ 我現在剛從法庭出來。我給布隆戴爾下了死刑的宣告。為什麼他要殺掉自己的五個孩子呢?我們經常會遇到在斷絕生命中感受到快感的人。是的,那確實是快感,或許也一定是最大的快感。因為殺害跟製造是非常類似的。製造,然後殺害!這兩個字將宇宙的歷史、將一切的存在、將一切的萬象全都包容在內。殺害為什麼會讓人陶醉呢?

 

六月二十五日 ── 一想到有一個人在旁邊活著、走著、跑著……有一個人?人是甚麼呢?就是體內擁有動作的原理,具有調整那動作的一個活的東西。這東西不依存任何事物。這東西的腳並沒有跟大地相連。人是在地上蠢動的一粒生命。雖然不知道這生命粒來自何處,不過卻可以隨心所欲地予以殺害。於是就甚麼也沒留下來。腐爛,消失。

 

六月二十六日 ── 既然這樣,為什麼殺人是犯罪呢?是的,為什麼呢?事實上正好相反,那是自然的定律。所有的人都負有殺害的使命。他為活而殺,為殺而殺。 

── 殺害就存在於我們的體質中。非殺害不可!動物在其生涯中,每天在所有的瞬間,都不斷地殺害。── 人也不斷為了養活自身而殺害。但是由於他也有為快樂而殺的慾望,所以發明了狩獵。

孩子們殺害所看到的昆蟲,以及手摸到的小鳥和小動物。然而要滿足存在於我們心中那難以壓抑的殺戮慾望,光是那樣做並不夠。只是殺害動物並不能充分滿足。我們熱切期望殺人。

古人為了滿足這個熱切的期望,將人當成祭品。但是現在出於社會生活的必要,殺人成為罪惡,殺人犯要被判刑,處決!

然而由於我們若不委身給叫做殺人的這個絕對自然的本能就無法活下去,所以不時發動戰爭來滿足這個本能,並且全國國民一起去屠殺別國國民。這樣一來,血就不斷奔流,其淫蕩性讓軍隊狂亂,讓市民陶醉。甚至連女人和小孩,夜裡也在油燈下讀著殺戮的殘酷故事而陶然沉醉。

所以如果問具有進行屠殺人類使命者是否受到輕視,絕對不是那樣的,世人給予他們多得幾乎背負不完的榮譽。讓他們穿上金光閃閃的衣服,艷麗的長褲。讓他們頭上插著羽毛,胸前綴滿飾物。給予他們勳章、嘉獎和一切總類的尊稱。

他們擺起臭架子,受到尊敬,受到女人愛慕、受到民眾喝采。但這也只不過是他們負有讓人血四濺的使命而已。他們拖著殺人的道具,在街上昂首闊步,而後路上經過穿著黑衣的人們則用艷羨的眼光看著他們。因為殺人是經由自然投注在人心的巨大戒律。再也沒有比殺人更美、更光榮的了!

 

六月三十日 ── 殺人是戒律。因為自然熱愛永恆的年輕。看起來就像是以一切無意識的行為在叫著「快點!快點!快點!」似的。自然是愈殺人就變得愈年輕。

 

七月二日 ── 人,人是什麼呢?人是一切,人是無。人經由思考,反映出一切的事物。人經由記憶和學問,將自己成為世界的縮圖,將其歷史收容在自己體內。每一個個人作為事物與事實的鏡子,成為宇宙中的小宇宙!

但是去旅行,去看看各民族的蠢動吧!這樣一來,你就會發現人已經是什麼也不是!是無,是零!坐著船,到遠離群眾熙攘擁擠的水邊看看吧!這樣不久你就會除了海岸外甚麼也都看不到了。人變得無法辨認出來地消失了。人就是這樣渺小,這樣沒有意義。

去搭快車旅行歐洲,從升降口向外邊看看吧!人、人,經常是無數未知的人。人在田野間蠢動,在街道上蠢動。那都是些只知道掘地的愚鈍農民,只知道為男人做湯、生小孩的醜惡女人。

到印度,到中國去看看吧!在那裏你也會看到有如在路上被踩死的螞蟻那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地被生下來、活著、死去的數千萬的人在四處動來動去。

並且也住到泥土小屋的黑人國度,以及在被風吹揚的褐色帳幕下過著日子的白色阿拉伯人的國度去看看吧!這樣你就會知道絕對沒有擁有自己獨特思考的孤獨的人。民族就是一切!人,在沙漠中流浪的部族的人究竟是什麼呢?

那樣的人就是所謂的賢者,不怕死。在他們之間,人根本不值得一提,所以將那敵人殺死。這就是戰爭。以前在宅邸和宅邸、鄉土和鄉土之間,就這樣進行著戰爭。

是的,去旅行世界,去看看無數未知的人的蠢動吧!未知?啊,那正是解決問題的所在。殺人之所以會成為罪惡,是因為人受到登記的緣故。

人一生下來,就登記在冊子裡,被命名、被施以洗禮。而法律則予以保護!就是這樣!沒有被登記的人,並不算數。所以在荒野或沙漠中去殺吧!根本不必在意!自然熱愛死。自然不會懲罰。自然!

神聖的,實際上只有戶籍!是的!是戶籍在保護人。人正因為登記在戶籍簿裡,所以是神聖的!要尊敬戶籍,也就是叫做法律的神!可以跪拜!

但是國家可以殺人。因為國家擁有變更戶籍的權力。戰爭殺掉二十萬人時,就把死者的名字從戶籍簿抹消掉。用書記官的手把那削除掉。那樣做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是因為我們無法改變市政府的紀錄,所以必須尊重生命。在叫做市政府的寺院中君臨的光榮的神啊!戶籍啊!我向你表示敬意。因為你比自然還要強大。哈、哈、哈……

 

七月三日 ── 殺人一定是奇妙的,並且充滿無窮滋味的快樂。思考著活東西的人在眼前,然後在那身體上開出一個小洞、唯一的小洞。接著看著成為生命的紅色東西,也就是血流出來。這樣一來,眼前就只是一塊柔軟的、冰冷的、動也不動的、失去思考的肉體而已!

 

八月五日 ── 我經由審判、定罪、判決的殺人過了一生。用斷頭台殺掉要用刀子殺死的你們。這個我,我!如果我做了我所殺掉的殺人犯做的事情,又有誰能夠看穿呢?

 

八月十日 ── 誰能夠看穿我呢?誰會懷疑我呢?特別是如果我挑選了跟我的殺人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人的話?

 

八月十五日 ── 誘惑,誘惑宛如蛆蟲般鑽進我的體內。蛆蟲慢吞吞地爬著鑽了進來。然後在我的身體和精神的每一個角落走來走去,使我的念頭中只有一件事,也就是殺人這件事而已。

蛆蟲更鑽進了我的眼睛裡,讓我的眼睛渴望看到流血,看到死亡。蛆蟲又進入我的耳朵裡,在那裏,不斷地響著有如要被殺的人那斷氣慘叫般的未知的、可怕的、會把人胸膛撕裂,會讓人腦筋發狂的某種聲響。

隨後蛆蟲爬到我的腳上,我的腳被煽起想到進行殺人的場所去的慾望。並且蛆蟲也爬到我的手上,手被殺人的期望激動得哆嗦了。做為比別人還要優秀、自己的心的主人,對追求洗鍊感覺的自由男人來說,殺人一定是非常快樂、稀奇、合適的事情的!

 

八月二十二日 ── 我已經無法忍受了。於是作為初次的嘗試,先殺小動物看看!

我的男僕尚在鳥籠裡養著一隻五色的金翅雀,吊在僕人餐廳的窗前。我支使他出去處理事情,然後將小鳥抓在手中。手中可以感受小小心臟的鼓動。小鳥全身濕熱。

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不時試著用力掐緊看看。於是小鳥的心臟跳得更快了。那真是幾乎令人難忍的快感。我差點就把小鳥掐死了。不過即使掐死,也應該是看不到血的。

於是我拿來剪刀,那是剪指甲用的小剪刀。然後在小鳥的喉嚨上輕輕剪了三下。小鳥張開喙嘴,掙扎著想要逃走。不過我並沒有放鬆。啊,我抓得緊緊的。即使那是瘋狂了的狗,我也不會放鬆的。

隨後我看著血流了下來。血紅而透明,閃閃發光。這是多麼美啊!我非常想喝那血,於是就用唇端沾了一下!可口極了。可是小鳥的血只有一丁點兒。所以觀賞的時間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久。要是可以看到公牛流血的話,那不知道有多美好呢!

隨後我像殺人犯那樣,像真正的殺人犯那樣做了。首先將剪刀洗乾淨,接著洗手,把水倒掉,把小鳥的身體拿到院子裡去,準備埋掉。然後埋在無花果樹下。不必擔心會被誰發現。以後我要每天吃一粒這棵無花果樹的果實。一點也沒錯,只要我們知道方法,是可以充分享受人生的。

僕人哭了。他相信小鳥逃走了,作夢也沒想到來懷疑我。哈、哈、哈……

 

八月二十五日 ── 我無論如何非殺人不可,無論如何!

 

八月三十日 ── 終於實行了。那是多麼簡單呀!

今天我到維努森林去散步。當時我甚麼也沒有想。是真的,我沒有一點邪念。可是路上有一個小孩,一個小男孩在吃著奶油麵包。他一看到我,立刻就停止吃麵包,說:

「裁判長先生,你好。」

就在那一瞬間,我想到:

「殺掉這個孩子如何?」

於是我問他:

「孩子,你一個人玩嗎?」

「是的。」

「這個森林裡沒有別的人嗎?」

「是的。」

想要殺掉那個孩子的念頭,宛如酒精般讓我陶醉了。我認為那個孩子一定會逃跑的,就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情,靜靜地靠近過去。然後突然抓住他的脖子,使出全身的力氣,用力掐下去。

那個孩子用驚恐的眼睛凝視著我。那是怎樣的眼睛啊?又圓又深,透明清澈,真是一雙驚人的眼睛。我從來沒有那樣粗暴地感動過……但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他用小小的雙手握住我的手腕,全身有如被燒焦的羽毛般扭動著,不過不一會兒就動也不動了。

我的心臟怦跳起來。啊!我想起了那隻小鳥的心臟!我將屍體扔進水溝裡,上面用草蓋好。

隨後回到家裡去,飽飽地吃了一頓晚餐。啊!殺人實在太簡單了。那天晚上,我感到非常快活,身心都舒暢極了,覺得就像是恢復了年輕似的。我在省長的宅邸裡度過了夜晚,大家都稱讚我才華洋溢。

但是我沒有看到血!我的心情極為平靜。

 

八月三十日 ── 屍體被發現了,開始搜尋犯人。哈、哈、哈……

 

九月一日 ── 逮捕了二名流浪漢,不過沒有證據。

 

九月二日 ── 那個孩子的父母親來見我,哭得非常傷心!哈、哈、哈……

 

十月六日 ── 完全找不到線索。人們議論紛紛,說一定是哪個流氓下的毒手。哈、哈、哈……要是能看到流血的話,我現在的心情一定會非常平靜的。

 

十月十日 ── 想要殺人的熱切渴望,在我的骨髓中跑來跑去。那就跟二十歲時折磨我的愛的熱情沒有兩樣。

 

十月二十日 ── 又殺了一個。午飯過後,我到河邊去散步,看到一個釣客在柳樹下睡著了。那是中午十二點。旁邊的馬鈴薯田裡,插著一把最合適不過的鋤頭。

我抓起那把鋤頭,取了回來。然後有如棍棒般高高揮起,用鋤尖只一剮,釣客的腦袋就裂成了兩半。

噢!那個人的血汨汨流了出來!跟著腦漿一起,粉紅色的血滿溢而出!靜靜地流進河裡。之後我踩著沉重的腳步走了起來。要是被人看到了,哈、哈、哈……我一定會成為偉大的殺人犯轟動世界的。

 

十月二十五日 ── 釣客的命案引起了巨大的迴響。一般人都說是跟被害人一起釣魚的外甥所下的毒手。

 

十月二十六日 ── 預審法官斷定那外甥是真正的犯人。鎮上的人也都相信。

 

 十月二十七日 ── 那外甥非常不會反駁。他堅決地說他到村子裡買麵包和乾酪去了,聲稱一定是在他不在的時候,有人把他的舅舅給殺了!但是誰也不相信他所說的!

   

十月二十八日 ── 那外甥被拷打得思緒亂成一團,快要招供認罪了!哈、哈、哈……審判本來就是這樣的!

 

 十一月十五日 ── 對那外甥鐵證如山的證據,不斷搜集過來。他有資格繼承舅舅的遺產。在這場重罪審判中,我擔任的是審判長。

   

一月二十五日 ── 死刑!死刑!死刑!我宣判他死刑!哈、哈、哈……檢察長有如天使般地說了出來!哈、哈、哈……還有一件事。我要去看他被處死!

   

三月十日  ─ 結束了。今天早上那外甥被送上斷頭台。他死得可真漂亮!真漂亮!我感到非常愈快!

 

人的頭被斬斷時,看起來實在太美了!血像波浪般,完全像波浪般噴湧出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身體泡在那血中。要是可以躺在那血的下面,讓頭髮和臉浴著血,變成鮮紅,變成鮮紅再起來,那應該正是羽化登仙的喜悅!啊!要是被人知道的話!

 

從現在起要稍微等一下。現在已經可以等了。因為要是弄不好,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很有可能會露出馬腳來的。

 

 

 

 

 

這部日記又滿滿地寫了很多頁。不過完全沒有記述新的罪惡。

 

這部日記交給了精神科醫師去分析,據他們說,跟這個瘋狂的怪物同樣巧妙、可怕的狂人,還有很多存在於這個人世間,只是我們都沒有覺察出來。

 

 

 

                        ( 莫泊桑   一八八五年九月十日 )

 

 

 

 

 

以上,抄錄自志文出版社蕭逢年翻譯的《莫泊桑短篇全集 8 》

 

 

4972個字,讓我忙了幾個小時。

 

 

告訴兒孫我正忙著在抄莫泊桑的一篇小說。

 

 

兒子說人家抄心經你抄莫泊桑。

 

 

我說這很重要。

 

 

我想藉十九世紀的這一篇小說來提醒朋友,從古至今

 

『跟這個瘋狂的怪物同樣巧妙、可怕的狂人,還有很多存在於這個人世間,只是我們都沒有覺察出來。』

 

 

 

 

最近發生的驚悚事件:

 

 

 

五子命案模仿洪若潭滅門案

 

 

 

 

                  

龔重安割八歲女童咽喉

 

 

 

2014鄭捷在捷運車廂隨機殺人事件

 

 

 

鄭捷殺人事件民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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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滿森林的山丘上矗立一座古老城堡,城堡中一間路易十五式的小沙龍裡,壁上繪著牧羊人追求牧羊女的畫,一張很大的靠背椅上,半躺著「紋風不動、有如木乃伊般乾瘦的手垂在靠椅兩邊,模糊的眼睛望著遙遠的原野,像是在追尋自己青春時代的幻影似的」的老婦人。
老婦人旁邊一張天鵝絨椅子上坐著一位年輕的姑娘,雙手敏捷的為祭壇的裝飾刺著繡,眼睛卻帶著夢幻般的色彩,彷彿在沉思著什麼。

老婦人「也想知道這世界又發生了些什麼事情」於是要求年輕的姑娘唸一會兒報紙。年輕的姑娘拿來報紙瀏覽了一遍:「奶奶,都是政治新聞,不唸也罷!」
「當然,不過,有關戀愛的,一點都找不到嗎?現在的法國真是再也聽不到什麼有趣的風流韻事了。我們那個時代,常有為情私奔或者爭風吃醋,現在的年輕人究竟怎麼了?」
姑娘找了好久,找到一則『愛的悲劇』,這是一則潑硫酸事件。祖母焦躁地反覆地說:「太不應該了,那太不應該了!找找看還有沒有別的?」
年輕的姑娘又找到一則裁判的報導-『陰鬱的悲劇』-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在年輕情人的甜言蜜語下失身,後來知道他是一個專門玩弄女性的薄倖郎,悲傷之餘,她想到了報復,……那個男子一生注定要殘廢了,但是少女在民眾的喝采聲中得到赦免。

這次祖母真的生氣了:「現在的人都瘋了嗎?人生中唯一的魅力就是神所賜予的戀愛,從前,人們毫不猶豫地奉獻出他們的愛情,現在的年輕人卻又是硫酸又是手槍的。簡直就像是在甜美的西班牙酒裡放進泥巴一樣。」
「可是,奶奶,她受到信任的人的欺騙,而且那男的不是好東西,……。」
「哎呀!現在的人教給妳們這些年輕的姑娘什麼思想啊!」
……………… ……………… ………………
【奶奶說了好多話,中心思想是結婚與戀愛是兩回事,結婚是相同的人找相同的金屬像鎖鏈一樣繫在一起,為了財富與孩子而共同努力,人生即使只結一次婚,但戀愛二十次也可以……。奶奶認為<革命>改變了大家,做什麼事總是誇大其辭,相信平等、永遠的熱情,詩人教人應該為愛情而死;而在她那個時代,詩人為了教人一次又一次的戀愛而作詩。】

年輕的姑娘聽了,臉色蒼白,幾乎說不出話來。年輕的姑娘發抖的手握緊了老婦人木乃伊一般的手:「奶奶,拜託妳,不要再說了!」她跪在地上,眼裡充滿淚水,向神祈求一個偉大、永恆、忠貞不二的愛情。
她那仍然相信十八世紀風流哲學家所倡導的愛情觀的老祖母在年輕姑娘的額頭上輕輕吻著說:
『妳要小心,要是相信那種傻事,妳會真的得不到幸福的!』

* **
阿嬤我,在此呼喚二十一世紀的祖父、祖母、阿桑、阿姐、阿哥……到此一遊會會十九世紀的莫泊桑後,留下你的話語談談在你腦中的『二十一世紀愛情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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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回憶』和『舊家具』這二篇書信體的自白,書寫人的身分都是獨居的老婦人。內容雷同。『回憶』的篇幅稍多,可涵蓋『舊家具』。我的斷章以『回憶』為主。

□ 懷念的索費先生:雖然是你的好意,不過這個春天我是不會到巴黎的。我將在我的家裡,隱藏在你所說的「我的洞穴」裡。我像是一個對一切事情都感到疲倦、恐懼,不肯離開自己巢穴的老野獸。我已經不再是有新的好奇心和快樂以及喜悅的那種年齡了。我有的只是往昔的喜悅而已,而且那種喜悅也不過是認命。我就像年輕人活在希望裡那樣悄悄活在回憶中。


□ 那首詩向我訴說許多事情,深深刻在我心上,支撐了我這顆貧弱的心:在同一個家裡,出生,活著,而後死亡。


□ 我現在已經不能離開這個家了,離開我出生、生活,然後想在這裡死去的家!我每天生活雖不很開朗,但是回憶從前在這裡生活的片段,卻使我感到溫暖。

□ 一個人的孤獨生活,不會有問題的,因為我被多年來所熟悉的東西包圍著,它們像是活著的人一樣,向我說出一生中所有的事情。


□ 年紀已大,我現在很少看書了。可是我會無止境的思考--不如說是在作夢。


□ 為什麼我們女人會有很多人陷入不幸呢?那是因為在年輕時被教育得過分相信幸福的關係。我們並沒有培養出戰鬥和痛苦的觀念,因此受到第一次打擊時,內心就崩潰了。


□ 我們攤開靈魂等待幸福的心情就像瀑布一樣激昂。但來臨的,一半都不到,於是我們立刻哭了起來。


□ 幸福存在於我們耐心的等待中。幸福就是期待,快樂的期待,是信賴,是充滿希望的地平線,也就是夢。


□ 可是,我並不是對著未來作夢,而是對著過去作夢。


□ 人生苦短,尤其是從開始到結束都在同一個地方度過的人生,真的是短暫。


□ 「神聖遺物的房間」,不用的東西全堆積在那兒--那是記載一家人歷史的有如親友般的家具,這些東西因為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所以有了個別的人格和容貌。在幸福或不幸福的日子裡,成為無言的伴侶。


□ 這個春天我哪兒也不去。說實話,我很害怕,因為我已變成這樣的老太婆了。我很想像聖布福先生所說的那樣,在同一個家裡出生,活著,而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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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有篇名為『小兵』的短篇,主角是二名在軍旅中的小兵。他倆結伴在小森林裡共度週日。離鄉背井的他們對遙遠的各自的故鄉的懷念滲入他們的體內。每週他們從山下雜貨店帶點簡單的吃食和打一瓶葡萄酒,上山來坐一整天。時間到了,循來時路回營區。這固定路線包括在橋上凝視流水和把空酒瓶留在雜貨店下次裝酒。

後來有位養牛的姑娘加入他們。「姑娘在他們身邊坐下來 三個人很融洽地並肩坐著 雙手抱著膝蓋 眼睛望向遠方 說著自己出生村子所發生的小事件和各種瑣事。」
二位小兵的週日野餐,因養牛姑娘的路過,而激發人善意的情感。兩人談論該為養牛姑娘帶點好吃的東西來,以回報她給他們好喝的牛奶。三人共構的週日小世界,平和。

直到姑娘和「魯克」走進樹叢,「尚」才了解朋友為什麼一星期裡外出二次。「於是他心中感受到有如灼傷般的悲傷 傷口般的疼痛 以及被朋友出賣的斷腸痛苦」

 

「尚看到從樹叢出來的那二人身影 就像鄉下的未婚夫妻似的--告別之前 他們又互相吻了對方 隨後姑娘對尚投了一個帶有親切說再見 以及要他保密這樣的含意的微笑 這才轉身走了 今天她似乎也沒想到讓尚喝牛奶」

「到了平常的時刻 他們起身踏上歸途--接著來到橋面上 像平常的星期天那樣 他們在橋的中心停下腳步 望著流水片刻--
尚倚著欄杆 也許看到水流中有什麼吸引著他的東西 身體逐漸越過欄杆--
魯克說:喂 難道你想喝河水嗎?-
但這句話還沒說完 尚的身體全部就像受到頭的牽引似的 懸空的兩隻腳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圓弧 這個藍色與紅色的小兵 嵌進水中消失了--頭出現在水面上 但那也是一下子而已 頭隨即又回到水裡去了 -- 在更遠的地方看到了手 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來 不過也立刻縮了回去 - 隨後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以上斷章取材自志文出版的莫泊桑短篇小說。共度週日,分享故鄉記憶和葡萄酒的二個小兵,因為其中一人有了親蜜愛人,而有所改變。但週日三人共處仍維持著--世界在變,個人的小世界也在變,變是生命的本質,離鄉背井參軍備戰的尚已承擔生命中的大變動,卻為了朋友「合情合理」的改變而投水,令人錯愕。它的深層原因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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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要與各位分享的『保羅的情人』,被認為是莫泊桑唯一一篇以描寫性異常(同性戀)主題的短篇。

『保羅的情人』,前半描述「上議院議員的兒子」保羅帶著女朋友吃喝玩樂;後來在水上咖啡座遇到四位搭乘獨木舟前來的名女人,保羅對這四位知名的女同性戀者有著「深刻而本能的難以控制的憤慨」;但是保羅的情人對保羅嚴厲批評辱罵她們深不以為然,她宛如在替自己辯護似的:「這和你沒關係吧?她們做自己喜歡的事,難道不是一種自由嗎?在管別人閒事之前,想想你自己吧…。」「對,我要找警察把她們送感化院!而且事先警告妳,不可以和那些女人說話,絕對不可以!」情人聳聳肩:「告訴你,我要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如果你不願意,你就請回吧!現在就走,我不是你的女人,不想受你擺佈。」
一番僵持中,四位名女人像女王一樣進場,其中二位朝著保羅和保羅的情人這兒走過來。沒想到她們和保羅的情人是舊識,互相叫喚,還眼光灼灼。雖然保羅緊握著情人的手,而且連指頭都在發抖,但情人還是選擇對他說:「你走吧!」

更大場面的衝突因而產生,女人嘴裏吐出的言詞對保羅形成污辱,保羅害怕會發生醜聞,「便轉過身面對河流,靠在欄杆上,背向勝利的三個女人。」

 

憤怒的保羅一直都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但就是辦不到。

情人去又回,保羅很感動,但更大的衝突稍後即到。

在情人執意參加的舞會中,保羅默默仰頭看月昇,把情人給忘了。
發現情人不見了,保羅拚命找。找到島上去。在焦躁的尋人過程中,他有想要就此離開。但他還是辦不到。「瘋狂的留戀和激烈的慾望」牽制了他。

保羅承受的最後一擊:「就在他旁邊的樹後面,傳來微微的叫喚聲-正是他曾經聽到的那種激情的叫喚聲」。

保羅的震驚,就像「發現手腳都被割掉的情人屍體時那樣;又像是看到違反自然的奇怪犯罪或污衊的冒瀆神的行為那樣」。

最後,「他用絕望的、敏銳的、超乎人性的聲音,可怕地叫了一聲他情人的名字,然後以驚人的跳躍,像動物般的跳到河裏去。」

【這是我讀到莫泊桑小說中第二位因情感創傷難忍而往水裡跳的男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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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句摘錄
□ 墓地使我感到安詳的悲哀,我就是需要這種東西。
□ 另外,我之所以喜歡墓地,因為那兒住著非常多的人,就像一座畸形的城市一樣。…每一個時代的巴黎人,最後都永久住在那裡。
□ 在墓地裡還有不輸博物館會使人產生濃厚興趣的紀念碑。
□ 墓地裡主人的親友,各自吐露出哀悼的情感,祝福那個世界中的亡者幸福,希望有一天再相會--其中有一大群說謊的傢伙。
□ 墓地這個地方很不錯,可是好像還不是我該來的時候……一陣悲傷湧現。

 

【附註:斷章取材自莫泊桑短篇小說「墓地裡的女人」。以第一人稱『我』敘述到墓地上情人的墳。巧遇哭墳的一位年輕的、美麗的未亡人,而發展出「在墓碑上結成的關係維持了三星期左右,可是任何事情都會厭倦的,我以不得已的旅行做藉口,和她分手」的短暫戀情。之後對她的回憶又盤桓在心,潛意識認為到墓地可以見到她。「有一對穿喪服的男女向我這邊走來」,「她看到我,霎時臉紅了,就在彼此錯身時,我碰了她一下,她很快的向我眨了眨眼,彷彿在對我說『請裝作不認識我』也像是說『請你有空再來』。」--那個在墓地裡獵取對象的女人,究竟是什麼人?…這也是職業嗎?就像在人行道徘徊那樣在墓地徘徊嗎?竟然在墓地拉客!或許只有她一個人想到這種令人驚奇的方法吧!確實,這是很深的哲學,誰會想到在悲傷的場所,巧妙的利用對愛情的強烈留戀來賺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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