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莫泊桑的魂魄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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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魯士軍 少校司令官 法爾斯伯爵,舒適地靠在織錦扶手椅上讀信件,穿著長靴的雙腳擱在壁爐高雅的大理石台上。

他們佔領尤維爾宅邸才三個月,但是他的馬刺已經在這片大理石上挖出兩個洞,那是一天一丁點挖出來的。

拼木圓桌上擺著一杯屬於司令官的熱騰騰咖啡。那張桌子酒漬斑斑,還有被菸燒焦的痕跡。司令官削鉛筆的時候,隨著悠閒的幻想,他在這張華麗的大桌子上刻下數字和圖案。 

每天,司令官看完郵務兵送來的郵件,翻了翻德國報紙,然後站起來,把三、四大塊濕柴往壁爐火裡扔去,這些紳士,為了取暖,已經砍了數棵花園裡的樹。

 

外面正下著滂沱大雨,這是諾曼第獨特的彷彿用氣瘋了的手倒下來的雨,鞭打一切,濺起汙泥。

司令官久久望著被雨水浸透的草皮。對面,水面高漲的安第爾河,河水漫過河岸。他用指尖敲著玻璃窗,奏出一段萊茵華爾滋。這時,上尉副官史坦因男爵來到。

少校司令官是個虎背熊腰的巨漢,扇形長鬍鬚像餐巾般覆在胸前,湛藍的眼睛顯得冷靜而且溫柔。一邊的臉頰在奧地利戰役被軍刀劃過留下一道疤痕。別人說他是勇敢的軍官,同時也是個忠厚之人。上尉副官身材矮小,臉色紅潤,腰間皮帶緊緊捆住便便大腹,燃燒般的鬍鬚把整個臉遮住了。他在一個狂歡的夜晚莫名其妙地掉了兩顆門牙,以至於別人常常聽不懂他說出來的話。他的頭頂禿了一圈,光亮頭皮周圍長著蓬鬆鬈縮的金髮。

少校握過上尉的手之後,聽上尉報告和軍務有關的事件,同時一口氣喝乾咖啡(今天的第六杯)。隨後兩人說著天氣真煩人這類話語一邊走向窗邊。少校家裡有個心平氣和一切逆來順受的妻子。上尉男爵卻酷好冶遊,一心只想掀姑娘們的裙子,他也是妓院的常客。三個月以來,他關在這僻靜的地方,被迫當一個戒絕女色的僧侶,早已怨氣沖天。

有人來通知午餐準備好了。階級比少校和上尉低的三個軍官已經等在食堂。奧圖中尉和弗立茲少尉以及另一位少尉,威廉‧封‧耶里克侯爵。

頂著一頭金髮的威廉‧封‧耶里克侯爵,身材非常瘦小,對待士兵極為傲慢殘酷,處置敗兵毫無憐憫之心。自從入侵法國以來,同事都只叫他「菲菲小姐」。這個綽號,除了因為他有如箍了緊身衣般的纖細體態,鬍鬚也沒長齊全之外,他總是用低低的聲音,說「菲‧菲‧冬古(呸!無聊)」這句法文來表示他對人和事的輕蔑。

 

尤維爾宅邸的食堂原本是間長方形的豪華屋子,但是那古老的水晶玻璃鏡片已經彈痕累累,織錦壁毯也被軍刀割成條狀像破布般垂在那裏。這些都是菲菲小姐為了排遣煩悶搞出來的惡作劇。

牆壁上掛著三幅祖先畫像,穿著盔甲的戰士、樞區主教和法院院長,這三人都咬著長長的瓷菸斗。另一個年代久遠,金箔脫落的畫框裡,一位束胸的貴婦,嘴上炫耀著用木炭畫出來的一對鬍鬚。

受到糟蹋的食堂在傾盆大雨之中顯得陰森晦暗。那些軍官就在這樣的食堂裡一言不發地吃著午餐,看似充滿悲傷。

吃過午餐,抽菸、喝酒,以及照慣例發著無聊的牢騷。杯子一空,他們無精打采地又把酒杯斟滿。只有菲菲小姐是把空酒杯往地上一扔,碎片四濺,但是士兵又會給他一個杯子。

不久,辛辣煙霧裊裊升起,他們帶著憂傷的陶醉,沉浸在無所事事的那種陰鬱滿足感裡。

這時男爵突然大發肝火,咒罵道:「真是見鬼,不找點樂子不行!」

於是二個標準日耳曼相貌的德國軍官同時問:「甚麼樂子呢?上尉。」

「甚麼樂子?當然是開一場宴會啊!要是少校允許的話。」

少校把菸斗從嘴裡抽出來。

「上尉,甚麼樣的宴會?」

男爵走到身邊說:「少校,由我一手包辦。派『義務』到盧昂去,把女人帶過來。我知道她們在哪裡。我們至少可以度過一個有趣的夜晚。」

伯爵微笑聳肩說:

「你真的瘋了。」

但是軍官們站起來圍著司令官說:

「司令官,請讓上尉去做吧,這裡實在太沉悶了。」

司令官終於屈服。男爵馬上把『義務』找來。當『義務』套好馬車,對著傾盆大雨衝出去,大家的心理起了一陣顫慄,容光煥發。

 

暴雨依然下著,但是少校肯定四周亮了一點。中尉信心十足預告雨將下完。而菲菲小姐一下子站起來一下子坐下來,就是靜不下來,那雙明亮的眼睛正在找尋有甚麼東西可以破壞。這個看起來瀟灑的年輕人,望向已經長著鬍子的貴婦,拔出手槍說:「我可不讓妳看!」連站都沒站起來,舉槍瞄準,把畫像的兩隻眼睛打掉。隨後大聲叫道:

「我們來玩爆破吧!」

爆破是菲菲小姐發明的獨特破壞,是他的娛樂。

這座宅邸的所有人費南‧達莫瓦‧尤維爾伯爵非常富有,在逃離之前,這裡像博物館的陳列室那麼壯觀。可是在逃離宅邸時根本藏不起甚麼,也帶不走甚麼。現在那些價值非凡的貴重物品並不是被搶走,少校是不允許這種作為的,而是留給菲菲小姐玩著大家都感到刺激的爆破遊戲。爆炸的嗆人濃煙飄到食堂來,弄得少校幾乎無法呼吸,他把窗戶打開。所有的軍官也都回來喝最後一杯白蘭地,大家聚在窗前,望著被爆雨打得奄奄一息的大樹和濛濛山谷,還有遠方教堂鐘樓,鐘樓在大雨中宛如灰色的長槍高高刺向天空。

 

自從普魯士軍隊入侵以來,教堂的鐘就沒敲響過。這是入侵的軍隊在此遭遇的唯一抵抗。但是,牧師對於提供普魯士軍隊的住宿和伙食,一點也沒有抗拒的樣子。牧師多次和司令官共飲波爾多酒,司令官把牧師當作善意的中間人,司令官從沒有要求牧師把鐘敲響,因為那種要求,牧師可能選擇被槍殺,那是他獨特的抵抗方式,和平的抵抗,無言的抵抗。

村民被這種抵抗方式感動了。農民們相信自己村子對祖國的貢獻勝過貝爾福和史特拉斯堡這兩個城市,深信這小村的名字將和那兩個城市一樣永垂不朽。所以,除了教堂不敲鐘,他們沒有任何反抗。

司令官和軍官們對於這種毫無害處的抵抗一笑置之,寬大的接受他們無言的愛國心。

只有威廉侯爵(菲菲小姐)一個人主張不能容忍,不惜動武也要敲響教堂的鐘,一次也好。他要求時,說話的樣子有如母貓般的嫵媚,帶著奉承,就像小老婆要求甚麼東西時的甜言蜜語,但是司令官堅決不同意,所以菲菲小姐為了出氣,就在宅邸裡玩爆破的遊戲。

 

為了晚宴,大家打扮得光鮮。雖然外面下著雨,但是窗戶洞開,一聽到馬車的聲音,大家跳起來去迎接。四匹馬拉著大車飛快而來,煙氣騰騰,馬的鼻子噴著激烈氣息。

五個女人在入口石階下了馬車。由於可以獲得大酬勞,再說三個月以來的親身經驗,她們已經熟悉普魯士人,而且她們早就把人世間的男人看透了。在來的路上,她們互相安慰:

「這也是生意!」

女人們馬上到食堂去。副官上尉就像把玩熟悉的東西,把那些女人緊緊擁住,又是親吻又是聞聞香氣,以妓女的價值來評斷她們。

為了避免爭端,上尉讓女人按照高矮排序,問了最高女人的名,然後大聲宣告:

「第一號美女芭美拉,司令官得標。」

最嬌小的拉雪兒就配給最瘦小的威廉侯爵。

拉雪兒年紀最小,一頭栗色頭髮,一雙眼睛黑得像墨水,是位猶太女孩,她那上揚的鼻子,說明這個民族全部服從鷹勾鼻的規律。

總之,這些女人都漂亮,都豐滿,長年累月出賣愛情,以及在妓院的共同生活,使得她們的舉止和氣質都非常相似。

三個年輕軍官藉口要用刷子和肥皂給她們清潔身體,想把女人立刻帶走。但是上尉反對,眼前女人都修飾得很乾淨,馬上可以坐到餐桌前,那些年輕的軍官只好用充滿期待的吻在她們身上親個不停。

突然間,和侯爵配對的拉雪兒噎住了,咳得鼻孔冒煙。那是侯爵假裝吻她,把香菸的煙送進她嘴裡去。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黑眼睛的深處燃著憤怒,瞪著這個擁有自己的人。

大家坐了下來,司令官一邊攤開餐巾,一邊讚美:「上尉,你的主意可真美妙啊!」

奧圖中尉和弗立茲少尉像對待社交界的上流夫人那樣彬彬有禮。老於此道的上尉史坦男爵興奮得臉上發亮,接二連三吐出淫穢的字眼,一頭紅髮彷彿燃燒的火焰,他用帶著萊茵口音的法語去討好女人,從缺了兩顆門牙的洞穴裡噴出酒館式的阿諛,化成唾沫散彈,往女人的臉上丟擲。

那些女人聽不懂真正的意思,她們的理解力只在猥褻與露骨之間清楚,大家一起狂笑,在身邊男人的肚子上打滾。然後故意重複說錯那些淫穢的字句好讓男爵再說一遍。

女人喝醉了之後,現出娼妓的本性,吻著男人的鬍髭,唱著法國小調,以及跟敵人交往後學會的德國民謠。

大家都瘋狂了,只有司令官稍稍能克制自己。

 

菲菲小姐把拉雪兒抱在腿上,他再怎麼醉也沒有失去天生的冷靜,他吸著女人的體溫,聞著甜蜜的香氣,隨後放縱他的破壞慾,死力掐下去,把女人弄得哭叫起來。他兩隻手臂緊緊環抱彷彿要讓兩具軀體合而為一,嘴唇久久壓住猶太女人的小嘴,吻得她幾乎窒息,然後狠狠地咬上一口。

血從姑娘的下巴往下流到胸衣上。拉雪兒瞪視著菲菲小姐,口中喃喃:

「這個代價一定會收回來的。」

侯爵笑了,他說:

「一定讓妳收回去。」

 

餐點送上來,指揮官站起來,用有如祝賀奧古斯塔皇后健康般的口氣說:

「為我們的淑女乾杯!」

於是,一個接一個乾杯。那種乾杯是暴徒和醉漢用以對待女人的殷勤,因為語言不通,更加粗暴。

軍官們費盡心思想要把話說得滑稽而風趣。

女人們醉得快要坐不穩,眼神朦朧,嘴唇發黏,每次拼命鼓掌叫好。

於是有人大吼:

「為我們勝利的戀愛乾杯!」

「為征服法國乾杯!」

那些爛醉的女人都住了口,只有拉雪兒哆嗦著回嘴:

「我知道你們不敢當著法國軍隊說出這種話。」

一直把她抱在大腿上的小個子侯爵縱聲大笑:

「恐怕是法國軍隊見到我們就溜得不見蹤影。」

拉雪兒憤怒了,對他大吼:

「你胡扯!」

他凝視她,那眼神和他用手槍瞪視那肖像畫一樣,笑著說:

「那麼,我們怎麼會在這裡呢?我們正是那些傢伙的主人,法國是我們的!」

她扭動身體,從他的腿上跳下來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

他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加重他的想法:

「法國和法國人都是屬於我們的!法國的森林、田地、房舍都是!」

醉得東倒西歪的軍官們突然充滿軍人式的感動,釋放出野獸般的熱情,吼著:

「普魯士萬歲!普魯士萬歲!」

女人嚇得全身發抖,連拉雪兒也失去還嘴的力氣,閉上嘴巴。

於是,小個子侯爵重新斟滿酒,並把酒杯放到猶太女人的頭上。

她站了起來,黃色的酒,像施行洗禮似的,流進烏黑的頭髮裡。她哆嗦著,用滿懷憎恨的眼睛瞪視嘻皮笑臉的軍官,喃喃說道:

「你,你,你胡扯!法國女人不會屬於你們!」

他坐下來,模仿巴黎口音說:

「妳是個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不過,那麼,妳是來這裡做甚麼的?」

她猛烈還擊:

「你要知道,你要知道,我不是女人,我是個賣淫的,我只是賣淫給普魯士人!」

話還沒說完,侯爵用力甩出一巴掌,當他再一次揚起手,拉雪兒從桌上抓起銀刃水果刀,筆直朝他的喉嚨刺進去,恰好正中喉結下那個凹洞。

菲菲小姐想要說的話就在喉嚨裡被切斷了。

所有人尖聲慘叫,拉雪兒抓起椅子,把一位近身的軍官打倒在地,然後打開窗,在暴雨中,對著黑夜的闃黑奔去了。

不到兩分鐘,菲菲小姐死了。弗立茲和奧圖拔出軍刀,想要刺殺那些伏在腳邊的女人,司令官阻止了這場屠殺,把六神無主的四個妓女關到房間裡去,派兩個士兵看守。隨後,就像發生真正的戰爭那樣,組織搜索隊,尋找逃跑的女人。

司令官派出二百五十名士兵挨家挨戶地毯式搜索。當然,他們有十足的信心可以追捕到她。

 

餐桌很快收拾乾淨變成停屍台。四個軍官表情嚴肅站在窗邊,探視外面黑暗中的動靜。

雨像瀑布般下個不停。黑暗中,傾瀉的水、流動的水、滴落的水、飛濺的水 交織成喃喃低語。

在四個小時之間,不時聽到槍響,有的從遠方傳來,有的就在近處響起。

到了早晨,士兵們都回來了。

戰況是在黑夜激烈追逐之中,引發槍戰,死了兩個人,三個人受了重傷。

但是,並沒有找到拉雪兒。

 

居民墜入恐怖谷底,家家戶戶被徹底搜索,周圍一帶全被翻過,被挖掘過,被糟蹋過,沒有一處遺漏。可是那個猶太女人沒有留下蜘絲馬跡,就此消失。

 

將軍接到報告,封鎖了消息,但是懲處了司令官,司令官也懲處部下。

司令官非常憤怒,他把牧師找來,命令他在侯爵的葬禮時把鐘敲響。

出乎意料,牧師謙虛服從。

就這樣,當士兵扛著菲菲小姐的遺體,左右護衛著實彈槍枝,從尤維爾宅邸出發前往墓地,那口鐘敲響哀悼的鐘聲。那節奏,彷彿有一個最親愛的人伸出手撫慰它似的。

那天晚上,鐘又敲響了。

第二天也敲響了。以後每天都敲響。

有時候,半夜裡,它自己也會醒過來,搖晃起來,好像很愉快向黑暗投下兩三個靜靜的聲音。

當地的人懷疑鐘被惡魔附身了。

除了牧師和守鐘塔的人,誰也不願靠近鐘樓。

事實上,有一個可憐的姑娘住在那裡,在恐懼和孤獨中,由這兩個男人供應食物過活。

在德軍離去之前她都住在那裡。

之後,一天晚上,牧師借了一輛馬車,親自把被命運囚禁在鐘塔的女人送到盧昂。

她在大街下了馬車,立刻奔向原來的妓院。

 

不久,一個沒有偏見的愛國者,非常佩服拉雪兒的勇敢,把她從妓院贖了出來。

他愛上她,他跟她結婚。

她成為一個貴婦人,和別的夫人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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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輕快又單調的拍打壁岸。一座漁村座落在斜向海面的山谷間,迎著陽光取暖。

馬爾坦‧勒維斯克的房子孤伶伶佇立在遠離村莊的大路邊。那是一間小小的漁民住家,茅草覆蓋的屋頂上長著蝴蝶花,小院子種著洋蔥、捲心菜、山蘿蔔等等,一排樹籬沿著大馬路圍住院子。

丈夫打魚去了,妻子在門口補一張棕色大漁網,那面網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蜘蛛巢。他們十四歲的大女兒靠在柵門上綴補衣物,年齡略小的二女兒抱著一個嬰兒哄著,另外還有兩個幼童在地上玩。

坐在門口綴補的少女起身過來告知媽媽:「那個人又來了。」

 

有一個男人繞著房子四周轉來轉去,母女倆一直覺得放心不下。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看起來像乞丐。清早,她們在送父親上船的時候就已經看到那個人靜靜坐在那裡,似乎在看著她們家的房子。

母女們都覺得害怕,特別是母親更覺得憂心,丈夫要在夕陽西沉時才會從海上歸來。

丈夫名叫維勒斯克,妻子名叫瑪爾坦,因此別人稱他倆為瑪爾坦‧維勒斯克。這是有緣故的,妻子先是和一個叫瑪爾坦的水手結婚,每年夏天瑪爾坦都到紐芬蘭去捕鱈魚。婚後第二年,丈夫設籍的「姊妹號」三桅帆船失蹤了,那時年輕的妻子已經生下一個女兒,肚子裡懷著另一個女兒。

那艘船音訊杳然,也沒有一個水手回來。

瑪爾坦的妻子辛苦的撫養二個孩子,等待了十年。本地一位有著一個兒子的鰥夫維勒斯克向瑪爾坦求婚成功,他們組成新家庭,後來又生

了二個孩子,這個家共有五個孩子,爸爸媽媽很辛勤的養育孩子,過著簡單實在的生活。

 

靠著柵門坐著的那個女兒又說:

「那個人好像認識我們,也許是從附近來的乞丐。」

但是母親認為他不會是本地人。

那個男人有如木樁,動也不動,目不轉睛盯著瑪爾坦‧維勒斯克家看。瑪爾坦非常惱火,她抓了一把鏟子走了出去。她去質問那個流浪漢在這裡做甚麼。

那個人說話了,聲音沙啞:

「我在這裡乘涼,不可以嗎?」

「那麼為什麼要窺探我的房子?」

「我沒有妨礙誰,我在馬路上歇息。」

這一天過得好慢,中午時分那個人不見了,但是五點左右又來了,直到黃昏天黑才又消失蹤影。

晚上,瑪爾坦把這件事情告訴維勒斯克。

「也許是個路過好奇的人,或是個愛惡作劇的傢伙。」他簡單地下個結論,毫不在乎的睡了。但是妻子還是忍不住想著流浪漢的事,他的眼神太過異樣。

黎明時分颳起大風,這日維勒斯克不能出海,就幫妻子補網。

九點左右,二個大的女兒跑了進來,喊著媽媽說那個人又來了。

瑪爾坦向丈夫說:「你去和他說一說吧,請他不要那樣監視我們,這叫我太不自在了。」

於是這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漁夫向著流浪漢走去。

兩個男人交談了起來。

母親和孩子們遠遠地看著。

突然,那個陌生男人站了起來隨同維勒斯克一起向房子走來。

丈夫對瑪爾坦說:「給這位先生麵包和蘋果酒。他二、三天沒吃過東西了。」

流浪漢在眾人的注目下坐在餐桌低頭吃著。

母親站著,仔細盯著對方看。

維勒斯克一坐在椅子上就問:

「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從塞特來的。」

「走來的嗎?」

「是的,走來的。沒法子可想時,就只有這樣了。」

「那麼,你打算要往哪裡去呢?」

「我就是要來這裡。」

「這裡有認識的人嗎?」

「也許有。」

兩個男人停下說話。

那個外來的人可能很餓,卻吃得很慢。他臉色憔悴,看起來吃了很多苦。

維勒斯克突然問道:

「你叫甚麼名字?」

「瑪爾坦。」

此話一出,一陣顫慄傳遍母親瑪爾坦全身,她不覺踏近一步,想看清楚這個流浪漢。

「你是這裡的人嗎?」維勒斯克又開了口

「是的,我是這裡人。」這樣說著,他望向瑪爾坦,四目相接,交流在一起,女人突然說話了:

「那麼,你是我的丈夫了?」

他慢慢地,清晰地說道:

「唔,是的。」文風不動,依然嚼著麵包。

維勒斯克的驚訝大於感動,他口齒不清了。

「你就是瑪爾坦。」

「唔,是的。」

於是,第二任丈夫又問:

「你是從哪裡來的?」

第一任丈夫說:

「從非洲海岸來的。船觸礁,我們有三個人被土著關在島上,關了十二年,一個英國遊客把唯一還活著的我救了出來,帶我來到塞特。」

妻子瑪爾坦把臉埋在圍裙裡哭了起來。

勒維斯克喃喃說道:

「現在該怎麼辦?」

「你是這裡的丈夫嗎?」老水手瑪爾坦問。

「是的,我是。」

兩人都沉默了

勒維斯克再問一次:

「現在該怎麼辦?」

瑪爾坦說:

「我不想添你們麻煩。孩子我兩個你三個。母親怎麼辦呢?是你的?還是我的?由你決定。不過房子是我的,我在這裡出生,我的父親把房子留給我…」

妻子瑪爾坦除了哭泣沒有說甚麼話。

勒維斯克想到一個辦法:

「我們到神父那裏去,一定會圓滿解決的。」

瑪爾坦走到妻子身旁,

妻子倚在他的胸前哭泣。

「你回來了,瑪爾坦,可憐的瑪爾坦,你回來了!」

她雙手環抱著丈夫,往昔的狂流貫穿她全身,她想起自己的年輕時代,她不在乎其他人怎麼看他們。

瑪爾坦也感覺到了,吻著她的頭巾。

勒維斯克等在那裡。

「還是儘早做決定吧!」

瑪爾坦放開妻子,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

於是母親對女兒說:

「至少,也讓你們的父親吻吻你們吧。」

兩個女兒同時走向前,她們神情茫然,有些膽怯。

然後兩個男人走向屋外去。

經過咖啡館,勒維斯克問:「喝一杯好嗎?」

兩人坐下來,勒維斯克對熟識的老闆喊:

「席戈,來兩杯白酒,要上等的。瑪爾坦回來了,我老婆的男人瑪爾坦回來了。」

於是,大腹便便的老闆一隻手拿來了三個酒杯,一隻手提著一瓶酒,從容地問:

「瑪爾坦,你真的回來了?」

瑪爾坦回答:

「嗯,我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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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騎兵隊 耶彼凡上尉從街上走過,所有的女人都會轉頭看他。

他滿臉得意,一年到頭都在城裡走來走去。

他的鬍鬚是金黃色的,閃著像成熟小麥的金黃色光澤。

肚子有如套上緊身衣連接挺直厚實的男性胸膛。腰像運動家或舞蹈家柔軟帶動緊身紅呢絨褲走出各種動作來。

他總是把膝蓋抬得高高的,腿和手臂向外伸展,踩著騎兵特有的左右稍微搖晃的步伐。這樣的行進方式,穿上軍裝,威風凜凜。

但是耶彼凡上尉不適合穿便服,要是他穿上灰或黑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商店的掌櫃。其實,他是禿頭的。為什麼頭髮會離他而去,他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但因為留著大鬍子,也就可以不介意頭髮稀疏了,每次他這樣安慰自己。

身為騎兵連隊最俊美的軍官,他不知不覺地輕蔑一般人,還分層次的。首先,他根本不把市民放在眼裡,一般市民在他眼角餘光看來就像動物似的,被他關心的程度類同地上的走雞,天空的麻雀。

在他心目中,人世間可以算是人的,只有軍官而已,而且還要儀表堂皇的才算。至於士兵,只不過是有腳、腕力和腰骨的人而已。

他甚至用身材、風采和容貌把法國的將軍分類。

在對待女人方面,耶彼凡上尉總是無往不利。

如果跟哪個女人一起晚餐,他心裡決定就在今夜要同衿共眠。如果受到不可抗力阻礙,他確信「明天晚上一定會成功」。

同事們都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女朋友。

街上,讓漂亮老婆看顧店面的商人也都知道他、怕他、憎惡他。可是只要上尉走過,那看管店鋪的商人妻,勇敢地透過玻璃窗,和他四目對視。那眼神,充滿溫柔的話語,交織著挑逗、回答、願望和告白。

此時,做丈夫的則如有神召,惡狠狠地轉過身來盯著上尉昂首挺胸驕縱狂妄的身影,氣憤地摔出店裡的商品,一邊罵道:

那個混蛋!甚麼時候我們才可以不再養這個到處招搖的無賴呢?

比起軍人,我更喜歡屠夫,即使圍裙沾滿了血,那也只是動物的血。

而且,屠夫手上握著刀,他也不是為了殺人。

我真不懂,為什麼允許那些從事殺人買賣的傢伙四處招搖呢?

當然,沒有那些人是不行的,不過至少應該盡量不引人注目才對,

哪裡有必要讓那些傢伙穿著紅褲子藍上衣打扮得像要去參加化裝舞會的呢?

做為一個劊子手需要這樣裝束嗎

可以了解這樣發言的丈夫是氣壞了。

 

 

一八六八年,耶彼凡上尉所屬的第一百零二輕騎連隊在盧昂駐紮。

不久,他的名聲也跟著傳過來。

每天傍晚,他到咖啡館喝苦艾酒。回去軍營之前,一定到散步小徑繞一圈,炫耀他的小腿、肚子和髭鬚。

盧昂的商人原本就習慣在小徑上談論生意。與他錯身時,驚為美男子,知道他是誰後,盧昂的商人客觀地說:

「原來是耶彼凡上尉,果然風采翩翩呢。」畢竟,大城市的商人是見過世面的。

女人看到他,心中只有一個主意:要讓他看到自己並讓他覺得自己很可愛。

與他同行的同事,看了盧昂男人女人的反應,喃喃說:

「耶彼凡這小子太幸運了!」

城裡因此蒸騰熱烈的氛圍。那群軍官出現的五點鐘,所有的女人都出動了,聚集到廣場來,兩人一組,手牽著手,把長裙從散步小徑這頭拖到那頭。另一方面,中尉、上尉和少校也兩人一組,在進咖啡館前,在道上晃著佩劍逛來逛去。

 

一天晚上,由富有的工廠老闆巴彭先生照顧著的美人伊爾瑪在咖啡館前停下馬車,從軍官桌前走過,拋媚眼給耶彼凡上尉。

當時也在場,正對著中校舉杯的普魯努上校看到了,他說:

「老天,這小子上輩子是積了甚麼陰德呢?」

受到上級這樣讚賞,上尉感動極了。第二天,穿上禮服,在美人伊爾瑪的窗下來回不知走了多少趟。

隨後,就在那天晚上,她成為上尉的情人。

兩人都為這新戀情感到驕傲,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怎麼想,這「別人」包括伊爾瑪的恩人富商巴彭先生在內

 

超過一年以上,耶彼凡上尉把這段戀情視同從敵人那兒奪過來的軍旗,在盧昂四處招搖、擺弄、展示。

 

戰爭爆發,上尉的連隊第一個被派到國境等待敵人。

兩人的離別有若訣別。

伊爾瑪像瘋子一般,揪住上尉的脖子,抱得緊緊,一鬆手,就跌落地板。她撞翻家具,扯下流蘇,咬著椅子腳。

上尉也被巨大的悲傷擊倒,不知該說甚麼來安慰她才好。偶爾,也用指尖拭去滲出的淚水。

在黎明時,伊爾瑪駕著馬車一直跟到最初的宿營地,在非分手不可的時刻,她公然當眾抱緊了他。士兵們為此感動,他們認為她的所作所為是帶有甚麼愛國成分在內的。

 

戰爭期間,由於上尉勇敢堅毅過人,獲得勳章。

 

戰爭結束,他回到盧昂。一回來就四處打聽伊爾瑪的消息,但是誰也不確定伊爾瑪在哪裡,有人說她跟普魯士軍人走了。

上尉去市政府查閱死亡名單,雖然情人未在列,但依然不見芳蹤。

上尉不能隱藏他的悲傷,在哀嘆中過著日子。

有一天,負責收發的老爹給他帶來一封信 —

 

懷念的耶比凡:

現在我在醫院裡,病得很重,如果你能來看我,我會很高興的。

                                                  伊爾瑪

 

上尉讀信,臉色刷白,憐憫之情油然而生,馬上去醫院探視伊爾瑪。

沒想到醫院拒絕他。

他回來請隊長為他寫介紹信給醫院院長才得到許可。

不過院長話中像在責備他,好像他不應該來訪。

一踏進醫院大門,他在這悲慘和死亡的居所中畏縮了,

服務員為他帶路,上尉不發出一點聲音地在長廊走著。

醫院一片靜寂,只有偶爾的慘叫聲打破沉寂。

到處都有敞開的門,在走廊可以瞥見病房裡的景象。

帶路的人停在一住滿病患的病房,門上大字寫著「梅毒病房」。

上尉看到了,打了個寒噤,臉上立刻脹紅。

正在門口一張小桌上配藥的護士站起來:

我帶你去,是第29號病床。」

 

 

【待續】

 

 

耶彼凡上尉跟著服務員走,不一會兒就來到第29號病床。

只有鼓起的被褥,甚麼都看不到。

四周的病患伸出頭來看著這位著軍裝的人。

那些臉全是女性的臉,有年輕的女人,有上了年紀的女人,一概穿著粗糙的病人制服。

上尉非常困惑,一手按著佩劍,一手拿著帽子,喃喃叫道:

「伊爾瑪。」

毛毯蠕動,情人的臉露了出來,疲憊憔悴,又瘦又細的臉,換了另一個人似的,上尉無法想像那就是昔日情人伊爾瑪。

伊爾瑪感動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喃喃喚了上尉的名,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

上尉坐了下來,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想起分別時她是那樣鮮潤美麗……

他說:

「到底怎麼了?」

「你已經看到了吧,就寫在門上。」說著,她用毛毯一角遮住了臉。

上尉因為羞恥感而不知所措,他說:

「為什麼會染上這種病呢?真是太可憐了。」

她低聲說:

「那些可惡的普魯士男人,把毒傳給了我。」

他無話可說,把帽子在手上轉來轉去。

她喃喃說:

「我不認為我會痊癒,醫生也說我病情嚴重。」

她張大眼睛看到上尉胸前的十字勳章,她激動了起來:

「老天,你得到勳章了!真的好高興!啊!吻我吧!」

一想到要跟這個女人接吻,上尉的背脊起了一陣恐怖的戰慄。

他認為自己該走了,他迫切需要外面的空氣。但是他找不到可以站起來的力量,他不知道該說甚麼話告別,支吾地問:

「當時沒有治療嗎?」

伊爾瑪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打算用我的生命報仇,只要我辦得到,找到人就把毒傳給對方。那些傢伙還在盧昂時,我沒有時間想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生命。」

他顯得有些為難,不過口氣中也帶著些許痛快地說:

「妳真偉大。」

她的臉現出紅暈,她說:

「不錯,因為我,有許多男人的命被奪走了,我確實很漂亮地報仇了。」

「很好。」上尉站了起來:「那麼我就失陪了,四點以前非回到連隊不可。」

她難掩失望:

「你要回去了?你才剛來……」

但是不管怎樣,他要回去。

她問:「你們,還是普魯努上校嗎?」

「還是他,這期間他受過兩次傷。」

「朋友當中,有誰已經不在了嗎?」

「有的,…,…,…,…,這些人已經死了,薩爾少了一隻胳臂,波爾有一條腿被炸爛了,帕庫瞎了一隻眼。」

她仔細聽著,喃喃說道:

「回去之前,不能吻我嗎?正好洛芙小姐(護士)不在。」

他忍住心中的不快,輕輕用嘴唇拂過她蒼白的額頭,她則在他的藍呢外套上吻個夠。她說:

「要再來喔,請你答應我,一定會再來。」

「嗯,我會再來。」

「甚麼時候?星期四可以嗎?」

「可以。」

「那麼下午兩點好嗎?」

「我知道了,星期四下午兩點,可愛的人,再見!」

病房中所有的眼睛都目送他,他彎著腰縮小自己的高大身軀,很難為情地走了出去。一到大馬路上,他吐了一口氣,接著大口大口吸氣呼氣。

 

那天晚上,一個同事問他伊爾瑪怎麼了?

他結巴地說是肺炎,很嚴重的肺炎。

這位同事覺得可疑,…,第二天,上尉到將校聚集會所,哄笑與嘲弄就向他射擊了過來,大家報了仇似的深感痛快。

不但這樣,大家還打聽出伊爾瑪和某個普魯士幕僚打得火熱,甚至結了婚,並且跟無數軍官騎馬出遊過,盧昂人叫她「普魯士人的妻」。

 

上尉沒有依約探望伊爾瑪。

過了十二天伊爾瑪寫信來,上尉把信撕得粉碎,也沒有回信。

又過了一個星期,伊爾瑪再寫信來說病情嚴重惡化,想跟他告別。

他也沒有回覆。

又過了四、五天,醫院的牧師來拜訪,說伊爾瑪‧巴波朗生命垂危,想要見上尉一面。

他隨同牧師來到醫院,在他心中,苦澀的悔恨,受傷的虛榮和被污辱的自尊,起伏不安定。

她的病情看起來跟上次沒有甚麼不同,他覺得自己受了騙。

「妳有甚麼事?」

「我覺得自己不行了,想跟你告別。」

他不相信,他抱怨:

「因為妳,我成為全隊的開心果,再繼續下去,我受不了。」

她問道「我哪裡對不起你了?」

他一肚子火氣,答非所問:

「我再也不要來這裡,我不想成為世人的笑柄。」

她沒有一絲生機的眼睛燃起怒火:

「我哪裡對不起你呢?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就不會跟巴彭先生分手,今天也不會落到這個下場了。不!即使有人有權力指責我,也輪不到你。」

「我不是指責妳,只是我再也不能來這裡了,因為妳跟普魯士人所做的事情,讓全盧昂都丟盡了臉。」

她撐起僵直的身體說出她非說不可的:

「我跟普魯士人所做的事情?上次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你已經聽了我竭盡所能的努力,當時我沒有及早接受治療,因為下定決心把梅毒傳染給那些傢伙,我想殺那些傢伙,漂亮地殺。」

「總之,這不能改變羞恥的事實。」他不能接受她的說法。

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但她還是要繼續說下去:

「有甚麼好羞恥的?難道我捨命殺敵是可恥的嗎?以前你來我聖女貞德街的家裡,從沒聽你說過羞恥,啊,現在竟然這麼說!雖然你得到殺敵的勳章,可是你的功績不如我,我殺的普魯士軍人不知是你的多少倍,我才更應該得到勳章呢!」

他氣得全身發抖,命令她閉嘴,但是她充耳不聞:

「你們沒有把盧昂守好……比起你們來,我讓那些傢伙吃了更多更大的苦頭……可是,現在我命在旦夕,你還是金光閃閃……」

突然間,他邁大步從梅毒病房裡的兩排病床間消失,但是,伊爾瑪喘息的聲音不斷地追逐著他:

「我殺的敵人比你多,多得多……」

他以四個級為一步的飛奔下階梯,飛奔回家,飛奔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得緊緊的。

 

第二天,他得到她病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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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職業使得我們經常收到陌生人的來信。                                        

                                               ~ 莫泊桑「一封信」的開頭

 

那些來信,有稱讚的,也有責備的。

有把你譽為現在新聞界的偉人,或是天才藝術家;也有把你貶為除了關進監牢之外別無他法的卑劣紳士,罄竹難書的流氓。

這樣的稱道或咒罵,只是對於離婚或消費稅的意見不同而已。

像這樣同一個問題,得到熱烈的讚詞和辛辣的辱罵,因此,我們要擁有自己個別意見是非常困、困難的。

 

有位女性寫信給我,

我打算披露這封信。

我這樣做,我的道德觀念好像有所欠缺,也許會招來世人的責備也說不定。

同時我也有些不安地想在那麼多記者當中她為什麼選上我?

因為我寫的東西具有輕率的特質?

在披露這封信之前,我先聲明我絕不是為了戲弄讀者而捏造出來的,這是一封沒有任何作假的郵件,信封上寫有我的名字,也貼了郵票,信上的署名,非常清晰。

我也不是要使讀者感到樂趣或困惑,我只是選擇做一個不拘小節的媒介,將一位女性的願望如實呈現而已。

 

信的內容如下:

「在我寫這封信之前,曾經猶豫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很難下定決心,將一切向你坦白,雖然我非常清楚你為人親切而且寬大,可是我想說的事情未免太稀奇古怪………不過最後我還是提筆寫了,在愈來愈大的不幸以及黯淡的痛苦之前,我不能一直猶豫下去。不幸就跟危險一樣會讓膽小的人生出面對的勇氣。

看完這封信後,請不要認為我的精神不正常,或是太容易激動。事實上,我是正常的,我的性格並不是幻想式的,反而是認真嚴謹的。我只是很想脫離我的痛苦,我找這個方法來試試。

我說明的要點如下:雖然我很窮,但是過著規矩正經的生活。我才剛滿二十二歲,算是年輕,但是我想結婚,越快越好。

絕對不是因為年輕姑娘的生活對我形成重大的負擔,現在請聽我想儘早結婚的理由,你將會了解我想拋棄現在改變未來是完全正確的。我的家人……」

 

~ 在這裡她描述悲慘的家庭生活,那些細節如果照抄錄在這裡,萬一她的父母看到了,一定會知道那是他們的女兒寫的。所以我省略。

 

「如果我只是一個人的話,我就不會發任何牢騷了,賺取個人生活費用的工作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再說我天性不會亂花錢。可是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家人。

我也認識另一個姑娘,她是個孤兒,不過最近卻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富翁結婚了。我並不贊成她的做法,她年輕又美麗,而且受到一位優秀青年愛慕,我相信她也深愛那個青年。我覺得這樣的抉擇令人悲傷,她是孤兒,並沒有人逼迫她,而她為了財產犧牲自己。

我並沒有可以犧牲的幸福,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愛過我。

如果能遇到願意照顧我和照顧我家人的人,我真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那樣的人不管年紀有多大,長得再醜,我都不在意。我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有錢人。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

你每天遇上很多人,若是有那有錢的單身漢,他還不知如何使用他的財產,也願意結婚的話,請把我的意願告訴他好嗎?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記者先生,再次拜託傾聽我的懇求,把我介紹給你所認識的單身漢。並且把我的地址給那位願意娶我的瘋狂的寬厚之人。」

 

~ 信的內容大致如上

 

信中並沒有附上照片。

信紙很普通,字跡清晰漂亮又勁道十足,看起來像是小學老師或意志堅強女人的筆跡。

如果借用生意人的思維和口吻,我首先想到:

       寫信的人是我真實生活中認識的嗎?是朋友?或是敵人?享受捉弄人的樂趣?

其次,我可以從新郎的財產中抽取多少仲介費?——事實上,我更應該去動年輕姑娘資本的腦筋。

她一定認為我會立刻回信,但是把這樣的信件放在口袋中隨時都覺得有趣味。

如果我遲遲未回覆,她可能不耐於我的慎重其事。

可是我通常是相信別人的,很容易忠人所託。

或許她認為我是個大笨蛋,她真正期待的是我一頭栽進這個陷阱中,那麼她何不遵循古老的書寫模式,寫下「你是本世紀最偉大的作家,對於你的天才,我是怎樣的熱烈愛慕,不是筆墨可以形容,請務必讓我見你一面,撫摸你的手,凝視你的眼。我今年二十歲,是個美麗的少女……」人是無法抗拒各式各樣的奉承的。

她使用這種新型而可疑的書寫方式,使我生出另一種戒心。

也許這封信真的是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可是為什麼寄給我呢?我無意去當甚麼媒人,也想不起甚麼有錢的單身漢朋友。

這麼說…這麼說…寫信來的姑娘說「想要結婚」,或許真的超出一般資產階級的意涵也說不定。

不過,老天!如果真是這麼單純的話,我受到的委託也未免太不光榮了!這種媒人是有特別名稱的啊!啊,不禁教人火冒三丈!

事實上,年輕女人也相當為難,想找丈夫或情人,也不知有甚麼好辦法、好機緣,於是就忽然想到交友廣闊的新聞記者,而且那些人的生活可能是比較放蕩的……

 

親愛的同業同行諸君,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有一天會收到類似「我想請你介紹一位原則上不太介意送到人世間的是活的還是死的這種不太愛說長道短的助產士,所以請你留意在你所認識的人當中……」這樣的信。

 

不行,我無法幫這個忙。我個人的能力也不允許我直接幫助她的家人。

 

但那可憐的姑娘也許是懷著真誠的心寫那封信。

受到貧困的煎熬,不知如何是好,或許就對常常上報讓她讀到的記者寄予厚望,

「也許那個人很好,會了解我的境遇,可以對我伸出援手」

女人具有複雜的心思,做法出奇,讓人無法預料,而且任憑心血來潮的熱情去馳騁!

有時候女人的企圖心潛藏許久,根深柢固。有時候是非常單純的福至心靈,天真的程度讓人困惑。

也許,那個姑娘就是因為讀到我某一篇把我自己顯示為極其高雅的人的報導,而認為「這個人正是我的救世主」。

 

最後,我做出的假設,是寬容的。

 

於是為了幫助口袋裡那封信的主人,我對周遭所有的單身漢提出同樣的問題:

「你不想結婚嗎?我認識一位和你非常相配的姑娘。」

但所有人都問我:

「嫁妝豐厚嗎?」

於是我連上了年紀的人、醜八怪,甚至身體有缺陷的人我都問。

他們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微笑著問:

「那個姑娘有錢嗎?」

於是,我想起連維克多‧雨果也會說的「窮則變,變則通」,我把這封信公開發表,或許會有漏網的老光棍起心動念。

我沒有寫出那個姑娘的名字,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她是誰。

如果有為她而來的信,我原封不動轉交。

我努力並且謹慎地避免犯下揭發或侵犯隱私的罪惡。

 

各位,怎麼樣呢?在各位富有的人當中,誰的惻隱之心發作了呢?即使是駝子、歪鼻子,或者高齡八十也是無所謂的!

 

這篇報導的最後,我再次引用這位女性信中的,因為這是很重要的。

我願意用我的青春、貞操,來跟那個人的錢交換,如果那個人對我好的話,我也會獻上我感激的心……如果願意娶我為妻,那就跟捐錢給純潔的姑娘辦嫁妝和捐錢蓋動物醫院的善行是一樣的。」

 

那麼,各位,請好好考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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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初昇時徒步出發,踏著朝露,從田間小徑向海的邊緣走去,心情是多麼舒暢啊!

為什麼我們對於大地愛的回憶,如道路的轉彎處,山谷的入口,河流的顏色在一瞬間留下快樂的回憶,會是那麼清晰,那麼安詳,永遠存在心底。

 

我無法忘懷那個值得紀念的一天。那天,我沿著布列塔尼大西洋岸,向費尼斯第爾的尖端走去。那是個春天的早晨,足以讓我的心境年輕二十歲。

我走小麥田和大海之間一條幾乎難以辨認的小路,我腦子裡甚麼都不想,信步向前走繼續二周前就開始的繞布列塔尼海岸一周的旅行。

甚麼都不想!滿懷深沉而無意識的肉體喜悅,就像動物在青草地上奔跑,小鳥在藍天飛翔那麼快樂。

眼前五艘巨大的漁船載著要去布爾努班參加慶典的男女老少,他們在船上,在海上唱著讚美詩,我的靈魂被震懾,停下腳步,我開始像年輕男孩那樣做起夢來。

那個做夢的幸福年代消逝得多麼快啊!

但是,一個人獨處時,如果能夠立刻投入幻想,如果具有這種神秘力量就絕對不會為孤獨煩惱,不會墜入悲傷,不會變得陰鬱,不會在那裏嘆息了。在那塗著金粉的世界裡,人生多麼美妙!

我開始編織我的夢,我在幻想甚麼呢?我永遠在祈求,永遠在等待財富、榮譽和女人。

我一邊大步走,一邊撫摸小麥金黃色的穗,就像在愛撫頭髮一樣。

 

轉過一個小岬角,我看到一片圓形小海灘那邊有一間白色的房子矗立在岩上。

為什麼看到那間房子,我雀躍萬分呢?我也不明白。

在這樣悠閒的旅途中,人們常會走到似乎早就知道的地方,不但眼熟,還可能熟悉到自己都要吃驚又驚喜的地步

啊,蓋在高高石階上的房子,西班牙金雀花正怒放,我馬上愛上那間房子,我希望一輩子住在這裡。

往大門邊走過去,看到柵欄上掛著「吉屋出售」的板子。我一顆心碰碰跳,好像這間房子要借給我了,要送給我了,我全身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我完全弄不明白!

 

「吉屋出售」,那麼,這房子已經飄浮在空中,不屬於誰了。一切東西都有可能是我的,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喜悅。雖,我非常清楚我不會買下那房子的,因為我沒有錢。不過,這些都無所謂,這間房子是要出售的。

關在籠中的鳥是牠主人的,飛在空中的鳥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所以也可以屬於我。

我走進庭院,啊,多美的庭院!

我在最高層,眺望地平線,正前方的岬角上有兩塊巨岩,一塊站在綠地上,一塊俯臥,看起來像是一對被施了魔法下了咒的奇異夫妻。好幾個世紀以前,這片海灣杳無人跡,但這二塊岩石已經存在,現在,它們凝視這間後來蓋的房子,然後又會看到房子腐朽粉碎被風吹散。

 

我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按響門鈴。一個女人開了門,看起來像貝基教會的修女,我也覺得好像早就認識她了。

我問:「妳不是布列塔尼人吧?」

她答:「我是在洛林出生的。你來看房子嗎?」

我走了進去。

牆壁、家具,一切看起來那麼熟悉,沒有在門口看到我常用的手杖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進到客廳,美麗的客廳,可以從三扇大窗看到海。壁爐上的平台擺了幾個中國花瓶和一個女人的大照片。我立刻向照片走過去,覺得自己認識那個女人。

從來沒見過面的女人,但我明白那就是她!我在等待、在呼喚的那個女人!在我的旅途中,當我進去我住宿的旅館之前,當我去搭乘火車之前,她剛好從那裏離開的那個女人!

的確是那個女人,毫無疑問,正是那個女人!從她凝視我的那雙眼睛,從她英式鬈髮,特別是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就是那個女人。

我問:「這個人是誰?」

女僕冷淡地回答:「夫人。」

「那麼,她是妳的主人?」

「不,不是的。」

「那麼,這房子是屬於她的?」

「不,不是的。」

「那麼房子是誰的?」

「我的主人,杜爾尼先生。」

我指著照片又問:「那麼,這個人是誰?」

「是夫人。」

「妳主人的妻子?」

「不,不是的。」

「那麼,是情婦了?」

女僕沒有回答。對找到這個女人的男人我瞬間生出一陣嫉妒和憤怒。

我又問:「他們現在在哪裡?」

「主人在巴黎,夫人我就不知道了。」

我全身顫抖了起來,裝出甚麼都知道的樣子,加重語氣說: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也許能幫妳主人甚麼忙。老實說,我認識這個女人,這是個壞女人。」

老女僕凝視著我,她很快信任我了,不然她要信任誰?

「哦,是這樣嗎?她讓我主人遭遇巨大不幸。他們在義大利認識,主人就像自己的妻子般把她帶回來。去年,他們來這裡旅行,看到這間瘋子蓋的房子,因為只有瘋子才會住在離村莊八公里遠的地方。夫人喜歡這房子,要和主人住在這裡,夫人高興,主人就買了下來。

去年夏天到今年冬天幾乎都住在這裡,但是有一天我們找不到夫人,到現在,不知道她怎麼了。」

我高興得簡直要站不穩了,我想抱著眼前的老女僕在客廳四處飛舞。

啊!這個女人走了,逃走了,她厭倦了,丟下他走了!我是多麼幸運啊!

老女僕繼續說:「主人難過得要命,回巴黎去了,留下我和我的丈夫在這裡把房子賣掉,價錢是兩萬法郎。」

我一心只想著那個女人,我突然覺得我離開這裡時一定會碰到她,她一定會回來看這可愛的地方,而那個男人不在這裡,她會非常喜歡這房子的。

我往老太婆手中放了十法郎,抓了照片,拔腿就跑,一路奔跑,不忘盡情地親吻鏡框裡的那張臉。

我一邊尋找她的身影。

她自己創造了自由,多麼叫人高興啊!

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星期,我就會碰上她的,她在等待我的到來。

 

這樣想著,內心歡喜雀躍不已,

我吸吮著海風,

覺得陽光在吻著我的臉。

我感到幸福極了,在所懷抱的希望中陶醉了,繼續走下去,確信不久就可以碰到她,帶著她回到「吉屋出售」的漂亮地方。

 

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住在那裏,她一定會永遠心情愉快地住在那個地方!

 

 

 

人的精神,甚麼事都做得到的。」

                  ~   莫泊桑「頭髮」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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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囚房的牆壁只塗上石灰,窗戶開在手搆不到的高處,還加上鐵欄杆。

住在這陰溼小囚房的一位瘋子坐在麥稈小椅子上,正翻著白眼珠看著我們。

 

他非常瘦削,兩頰深陷,頭髮幾乎全白,聽說幾個月就變白了。

他是個被夢想所殘害的人。

他受到某個念頭的蛀蝕,那個手摸不到眼睛看不到的無形東西,一點一滴侵蝕他的肉體消滅他的生命,他像個水果被蟲吃了一般。

 

醫生說明是患了一種叫「戀屍症」的精神疾病。專門以屍體為狎玩的對象,

從他的日記可以明白他的病。

 

以下是日記內容:

三十二歲之前,過的是平靜的生活,是我人生一段單純而又容易度過的旅程。

我有錢,興趣廣泛,雖然沒有特別熱中的事,但是每天早上快活地醒來,到了晚上,懷著對明天的憧憬,愉快地上床睡覺。

我有過幾位情婦,但我從來不會因為追求女人而狂喜或狂悲。

我不認為我享受了戀愛。

直到有一天,戀愛以無法置信的方式來到我身邊、停在我心上。

 

由於手頭寬裕,容得我四處蒐購骨董或老家具。

人是可以愛上物品的,我想像這些美好的東西是如何受到撫摸,想像某個女人驚喜的獲得精緻纖美飾品的那一刻。

隻琺瑯金錶已經過了一個世紀,它還在振動,它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將它放在胸前,使得它如此雀躍不已呢?

甚麼樣的手用熱情的指尖旋轉它?

甚麼樣的眼睛注目那令人心急如焚的時間、可愛的時間、寶貴的時間?

我是多麼想認識曾經擁有這個高雅物品的女人啊!

 

我迷上古代女人對男人的深情,戀慕為愛情而歡欣或受苦的女人。

美貌啊!微笑啊!愛撫呀!希望呀!這一切終必是永恆的美好,誰能否定呢?

我思慕那些已經不存在的美麗女人,為此,我不停哭泣。

我張開雙臂,期望迎接、親吻現在已經死了的可憐女人們。

接吻是不朽的,從嘴唇到嘴唇,從世紀到世紀,從時代到時代,人們接受親吻,給予親吻,然後死去。

死亡是必然的結局。

我痛惜過去擁有的一切,

我為過去活過的人哭泣,

我想留住時間。

時間卻是如此一分一秒,一點一滴把我掠奪,帶著我推著我走入明天的虛空裡。 

 

現在,我沒甚麼悲嘆之鳴,我已經找到期待中的女人,從這個女人身上我得到了我無法相信的喜悅。

 

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在巴黎街道上閒逛,觀賞街上的店舖。

在一家骨董店裡看到一座十七世紀的義大利櫃子,可能是當代名家巴特里的作品。

我又來到那家店,深深覺得,那家具不斷的在誘惑我。

誘惑,是多麼奇妙!內心深處起了陣陣漣漪,迫切希望得到。

我成為自己佔有慾的俘虜,佔有的心那麼強大那麼激烈,無法抑制。

至於那個骨董商人,他會讀客人的眼神,我那火一般熾熱的眼神,告訴他,非我莫屬!

家具立刻送到我家,安置在我的臥室裡。

我為那些不得享受收集古物樂趣的人感到可惜。收藏家視古物如肉體一般,用眼和手去愛撫,充滿無限愛意。

 

有一天晚上,我安置在抽屜裡的厚厚鏡子之前感覺有一個小小的隱藏所在,我花了整個晚上找尋,卻遍尋不著感覺裡的隱密處。

隔天,我用刀子岔入鏡子像線一樣細的縫,小心翼翼地找到了秘藏的秘密 — 鏡面下一塊天鵝絨板子鋪著女人的秀髮。

這一束金褐色的頭髮,幾乎是從髮根剪下來的,以一條金絲線維繫著。一股香水精魂的古樸芳香散發出來,我全身顫抖,虔誠的拿起頭髮,髮絲垂下,如金色的波浪散到地面,閃著彗星尾巴般的輕柔光芒。

瞬間我的心中產生異樣的感動。是甚麼時代呢?為什麼存放在這裡?在這個遺物裡又隱藏著甚麼信息?是誰剪斷這束頭髮的呢?是情人分別的那一天?是丈夫復仇的那一天?或是女人進入修道院向世界發出誓願而留下的嗎?還是癡情的男人從她的遺體留下來的永恆紀念?

愛人已故,唯有頭髮不會腐朽,頭髮是完美的思念愛撫之物。

髮絲輕輕柔柔在我指間,那死去的女人以奇妙的愛撫搔癢我的心、我的皮膚,我感動極了。

我把頭髮放回那層天鵝絨板上,推回抽屜,關上家具的門扉,腦子充滿的感動久久不能釋懷,於是走到街上去。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的徘徊,心中充滿感傷,我覺得我的前世一定認識那束頭髮的主人。 

這時,詩人比昂的詩如泣如訴的跑出來:

說吧,現在是在何處 在怎樣的國度裡

羅馬的遊女,美麗的芙蘿拉

血統相同的表姊妹,

現在妳們在何處,

聖母瑪利亞啊,

去年的雪今在何處?

 

往後,我的身心浸淫在這束頭髮飄散出來的魅力中。

這束頭髮像魔女一般纏住了我,我像在等候愛情一般,覺得幸福無比,雖然,同時也感受到痛苦。

晚上我和頭髮共處在一個房間裡,用我的肌膚去感受,用我的唇去愛撫,雙目沉浸在金色的波浪裡,直到旭日東昇。

事情發展到我的生活不能沒有它。

我是在等待,我在等待甚麼呢?

我在等待—她。

 

一天夜裡,我感到房裡似乎有人。

醒了過來,卻再也無法入眠,索性起來撫摸頭髮。

死人是會復活的!對!我看到她,我抱緊了她,她和活人一樣,身體微胖,雙乳冰涼,腰如豎琴般優美,我循著這肉體曲線,無微不至地愛撫。

這位死去的女人,這位美麗的陌生女人,每晚都復活過來陪伴我,我就這樣將她據為己有。

心中那股愛情實在太強烈、太強烈,我不能片刻離開她。

我覺得自己太幸福,我無法隱瞞自己的幸福。

 

記在這裡結束

 

我非常恐懼,抬頭看著耐心等我讀完囚犯日記的醫生,同時聽到病房裡傳出一陣悲鳴和怒吼,醫生說:

「聽吧,這個淫穢的瘋子,一天必須淋浴五次。迷戀死去女人的病例,並不是只有關在囚房裡的貝爾特朗中士而已。」

 

我因驚恐和憐憫而感到胸口疼痛,喃喃地問:

「那束頭髮…,真的有嗎……?」

醫生站起來,去打開一個櫃子,從那邊丟過來一束閃閃發光的金髮,

那束頭髮就像一隻金色的長尾鳥向我飛來。

 

醫生說:「人的精神,甚麼事都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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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5014 (1) 羅特列克 %2F 跳西班牙舞的瑪塞爾‧蘭德

封面 羅特列克畫作 /  跳西班牙舞的馬塞爾‧蘭德

 

記憶,真是太奇妙!

記憶會像深鎖多年的門突然打開,將塵封的事一一回想起。

為什麼呢?有誰知道?是因為撲鼻的花香帶路?永恆的陽光提醒?還是人體器官的本能?

 

一陣清風吹過香榭麗舍大道的七葉樹,那樹的清香使人想起奧維爾紐省沿山而行的街道。

 

(在此省略一大段巴黎附近地理自然景觀的描述,)

 

奧維爾紐是個適合休養療病的地方

所有的死火山,猶如加蓋的鍋爐,不再衝出炙熱的岩漿,卻在底層埋伏著各種性能不同的溫泉,這些溫泉有治療疾病的功效。

本來,當地的農人在溫泉頭附近開設溫泉屋,就此經營出一連串熱鬧的場面。

最顯著的例子是農人賣掉溫泉四周的土地,由一家宣稱擁有資本百萬法郎的公司投資興建房子,

於是就有醫生到這裡來開業,吸引更多病患來這裡就醫,

因此醫生與病人之間戲劇般的故事也不少。

 

醫生讓人產生好感,他們各有風格,有的打著英國式領帶,非常講究禮貌;有的才氣橫溢,充滿幽默感,這類醫生鬼點子比較多,不時公布醫療新方法,讓同業遭殃。

介於這二類之間,有老爺型的好好醫生,有像科學家一樣嚴謹的醫生,也有時髦愛漂亮的醫生。這些不同典型的醫生各有自己的基本病人,傳出各種趣事,讓人對「人之所以為人的微妙之處」驚嘆不已。

其中有一位醫生準備把溫泉可以延長人類壽命的事慎重向大家吹噓一番,特別提到奧維爾紐這一帶的療養地。針對這項主張,需要實際的例子作為佐證,因此醫生展開小規模的旅行,來到此地蒐集長壽老人,為此立證。

醫生尋找的對象是一些貧窮家庭的老人家,這些老人特別願意為醫生提供免費的服務,醫生成立一所「百歲老人救護院」,住在裡面的老人不全是百歲人瑞,但也相差無幾。這所救護院宣傳的重心是「溫泉使人延年益壽」。

位傑出的醫生有一天被一位叫D先生的新來旅客請去。這位D先生住在靈泉附近的一間獨立房子裡,高齡八十六,個子矮小,身體硬朗,手腳靈活,但他極力隱瞞自己的年齡。

D先生對醫生說:

「大夫,我年事雖高,但精神飽滿,全是拜養生之賜。據說,貴地的氣候、環境資源對健康十分有益,我不是懷疑,但在此定居之前,我得先看看證據。因此,我希望每周請你來一次,向我說明以下事情:

「首先,請說明一下溫泉的狀況。

再者,我要一本八十歲以上老人的名冊,在名冊中請詳載這些人的身心狀況、先前從事的職業及生活習慣。

另外,萬一當中有人過世,請立刻通知我,並將死因及臨死的情形告訴我。」

一口氣說完,也沒有忘記上流老人該有的禮貌:

「大夫,以後請多多指教。」

醫師握住他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打從心裡願意和這個老人展開合作。

 

自從拿到一本載有十七名八十歲以上資深居民的名冊後,D先生就對這些即將走到人生終點的老人由衷地關心起來。

然而,D先生並不想真的認識些老人。他偏愛「想像」這些老人的形象,他大約可以想像得出來。每周和醫生共餐時,所談的話,不外乎老人們。

D先生問道:

「今天波爾情況如何?上個禮拜,我覺得他不太舒適。」

醫生將情況告訴他,他建議改採食物養生的辦法,或者採用別人實驗過的好辦法。

這十七名老人等於是實驗品,接受他建議的各種實驗,進而從中獲得結論。

 

一天晚上,醫生來告知F女士因為狹心症去世了。

D先生鬆了一口氣,說那個婦人的死是因為她實在太胖了。

過了幾個月,年齡和其他狀況都和D先生差不多的C也去世了,這使得D先生受到極大的震撼,在醫師面前沉默不語,卻顯得浮躁,問逝者是否有甚麼不小心的地方。

醫生略帶嘲諷的回答:

「根據他孩子的說法,他一向是非常小心的。」

「那麼,他的死因呢?」

「肋膜炎。」

「我不是說了嗎?一定是做了甚麼不小心的事情,我想是他晚餐後的散步納涼讓他胸部著涼了,這跟車禍沒兩樣,不能算是疾病。」

他一邊愉快用餐,一邊談著老人的情形:

「還剩下十五個人。人生就這樣,弱者先被淘汰。活到三十歲的人,要活到六十歲的機會很大。而過了六十歲的人,往往也能支持到八十歲。一旦活過八十歲,大部分的人能活到一百歲,這些人長命百歲,因為體質好,行事又謹慎小心的緣故。」

 

以後,在一年內又死了兩個老人,一個患了赤痢,一個窒息而死。

D先生對於前者的死因有說法:

「赤痢這種病是不小心的人才會染上的,大夫,你早該注意到那個人的飲食習慣。」

但是,一天晚上,醫生又來報告另一位A先生死亡的消息。這個老人有如木乃伊,大家正準備為他慶祝一百歲,以作為溫泉鄉的宣傳。

D先生習慣問死因是甚麼?

醫生回答:「老實說,我並不明白。」

D先生感到迷惑,心裡開始緊張。

「總有個死因吧,大夫,你有甚麼意見呢?」

醫生舉起手說:

「我確實不知道,只能說因為他死了,所以說他死了。」

D先生帶著些微嘶啞的聲音再問:

「那個人的確實年齡是多少呢?」

「八十九歲。」

D先生聽了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露出安心的神色:

 

「八十九歲,在這種年齡死亡,總不會是因為衰老的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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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盧布爾夫妻二人同庚

丈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做棉布生意賺了財富之後在曼特附近買了土地,蓋了別墅。

房子四周有美麗的花園,有一座中國式涼亭,院子的盡頭還蓋了間小小的溫室。

魯先生身材短小肥胖,個性開朗。妻子很瘦,經常板著臉孔,但她也沒有辦法阻止丈夫高興。她把頭髮染了顏色,偶爾讀讀小說,雖然表示看不起那些小說,卻陶醉在小說的幻境之中。

她帶給人許多想像,因為她丈夫老是說:「別看我內人那個樣子,她很行的。」

 

可是最近,妻子常找魯先生的麻煩。

彷彿她內心深處有某種不可言喻的悲哀,使她痛苦,使她焦躁,也使她態度粗暴。

夫妻很少交談,偶爾開口,妻子的言詞尖酸刻薄,非常沒禮貌。不過,魯先生是天生的樂天派,妻子終究是沒有辦法阻止他動不動就發出笑聲的。

這位好好先生,可不忘問問妻子:「妳究竟看不慣我哪一點?妳要告訴我啊!」

妻子的回答每次都一樣:

「沒甚麼,沒甚麼!就算我對你不滿,找出原由也是你的責任!我最討厭甚麼事都不懂,既沒精神又沒才能,連一點小事都要說了才知道的男人。」

魯先生雖然失望,但也照舊繼續過著他開心的日子。

 

到現在魯氏夫妻還是像一般恩愛夫妻一樣,睡在同一張床上,然而不開心的妻子總是想盡辦法欺負丈夫。

「你看你,跟豬一樣肥胖,把整個床鋪都占去了。」

「你的背老是出汗,跟豬油一樣,你認為我會舒服嗎?」

要是她找到一點藉口,就會強迫已經上床的丈夫起床。例如,要他去拿忘在樓下的鼻煙壺啦、花露水啦、甚至半夜想讀報,其實她都是先藏起來了,再等著痛罵好不容易才完成任務的好好先生。

她最常這樣下結論:

「像你這種人,多動一動也好,會瘦下去的。否則,再胖就像一塊海綿了……」

除了要丈夫起床去找東西,她偶爾說她胃痛,把丈夫叫醒,要他用法蘭絨沾可羅尼酒揉她的肚子。魯先生非常擔心,細心照顧她,還問要不要叫醒女僕莎勒絲特

這麼一說,妻子就火冒三丈:

「我沒事了,傻瓜你快睡吧!笨蛋就是沒用!白目是連揉老婆的肚子都不會!」

 

一天晚上,跟平常一樣,妻子又把丈夫搖醒,這次可比平常更粗暴,魯先生嚇得立刻坐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妻子在耳邊小聲說:

「房子裡好像有甚麼聲音。」

妻子經常這樣嚇他,他平靜地反問:

「怎樣的聲音?」

妻子全身發抖:

「我聽到了……,是走路的聲音……」

他不肯相信:

「有人?怎麼可能?會是誰呢?不會有人的,妳一定是在作夢。」魯先生又鑽進被窩裡去

「你這個人,還是個膽小鬼!我可不願因為你的膽小而被殺……」 說著自己下床,拿起壁爐的火鉗,到門邊,擺出戰鬥的姿勢。

看到妻子這樣勇敢,魯先生難為情了,頭上還戴著棉質的睡帽,在妻子的對面擺好架式。

兩人屏息等了好一段時間之後,妻子回到床上,但還堅持她的主張。

 

第二天 ,魯先生敬鬼神而遠之,不提昨天夜裡的事情。

可是,夜裡,妻子又搖醒他,上氣不接下氣:

「有人打開通往院子的門……」

魯先生看到她又是這樣,以為她患了夢遊症,想著如何使她清醒脫離幻聽,卻真的聽到房子牆下傳來輕微的聲音。

魯先生來到窗邊,不錯,月光下一個白色身影輕輕移動。

地主階級的人,看到有人侵入自己的土地,心中馬上升起憤怒,一定要讓入侵者知道厲害!拉開抽屜,拿出手槍,飛奔下樓。

 

妻子在房間等著,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令人膽顫心驚,恐懼貫穿她全身。她期待聽到裝有六發子彈的槍響,這樣就可以知道丈夫正在作戰,正在保護自己。

這寂靜,令人害怕的沉默,使她受不了。她按鈴叫女僕莎勒絲特,莎勒絲特沒有來,也沒有回答。她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妻子把火燙的額頭壓在玻璃窗上,想看清楚外面的黑暗,可是她只看見灰色道路旁的黑色樹影而已。

鐘敲了十二點半,丈夫已經出去好長一段時間了,她想再也看不到他了,妻子忍不住跪在窗下,嗚咽起來。

突然,兩記輕輕敲門聲,是魯先生,魯盧布爾先生!

妻子的悲傷馬上消失,她說:

「你跑到哪裡散步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不管我死活,有沒有我都一樣……」

魯先生抱著肚子笑,把事情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個…莎勒絲特…在,溫室……和…男人…幽會……如果妳知道…我看到的……」

妻子氣得幾乎無法呼吸,她說:

「你手裡拿著槍,還不把他殺了……在我家裡……啊……在我家裡!」

可是,魯盧布爾先生手舞足蹈,興奮極了,一把抱起妻子,妻子甩開他的手:

「莎勒絲特,我一天也不能留她,不,一個小時也不行……馬上把她趕走!」

魯盧布爾先生摟著妻子,吻像雨點不斷地落在妻子身上,這是發出聲音極其用心用力地親吻,妻子嚇得渾身無力,沉默了。

 

早晨九點半了,平時早起的主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莎勒絲特來敲臥室的門。主人夫妻還在床上,親暱地依偎,愉快地交談。莎勒絲特一時手足無措,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夫人,咖啡煮好了。」

魯盧布爾夫人以極其溫柔的聲音說:

「拿到這兒來吧,昨晚沒睡好呢。」

 

從此,

魯盧布爾夫人不再脾氣暴躁了。

莎勒絲特得到加薪。

魯盧布爾先生也瘦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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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4866 (1).jpg 封面 馬內的畫作

封面 法國畫家馬內的作品

 

深藍色的大海邊緣有條散步小徑長長地伸展過去。

最靠近海邊的別墅的柵欄門向著散步小徑敞開著。

這是個溫暖的冬天,橘子樹、檸檬樹,累累的果實探出牆來。

一個年輕婦人從散步小徑旁的漂亮房子走出來,面帶微笑看著散步的人,但她顯得疲倦,困難地在一張面海的椅子上坐下來,痛苦地喘著氣。

陽光燦爛,無數燕子飛過,微笑再一次浮上她蒼白的面頰,她自言自語:

「啊!我是多麼幸福呀!」

可是她知道自己快死了,等不到春天來臨。

 

四年前她和一個蓄有濃密鬍鬚,紅光滿面,雙肩寬闊,身體強健,雖然不很聰明,卻成天嘻嘻哈哈的諾曼第貴族結了婚。

丈夫帶著活潑大方,生來就懂得享受生活的她回諾曼第的宅邸。

那是個有數百年參天古木圍繞的石造巨大建築,那些濃密高大的橡樹,擋住遠方的視線和陽光。

她下了馬車,看著古老的建築,笑著說:

「啊!這裡不怎麼明亮呢!」

丈夫跟著笑了:

「妳馬上就會習慣的,我在這裡從來不覺得無聊。」

 

秋天到來,丈夫開始狩獵,一大早牽著兩隻獵犬出門去了。

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但她並不因此感到孤獨或寂寞。

丈夫回來之後,她比丈夫更關心那兩隻狗,像母親般的細心照顧,不停地愛撫著狗。 

不久,諾曼第寒冷又多雨的冬天來臨。

陰沉的鳥群,棲息在山毛櫸樹上,一片聒噪,震耳欲聾。她每天傍晚看著這些黑色的身影飛來飛去。

冬天的黃昏撒在這片荒涼土地上的是陰森森的氣氛。

她靠向壁爐,爐火燒得很旺,但在這濕氣濃重的大房子裡卻溫暖不起來,走到家裡任何房間都覺得冷,冷得連骨髓都要結冰了。

丈夫總是心情愉快,像個泥人似的回到家,很高興地搓著手說:

「這種天氣真討厭!」

「有火真好。」

「妳今天怎麼樣?心情愉快嗎?」

他是個結實、毫無慾望的人,除了這種單調、健康而寧靜的生活之外,他甚麼要求也沒有。

 

又是一個年的十二月,開始下雪了,房子裡的冰涼空氣讓她痛苦不堪。她對丈夫說家裡的牆從早到晚總是陰陰濕濕的,她想裝個暖氣,除除溼冷。

丈夫哈哈大笑,問她:「這是開玩笑嗎?」

他從來沒想過要在自己房子裡裝上暖氣,對他來說,這比用銀製的盤子來餵狗吃飯還滑稽。

「不是開玩笑,你一直在外面活動,不覺得冷,在這裡我會凍死的,真的。」

「妳很快會習慣的,這樣的生活對健康有幫助的,而且我們也不是巴黎人,怎能夠在暖房裡過日子呢?再說,春天不是就要來了嗎?」

 

隔個年的一月間,巨大的不幸降臨在她身上,父母親因為交通事故去世,她回巴黎奔喪。

她墜落在悲哀之中,雖然春天來了,她卻憔悴不堪,不知道有甚麼能燃起她心中的活力。感覺是更厲害的寒冷侵襲著她,她的雙手、她的臉被爐火烤得發燙,但從後背穿透的寒氣像敵人般使她顫慄。

再一次要求在屋裡裝上暖氣,但丈夫當她是在要天上的月亮。

有一天丈夫送給她一個銅製的小火盆,說這是個可以移動的暖氣,有了這個東西,她就不會再感到寒冷了。

 

又是一個寒冬十二月,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生活下去,她跟丈夫提出她想到巴黎住個一、二個星期。

丈夫依然無法理解諾曼第的天氣有甚麼問題足以成為妻子離開家的理由。

從丈夫的口氣,她聽出含有責備的意思。

她從來不會用反對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沉默了。

到了一月,雪把大地掩蓋了起來。

一天晚上,她聽到烏鴉聚集的驚人聲勢,不自覺地哭了起來。

丈夫剛好進來看見了,但是這位幸福的男人作夢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別的生活和其他的需要,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他的富足和快樂就在這裡。他說:

「裝暖氣的事妳總是不死心,妳來到這裡之後,不是從來沒有感冒過嗎?」

到了夜裡,無論如何都暖和不起來,

她想到丈夫說的「妳來到這裡之後,不是從來沒有感冒過嗎?」

他怎能說出這種話呢?

她想到「永遠都是這樣,到死都會是這樣。」

非得病給他看不可,非得咳給他鑑定不可。

她的心頭湧起一股忿怒,瘋狂的忿怒。

她衣衫單薄,幾乎一絲不掛地坐在椅子上,這樣做的時候她像孩子般不自覺地笑了。

一個鐘頭,二個鐘頭……,

她決定採取最後手段,

悄悄走出寢室,輕輕走下台階,打開門。

 

大雪籠罩的大地一片死寂,光腳踏入雪中,像利刃刺入又倒抽般的痛,她給自己一個目標:走到樅樹那邊。一步一步,窒息和氣喘的交織。她用手摸了摸樅樹,這是讓自己明白完成心願的儀式,然後循來路走了回去,手腳麻木,感覺自己就要倒下去,不過,在進入屋子之前,她又坐在雪地上,捧起雪搓揉自己的胸口。

隔天,她咳嗽得非常厲害,不能起床,口中發出的囈語:「希望裝個暖氣……」

醫生極力贊成,

丈夫讓步了。

但是她那兩片奮力作戰的肺受到嚴重的傷害使她的生命陷入極度的危險中,醫生判定如果持續住在這裡是過不了冬的,於是她給送到南法來。

 

 

她在南方,

享受陽光,愛上海,

盛開的橘子花香也讓她聞到了。

春天的時候,她將回到北方。但是她害怕自己的病會好轉,也害怕諾曼第漫長的寒冬。

因此,只要稍微感到好一點了,她就在夜裡打開窗子,滿腦子想著溫暖的地中海……。

 

現在,她就快要死了,她自己知道,但是她感到非常幸福。

她在報紙上看到「巴黎初雪」的標題,不自覺地顫抖,伴著微笑。

她靜靜凝望給夕陽染成玫瑰色的遠方岬角,

也微笑展讀丈夫的來信:

 

「愛妻:

妳好嗎?我想妳是不會眷戀那邊的。這裡在四、五天前變冷了,是要下雪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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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溫暖的陽光從樹葉的間隙照進農家的庭院。地面上的草剛被一群牛啃過,最近下了夠多的雨,一腳踩下去就發出滋滋的水聲。而蘋果樹結實累累。

木柵門打開,一個實際年齡四十,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男人走進來。

這個人木鞋上沾滿草屑,鞋子的重量以及側彎的脊椎使得腳步笨重而遲緩。

拴在大梨樹幹上的一隻黃狗搖著尾巴迎接他。

一個農家婦女從家裡走出來,她的肩膀很寬,寬鬆的工作衣罩在有稜有角而扁平的身上。她的木鞋也沾滿草屑,頭上隨便紮著的頭巾變成黯淡的黃。

男人問:

「情形怎麼樣?」

女人回答:

「神父說過了,已經不行了,恐怕過不了今天晚上。」

兩個人一起進屋裡,通過廚房,來到一個屋頂低低的黑暗房間,這房間掛著破舊的諾曼第式窗簾,薄薄的天花板,早已成為老鼠不分晝夜的遊樂場了。

潮濕又凹凸不平的地面,油膩膩的,角落一張床舖像是一個淡淡的白點,床上傳來一陣陣有規則的喉嚨沙啞聲音,那是帶著痛苦的呼吸聲,好像損壞的唧筒一般。上面躺著的是那位農家婦女的父親,已經快要死了。

男人和女人走過去,以認命而平靜的眼光看著垂死的老人。

男人說:

「這次是真的完了,可能熬不過今天晚上。」

女人說:

「中午以後,他就一直這樣咕嚕咕嚕叫了。」

男人在長時間的沉默後說:

「只有這樣等下去了,還有甚麼辦法呢?可是甜菜必須要下種,天已經放晴,再不種就來不及了。」

女人也擔心,她想了想說:

「即使爸爸死了,星期六以前也是不能出殯的,還是趁早把甜菜種了好不好?」

男人帶著沉思:

「也好,不過明天一定要發出訃聞。要花五、六個小時從托爾維到瑪奴特,到每個人家裡走一趟。」

女人說:

「現在還不到三點,你就在今天夜裡走一趟,告訴他們說爸爸死了,反正爸爸不能維持到明天下午的。」

男人在想這樣做是否可以?但終究沒有更好的辦法,下定決心先跑一趟再說。

他出門以後又折回來,略帶猶豫地說:

「妳反正也沒有甚麼事,就去採蘋果,為來參加葬禮的人做五十個蘋果饅頭,這是不可少的禮貌。」說完,他來到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大麵包,小心地切下一片,用手掌把掉在板子上的麵包屑收集起來送進嘴巴,一點也不浪費,並用刀尖挖起一點鹹奶油,塗在麵包上,狼吞虎嚥吃了起來。吃完後他再度穿過院子,往托爾維的方向走去。

女人照丈夫吩咐開始工作,為了不打傷蘋果,踏著梯子爬上蘋果樹去採熟透的蘋果。

 

「嗨,西可太太!」有人從路上叫她,是村長。

「妳父親的病情如何?」

「好像死了。因為甜菜要下種,所以出殯只好訂在星期六晚上七點。」

「那很好,妳自己也要保重身體。」

她向村長道了謝,繼續採摘蘋果。

回到家以後,她覺得父親差不多該死了,可是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出單調而沉緩的喘氣聲音,不想走進去浪費時間,轉身又去做饅頭。

她把麵團擀成薄薄的麵皮,把蘋果一個個包起來,擺在桌子上。之後,煮馬鈴薯當做晚餐。

丈夫在五點左右回來,一跨進門就問:

「死了嗎?」

「沒有,還是在咕嚕咕嚕叫著。」

兩人一起走進去看看,老人的情況和之前完全一樣,發出和鐘擺一樣準確地呻吟聲,只是聲調偶爾不同而已。

男人看著老人蠟黃的臉,他說:

爸爸就像蠟燭一樣,不知不覺就會熄滅的。

兩個人回到廚房默默吃著晚餐。把碗盤洗好後又到病人房間去。

女人拿著小油燈在父親臉上晃了一下,如果聽不到呼吸聲就表示老人已經死了。

這對夫妻的床鋪放在房間另一個角落,兩人甚麼也沒說就躺下來,熄了蠟燭,閉上眼睛,不久傳出兩種不同聲調的鼾聲,一個深沉,一個尖銳,和病人斷斷續續的喘氣聲混在一起。

 

老鼠在天花板上奔跑。

 

丈夫在天剛亮時就醒過來,他的岳父還活著,他對老人頑強的抵抗力覺得憂心,就把老婆搖醒:

「喂,菲蜜,爸爸好像沒有要死的樣子,究竟該怎麼辦呢?」他認為妻子會有辦法的。

妻子回答:

「一定撐不過今天的,用不著擔心,就是村長也不反對在明天出殯,魯拿爾家的父親也是在甜菜下種時出殯的。」

他聽了心裡舒服多了,放心到田裡去了。女人把蘋果饅頭蒸好後就開始做家事。

到了中午老人還沒死。雇請來種甜菜的工人也陸續來探望老人,各人說一句安慰的話就又回到田裡去。

晚間六點,老人仍繼續痛苦地呼吸,男人再次感到憂心。

妻子也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兩人去見村長,村長問了情況,還是答應明天可以出殯。然後他倆又去見當地的醫生,醫生也願意將死亡證明書上的時間寫早一點,夫妻倆放心地回家去。

 

這一晚和前一晚一樣,夫妻倆躺下來就睡著了,強而有力的鼾聲和微弱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他們醒過來時,老人還沒死。老人家好像惡作劇似的,故意和他們過不去。

他們對老人的浪費時間,開始感到不悅了。

已經沒有時間通知馬上就要來到的客人,他們決定客人抵達之後再告知真相。

差十分七點,第一個客人來了,是個穿黑衣服用大面紗包著頭的女人,面露憂傷。接著又有幾個人穿著麻紗衣服,邊談農事邊走過來。

西可夫婦慌張地迎接客人,兩人一面流著淚,一面解釋目前的窘況,

「確實沒想到他的生命力這麼強……」

客人們也對眼前的事感到尷尬,坐立不安,有人想回去,西可留住了他們:

「我們已經做好饅頭請大家吃,既然來了,就……」

氣氛輕鬆了,大家小聲交談,先來的主動告訴後來的,蘋果饅頭的確發揮了安慰和安定的功能。

女人們到房間去看病人,在床邊畫了十字,祈禱後離開。男人則只是瞄向窗戶。

 

大家吃著饅頭配著蘋果酒,西可太太向客人描述父親的痛苦:

「從兩天前開始,就這樣咕嚕咕嚕的,好像缺水的唧筒一樣。」

「爸爸一定很遺憾,他最喜歡吃這樣的饅頭。」西可先生這樣說

「沒辦法啊,變成這樣怎麼能吃?每個人都輪得到的。」有人這樣說,那麼,能吃就吃吧。

 

突然有一個老太婆跑了出來,尖聲叫道:

「死了!死了!」

這個老太婆因為自己也可能隨時撒手西歸,對病人特別同情,不忍離去,一直單獨留在病人身邊。

老人的確死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西可夫婦有種解脫的舒適感。

「我們早知道他就要死了,不過,如果是昨天晚上就走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方便多了。」

 

總之,一切都結束了。最後決定星期一出殯,西可夫婦到時候還要再準備饅頭。客人很滿意這個決定,說說笑笑地離去了。

只剩下夫妻兩人,西可太太很心疼地對丈夫說:

「還要再做五十人份的饅頭,爸爸昨天晚上就死的話,該多好!」

西可先生比較看得開,他說:

「反正也不是每天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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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4325 (1)葛樂蒂磨坊一角 %2F羅特列克

葛樂蒂磨坊一角 /羅特列克/1892/ 現典藏在美國D.C國家藝廊

 

真實有時候是不像真實的

 

這裡就有個真實的例子

巴黎人,都知道從馬賽到吉諾瓦沿途美麗的城鎮像念珠般的排列,每一個城鎮在四月間都像花束一樣,所有的田園都成了花壇。

在這樣遼闊的療養聖地,有一個王國是格羅修坦因大公爵的領地,摩納哥王國,被一位比馬柯科王更獨立不羈,比普魯士威爾赫姆陛下更獨裁,比已去世的法王路易十四更注重形式的首長統治。

這個王國不必擔心外患,也無內憂,平和地守著禮義,治理過著幸福生活的少數人民。

圍繞在國王身邊的宮廷人物非常講究繁文縟節,到現在都還彎曲著上身,慎重地鞠躬。

國王擁有將軍和八十名士兵,主教、聖職者,以及禮賓官,還有其他簇擁在君王四周掛著一連串了不起頭銜的官吏。

這個國王不喜歡流血,也沒有復仇的心意,即使在驅逐人民的時候,仍然採取非常優渥的處置。

舉個例,有個賭徒在手氣不順的時候,不自覺地罵出污辱國王的話,因此被驅逐出境。

但他總是在王國的邊境徘徊。

有一天,鼓起勇氣越過國境,到達王國的中心,進入輪盤賭場。

官吏逮捕了他,審問他:

「你不是被驅逐出境了嗎?」

「是的,可是我搭第一班火車回來了。」

「那好吧,去玩吧!」

就這樣,他每星期回來一次,每次由同一個官吏問相同的話也得到他相同的回答。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寬大的政府嗎?

 

可是,這王國發生了一件未曾發生的極其重大的事件,殺人事件。

有一個男人,真正的摩納哥人,一個做為丈夫的人,在一時氣憤之下把妻子給殺了,而且是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或藉口就殺了妻子。

為了審判這前所未有的案件,特別成立了高等裁判所。

所有裁判官一致判了殺人者死刑。

憤怒的國王也批准了這石破天驚的判決。

接下來就要執行殺人者的死刑。

但是,這個王國沒有死刑執行人,也沒有斷頭台。

國王接受外交大臣的建議,向法國交涉,借調死刑執行人和刑具。

巴黎的外交部把答覆送到摩納哥,他們可以送來斷頭台和行刑手,同時開出一萬六千法郎的帳單。

摩納哥國王認為這個殺人犯沒有這個價值,於是轉而求諸形同手足的義大利。

義大利政府送來的預算是一萬二千法郎。

一萬二千法郎,這得課徵新稅,一個居民二法郎,真這麼做的話,誰知道國內會陷入何種混亂的局面。

國王就想要叫士兵去斬掉這個歹徒的頭,將軍卻猶豫不決,因為他的部下對使用刀劍都沒有足夠的經驗。

於是國王再度召集高等裁判所會議,

把死刑減為無期徒刑

為此,建了一座監獄,並任命一個獄吏。

 

過了六個月,

犯人整天在他的被褥上睡覺,獄吏則坐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打起了瞌睡。

國王是個節儉的人,這新職務的創設,監獄的維持費用,成為國王的預算重擔。而這個犯人很年輕,將來還有一段長路。國王又命令司法大臣研究如何削減這項費用。

大臣和裁判長二人同意解除獄吏,讓犯人自己監視自己。

這樣犯人一定會脫逃,所有的問題將迎刃而解。

獄吏回家去了,犯人的飲食由王宮廚房的助手像過去一樣定時送飯到犯人那裡,

而犯人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有一餐,助手忘了送飯,犯人就來到廚房要求吃飯。

於是從這一天起,一到吃飯時間,犯人自動過來和僕人們一起進餐。久而久之,彼此都成了朋友。

每在吃過中飯後,犯人在附近走一圈,走到蒙地卡羅,有時還進到賭場,賭個五法郎,如果贏了,就到著名大飯店吃上等晚餐,然後回監獄,從裡面把自己鎖起來。

他從來沒有外宿過。

這樣一來,情況未免太微妙。

於是裁判官又召開會議,決定勸告犯人離開這個國家。

 

「各位老爺,離開這裡我要怎麼辦?我被宣告死刑,可是你們沒有執行。然後改判無期徒刑把我交給監獄,隨後你們又取消獄吏的職務,我也沒有提出抗議。

今天要把我驅逐出境,這怎麼可以呢?我的罪刑是經過你們裁判的,我很忠實地服刑,我沒有錯,我絕不離開這裡。」

~ 以上是犯人的答辯

 

高等裁判所很為難,國王發怒了,命令他們盡快採取適當的辦法。

人民議論紛紛,街頭巷尾,各自表述。

最後的判決是犯人一定要驅逐出境,但為了讓犯人能在國外生活,每年給他六百法郎的養老金。

犯人答應了。

 

他在離祖國五分鐘路程的地方租下一個小小的菜園,種了一些蔬菜,

不自覺地一面輕蔑專制的君主,一面在自己權力土地上過著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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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短篇小說之王莫泊桑生於十九世紀死於十九世紀,被歸為情色作家、嘲諷作家。

不濫情也不警醒,筆下的人物,是典型也不典型,

活生生把一個人、一件事放在轉盤上,慢慢轉著,前後左右,裡裡外外,環繞穿透。

如此這般,情色不情色,嘲諷也不嘲諷了。

 

《寶石》,篇幅不算長,心情轉折的歷程也不可省,幾乎照錄了。

 

 

 

一天晚上,蘭坦先生在副主管宅邸的晚宴上遇到了那個姑娘,愛情就像網罩了下來,把他捕捉了。

那個姑娘是很早以前就去世的一個稅務官的女兒。父親死後,跟著母親來到巴黎。母親經常在城裡各地的富有人家出入,想為女兒找一個好匹配。

         ~ 以上,莫泊桑《寶石》的開頭

 

她們母女生活雖然困苦,但是氣質高雅,待人和藹可親。女兒甚至可以視為貞淑女性的典型,有頭腦的青年,看著她編織著美夢。

墜入情網,擔任內政部書記長,年薪三千五百法郎的蘭坦先生娶了她。

跟她在一起,真有說不盡的幸福。她把家裡的支出安排得十分巧妙,夫妻倆過著富足美妙的生活。也把丈夫照顧得無微不至,細心,周到,體貼,一切為丈夫著想。

結婚一起生活已經六年,蘭坦先生比最初始更愛她。

但是,他無法真心贊同她的兩個缺點,一是愛看戲,一是喜歡假寶石。

她認識幾位中級官吏的夫人,經常為她訂下受歡迎戲劇的座席。她不管丈夫願不願意,就要拉他去看戲,但是丈夫忙了一整天,早已精疲力竭,所以,他要她請認識的夫人作陪。她覺得這樣做並不合適,不過,最後基於對丈夫的體貼,也就遵從丈夫所說的。丈夫衷心感謝她。

 

這種看戲的嗜好,使她產生想打扮的慾望。當然,她的妝照例是極其淡雅的,她的穿著依然是脫俗而含蓄的。唯一不同的是她養成了配戴寶石的習慣。耳朵兩邊穿戴著仿鑽石的萊茵石,胸前掛著人造珍珠項鍊,手環是鍍金的,頭髮上插著各種玻璃珠髮梳。

丈夫對妻子這種廉價、俗麗的嗜好感到不開心,一再對她說:

「在你不能得到真正的寶石時,只能用自己本質的美和端莊賢淑來打扮,那是最尊貴的寶石。」

但是她以溫柔的微笑,每次這樣回答: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喜歡這些東西,是我改不了的壞習慣。你說得對,我也明白這種道理,可是,人是無法改變自己的性格的,即使可以改變,我還是喜歡寶石。」

她把珍珠項鍊套在指間轉動,又讓雕花玻璃的切割面閃爍光澤,一再說:

「你看,做得多麼精巧啊!誰都會說這是真品。」

「原來,你也具備波希米亞女人的情趣。」丈夫這麼說

晚上,他們面對面坐在火爐邊,她把摩洛哥小羊皮盒子拿出來,一一細看著蘭坦先生說的「破爛東西」,彷彿在體會甚麼深沉而快樂的祕密似的,專注與熱情久久不退。

 

一個冬夜,她到歌劇院看戲,回來時凍得渾身發抖,咳嗽不止。一個星期後死於肺炎。

蘭坦先生差點兒就追到墳墓裡去,死去的妻子,她的微笑她的聲音她的一切魅力纏繞著他,即使在上班時間 ,他也難忍悲痛。他把妻子的房間,所有的家具和衣物保持原狀。

但是,他的生活卻在妻子死後變得艱難了。

以前他把薪水交給妻子,過的是無憂無慮富足充裕的生活,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反而不夠用,他很驚訝,也很務實地不再喝那麼好的葡萄酒吃那麼豐盛的菜餚。

終於有一天,離月底還有一個星期,他已經無錢可用,他想把甚麼東西賣掉換錢過生活。最先想到的是妻子那些「破爛東西」,以前,這些假東西老是惹他生氣。

他在妻子的俗麗東西中翻找,最後決定把妻子生前最愛的一串大項鍊賣掉。這雖不是真寶石,但是做工非常精巧,他認為可以賣到六法郎或八法郎。

 

他把項鍊放進口袋,從大馬路往市政府方向走去,那裏有可靠的珠寶商人。

商人把項鍊接過去,仔細審視檢查,翻來覆去,掂掂重量,用放大鏡瞧瞧,還把店員叫過來,低聲交談。

蘭坦先生被這麼誇張的鑑定弄得很尷尬,「喁…當然那是不值錢的…」

「先生,這是值一萬二千法郎至一萬五千法郎的高級品,不過,要是你不能明確告訴我這是從哪裡來的,我就沒有辦法買下來。」

那個鰥夫吃驚得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地說:

「你說甚麼…沒有錯吧?」

對方把他的驚訝會錯意,很冷靜地說:

「你可以到別的店看看能不能有更高的價錢,我這裡頂多一萬五千法郎。若是沒有更好的價錢,歡迎你再度光臨。」

蘭坦先生拿回項鍊,想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

來到大街上,他心裡想:「太傻了,要是我照他所說的賣掉就好了,一個寶石商,竟然分不出真假…」

他來到拉‧培街口,進入另一家寶石店。

「這是從我們店裡賣出的珠寶…」商人的珠寶就像他的兒子一樣認得。

「值多少錢?」蘭坦先生問

「先生,我們以二萬五千法郎賣出的,所以我們可以用一萬八千法郎買下。不過,依照規定,你得告訴我們為什麼你有這條項鍊。」

蘭坦先生驚訝得站不住了,他必須坐下來,他說:

「你仔細鑑定一下,我都以為這是…這是假的。」

「能不能請教你尊姓大名?」商人繼續談生意。

「那容易,蘭坦,內政部職員,地址是馬帝爾街十六號。」

商人打開帳簿,找了找,隨後輕鬆說:「沒錯,這項鍊在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日,送到瑪蒂爾街十六號,蘭坦夫人那兒。」

兩人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這個內政部職員驚呆了,珠寶商則像是看到了一個小偷,商人開口說:

「能不能把項鍊暫時放在這裡,只要二十四小時就行了,我給你開一張收據。」

蘭坦先生摺好收據放進口袋,一面走了出來。他穿過馬路,爬上坡道,忽然發現走錯路了,就從杜雷里下來,過了塞納河,不過,還是走錯路,於是折回香榭麗舍大道。

他努力想理出一個頭緒,想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妻子是不可能買得起這麼貴重的東西 那當然 應該是別人送的!那麼,是誰送的?為什麼要送?

他停下腳步站在林蔭大道中央,一個可怕的懷疑掠過腦際 妻子她…? 這麼看來,其他的寶石也都是別人送的了!天旋地轉,伸出手扶住眼前傾倒下來的樹木,失去意識,昏倒在地上。

 

他在藥劑師那裡醒過來,請人送他回家,隨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瘋狂似的哭泣。又疲倦又傷心,全身癱軟,痛苦地沉沉睡去。

陽光讓他醒了過來。不去辦公室是不行的,他慢慢爬起來。

在受到這樣的打擊後,再去上班簡直痛苦難忍,他給科長寫了封信請求原諒。隨後,想起非去寶石商那裡不可,不禁羞愧得滿臉通紅。他胡思亂想,想了很久,不管怎樣,不能把項鍊就丟在那裡,於是,穿上衣服出門了。

蘭坦看著路上行走的人,想到有錢是好事,可以拂去悲傷,可以去旅行掃去心中的陰霾,有錢,是幸福的。

他下定決心,不給自己有反思的餘地,他跑著穿過馬路,衝進寶石店裡。

寶石商人說:

「先生,我們已經查清楚了,要是你沒有改變主意的話,我就照先前說的價錢付給你。」

寶石商從抽屜拿出大鈔,點過之後交給蘭坦先生。他在收據上簽了名,用顫抖的手把錢放進口袋。他對著面帶微笑的老闆,眼皮下垂地說:

「另外…另外還有一些寶石…也是作為遺產…得到的。你也願意買下嗎?」

商人對他低頭行禮「當然願意,先生。」

一個店員為了盡情大笑,跑出去了。另一個店員則用力擤鼻涕。

蘭坦雖然臉紅了,態度卻很冷靜地說:

「那麼,我就拿來。」

他雇了一輛馬車回去拿寶石。

那些店員把珠寶飾物一個個仔細鑑定,一個個估價,幾乎全都是從這家店裡賣出去的。這次,蘭坦在估價過程中吵了起來,要求拿出帳簿來看,而且價錢估得越高他說話就越大聲。

切割精細的鑽石大耳環,二萬法郎;手鐲三萬五千法郎;胸針、戒指和大紀念章共一萬六千法郎……

商人半開玩笑,半帶認真地說:

「這是把所有的錢都投注在寶石上的人留下來的。」

蘭坦一本正經:

「這也是一種投資的方法。」

隨後,雙方約定明天再繼續。

 

來到大馬路上,蘭坦先生仰望班德姆廣場的圓柱,心中產生一股衝動,很想爬上去,就像他是在觀看「克卡紐柱子」似的。(節日慶典的時候,頂端繫著獎品,讓人爬上去拿的光亮滑溜的柱子) 而且,他覺得自己身輕如燕,幾乎可以一步躍過矗立到半空中的拿破崙皇帝的銅像。

他走進「波亞山」餐廳吃飯,喝了一瓶二十法郎的葡萄酒。

接著他雇了一輛馬車,在布洛紐森林繞了一圈。

他帶著些許的輕蔑,望著來來往往的馬車,幾乎忍不住要對人高叫:

「我有錢了,我有二十萬法郎了!」

他坐著馬車到辦公室,進入科長室,說道:

「科長先生,我是來向你辭職的。我繼承了三十萬法郎的遺產。」

隨後,他跟同事握手告別,談了他往後新的生活計畫。

最後在「安格雷」餐廳吃晚餐。坐在他旁邊的紳士看起來非常高貴,他心癢癢的,很想告訴人家他繼承一筆四十萬法郎的遺產。

 

晚餐後,他生平第一次去看戲,倒也不無聊。

 

那天晚上,他跟女人過夜了。

 

六個月後,他再婚了。

這個第二任妻子,賢淑是賢淑,可是性格彆扭,讓他傷透了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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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剛得到在蘇丹戰敗的消息,宣布成立共和政體。巴黎公社的混亂局面開始了,整個法國陷入困境,國家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玩戰爭的遊戲。

 

 

商店的老闆現在都成了連隊長,代替將軍的職務。手槍和短刀掛在圍著紅布的大肚子上,顯示自己的威風。成為臨時軍人的小市民,指揮著只知道亂吼的義勇大隊,為了增加自己的威嚴,就像馬伕一樣,罵出一些骯髒的字眼。

光是手裡拿著武器,准許他們用槍這件事,就足以使這些過去只知道用秤的人瘋狂了,他們不管對方是何人,也不論理由,令人看了恐懼。他們為了證明他們敢殺人,就殺戮無辜的人民,或者槍斃徘徊的野狗、溫馴反芻的母牛,以及病倒在草堆上的馬。

每一個人都非常自負,都認為自己有扮演重要軍事角色的命運。小村莊裡的咖啡館,許多穿著軍服的商販聚集在一起,使人有置身在軍營或野戰醫院之感。

 

坎維爾地方還沒接到來自軍方和首都,足以使他們狂亂的情報,但一個月以來,雙方黨派的對立,卻大大地震憾這個地方。

鎮長巴爾特子爵,年事已高。

馬薩醫生,卻是與鎮長敵對的陣營,這個醫生是郡共和黨的主委、都市秘密結社的頭目、農會與消防協會的會長,他是這個地區鄉間國民軍的領導人。

醫生以二星期的時間,成功地使疑心病深重的農民和鎮上的商人等六十三個有妻室的義勇兵擔任這個地區的守備,他們幾乎每個早晨都在鎮公所前的廣場操練。每當鎮長來到公所,馬薩醫生配上手槍,手拿軍刀得意洋洋走在操練隊伍的前面,命令部下齊聲高喊:「祖國萬歲!」人們可以看出這樣的叫聲使得矮小的子爵全身震顫。

 

九月五日早晨,穿著軍服的馬薩醫生把手槍放在桌上,正為一對年老的農人夫妻看病。丈夫大約在七年前就患了靜脈瘤,現在妻子也患了,就在這個時候,送報人送來了報紙。醫生打開報紙一看,馬上站了起來,非常激動,高舉雙手,在驚訝的老夫妻面前用盡力氣高喊:「共和制萬歲!」,三次,然後跌坐在扶手椅上。

「剛開始,我腿上一直好像有螞蟻在爬…」來看病的農夫繼續說下去

「住口!現在還能管這芝麻蒜皮事嗎?已經宣布共和了,皇帝被捕,法國得救了,共和制萬歲!」醫生不管病患反應,跑到門口呼叫女僕快去把他的長靴、軍刀以及床頭櫃上的短刀拿過來。

固執的農夫繼續說:

「以後就變成像口袋一樣,走起路來痛極了!」

「叫你住嘴聽到了沒有?可惡!只要把腳洗乾淨就不會這樣了。」然後揪住農夫的脖子,說道:「你一定不懂共和制,沒用的東西!」

不過,隨後職業意識使他恢復了平靜,把愣在那的農民夫婦請出去,一再重複:「明天再來看,我今天沒時間了!」

 

醫生武裝完畢,又對女僕下了緊急命令:

「馬上到畢卡爾中尉和波米爾少尉那裡,要他們馬上到這裡來,也叫修布夫把大鼓拿過來。」

女僕出去後,醫生緊張地等待部下到來。

那被呼叫的三個人,同時穿著工作服來到,醫生驚訝得跳起來。

「哼,你們還不知道皇帝已經被捕了,而且已經宣布共和制,我們現在的立場很微妙,不,應該說很危險。」

這位指揮官繼續說道:

「馬上行動!在這種情況下幾分鐘就是幾小時,一切要迅速果斷。畢卡爾你去見神父,叫他敲響警鐘,集合鎮民,我要對鎮民們報告。修布夫,你到兩個大村敲響大鼓,召喚武裝部隊在廣場集合。波米爾你趕快去換上軍服,我們兩個人去佔領鎮公所要求巴爾特把權力讓出來!」

「立刻行動,要快!波米爾我和你一起回家!」

 

當他們來到廣場剛好遇到矮小的巴爾特子爵一副狩獵裝扮,腿上打綁腿,肩上背著獵槍,帶著三名護衛快步走過來,四個人進入鎮公所,關上大門,捷足先登了。

醫生只好等待援軍。當畢卡爾中尉出現,中尉回報:

「神父不服從命令,而且還和一些小官及警察躲進教堂裡去了。」

 

【待續】

 

市民們受到好奇心驅使,有的從窗戶露出一個頭,有的跑到大門口觀看。

連敲三記集合響鼓的修布夫出現了,他跑步越過廣場,跑進田裡。

指揮官拔出軍刀,一個人走到「敵人」設有拒馬的兩幢建築物之間,把軍刀高舉在頭上,扯心撕肺大叫:「共和制萬歲!背叛者必亡!」

肉店、麵包店、藥店的老闆顯出擔心的神色,放下百葉窗關上店門不做生意了。只有一家雜貨店仍然敞開著大門。

不久,士兵漸漸到齊,雖然每個人裝扮不同,但都戴著綁紅色帶子的黑色軍帽。他們以在廚房火爐上掛了三十年,生了鏽的舊槍來武裝,他們扮演田園監護人的角色。

鎮民們圍攏過來,看看四周的情形,聚集在一起。

醫生現場決定作戰計畫

「中尉,你到鎮公所窗下,以共和國的名義要求巴爾特把鎮公所移交給我們。」

但是泥水匠出身的中尉拒絕了,他說:「大夫,你還是那麼不通人情,想讓我吃子彈嗎?謝謝!我不要。那棟建築物裡的槍手都是有名的,大夫,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指揮官氣壞了,

「我以軍紀的名義,命令你去!」

中尉繼續反抗:「那怎麼行?糊里糊塗就讓臉上穿個洞。」

圍集在這裡的士兵都笑了起來,其中一人說:

「畢卡爾說得很有道哩,時機尚未成熟。」

醫生自言自語:「膽小鬼!」他把軍刀與手槍交給士兵,慢慢向前走去,凝神注視所有窗戶。

還差幾步就到了,這時候,兩邊通往小學的門打開了,湧出許多男孩和女孩,像一群鵝,圍著他熱熱鬧鬧地玩起來,醫生怎麼勸也勸不開這群孩子。

學生走了之後,兩扇門又關上。

指揮官大聲叫:「巴爾特先生!」

二樓的一扇窗戶打開,巴爾特現身。

指揮官繼續說:「你大概已經知道這件大事了,政府的體制已經完全改變,你所代表的政府已經不存在,現在由本人所代表的政府掌握政權。雖然這不是我樂意看到的,可是大勢已定,本人以新共和國之名,要求把前政府所賦予的職務移交給本人。」

巴爾特回答:

「先生,我是由政府任命的坎維爾鎮長,除非上級決定罷免或更換,否則我將永遠以坎維爾鎮長的身分留在這裡。如果你自認為可以把我趕走,就趕趕看吧!」說完馬上關上窗戶。

 

指揮官回到自己部隊,在說明之前,先把畢卡爾中尉從頭打量到腳,說道:

「你這個無恥的傢伙,你破壞了軍中的紀律,我要剝奪你的地位。」

中尉回答:「我不在乎。」隨後走進騷動的人群。

醫生猶豫了,該怎麼辦呢?要進攻?部下肯前進嗎?自己是否有這個權力?

他突然得到一個靈感,連忙跑到位於廣場另一邊的電信局發了三封電報,給以下這三個人。

巴黎共和政府委員先生

盧昂賽納省新共和政府執事先生

第葉普新共和政府郡長先生

他先說明這裡仍在舊黨鎮長的統治之下,充滿了危機。接著述說自己願意犧牲奉獻。他把自己的頭銜全部寫上,再簽下名字。

 

他回到自己的部隊,從口袋拿出十法郎,說:「各位,現在去喝一杯,把肚子填飽,不過,得留十個人在這裡,不讓鎮公所有人出來。」

前中尉畢卡爾正和鐘錶店的人說話,聽到指揮官的話,立刻開玩笑說道:

「對,只有等大家都出去,裡面都空了的時候才有機會,否則你永遠不敢進去。」

醫生沒有回答,逕自去吃午餐。

下午,他在小鎮周圍布置哨兵,彷彿將有敵軍來襲似的。

他在鎮公所和教堂門口來回走了幾趟,並沒有發現任何狀況。

這兩幢建築物宛如空屋。

肉店、麵包店、藥店又開始營業。

民眾之間紛紛傳說如果皇帝被捕,一定有某種背叛的行為。而且到底是哪一個共和制復甦,誰也搞不清楚。

 

夜幕降臨

九點鐘左右,醫生一個人悄悄來到鎮公所門口。他以為敵人都睡著了,當他想用十字鎬敲開門的時候,傳來衛兵的吆喝:是誰!

馬薩醫生急忙逃走,也沒回頭看一下下。

 

【待續】

 

隔天天亮,有一團武裝的人佔領廣場,鎮民們圍著這一團人,等著看看事情如何發展。

醫生知道這件事和自己的名譽有關,決心要設法解決。當他正準備下某種決心的時候,電信局女局長的女僕拿著兩張紙出現。

女僕首先走到指揮官面前交給他一封電報。然後在眾人環視之下,怯怯地快步走向拒馬防守的鎮公所,輕輕敲門,她似乎不知道裡面埋伏一群武裝的人。

門打開一條縫,一隻男人的手把電報接過去。

廣場上,醫生用響亮的聲音要求大家安靜。他拿起電報,把內容唸出來:

「罷免舊鎮長,迅速通告。詳情以信件聯絡。 

評議員 薩班」

可是那位舊部下,畢卡爾還在人群中問,他依舊自由發言:「如果對方不肯交出領導權,這電報又有甚麼用呢?」

指揮官的臉色頓時蒼白。事實也是如此,如果對方不肯和平轉移政權,他勢必要衝進去,這是他的權力,也是他的義務。

 

他看著那扇門,期望那扇門打開,敵人撤退。

大門依然關著。圍觀的群眾看好戲一般,氣氛緊張又熱鬧,熱鬧又緊張。

醫生苦惱萬分,如果衝進去,自己勢必一馬當先,傷亡可能性很大,而且只要他傷亡,紛爭馬上平息,所以,鎮長的槍口一定瞄準著他。於是,指揮官對少尉波米爾說:

「你快到藥店去借餐巾和木棍來。」

指揮官想做一面軍用白旗。隸屬正統國王黨派的鎮長看了一定很高興。

波米爾果然拿回來白布和掃帚柄,用繩子把兩者綁在一起。

馬薩醫師雙手拿著白旗再次來到鎮公所前,他叫著「巴特爾先生」,鎮長的名。 

大門打開,鎮長由三名護衛陪著出現在大門口。醫生本能的後退幾步,和敵人恭敬寒暄,之後,用沙啞帶感動的聲音說道:

「我是來送剛剛收到的命令給你的。」

子爵直接說道:「我現在就退讓,可是,我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服從篡奪政權的新政府,這點你要了解。」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清楚說道:「我不願意讓別人看到我為共和國做一天事,如此而已。」

馬薩醫生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巴爾特離開了,醫生深呼吸一下,趾高氣揚回到廣場群眾面前,高喊:「萬歲!萬歲!共和國已經獲得全面勝利!」

並沒有出現群眾感動的場面。

醫生又繼續喊:「人民自由了!各位是自由的,各位是獨立的,各位要以此為榮!」

現場群眾還是沒有任何感動的跡象。

醫生被這種漠不關心的群眾態度激怒了,他到底該說甚麼,做甚麼,才有足夠的力量讓這些生活在平靜地區的人們眼睛發亮心靈充滿感動呢?還有,自己是否沒有完成作為一個革命先進的使命呢?

他想到一個辦法,他吩咐波米爾到鎮公所的會議室把前皇帝的塑像拿來,另外加帶一把椅子。

過了一會兒,少尉右肩扛著拿破崙的塑像左手提著一把椅子走過來。

馬薩接過椅子,把塑像放在椅子上,然後退後幾步,高聲責問塑像:

「暴君啊!暴君!你現在摔下來了,摔在泥裡,摔在泥沼裡,祖國在你的長靴下掙扎,幾乎就要斷氣了。決心復仇的命運把你打倒,失敗的恥辱和你在一起。你已經成為普魯士的俘虜,現在,已成廢墟的崩潰的國上,矗立著光輝的共和國,撿起你那破碎的劍……」

他期望得到喝采,可是沒有一聲歡呼,農民們依然愣愣的一言不發。

那尊鬍子翹到兩邊的塑像,像理髮店的招牌一樣,動也不動,頭髮一絲不亂,浮現出微笑,並且以永不消滅的冷笑望著馬薩,這兩人,面面相覷,拿破崙坐在椅子上,馬薩站在離椅子三步遠的地方,馬薩心理產生一股憤怒,現在該怎麼辦呢?要怎樣才能在輿論上獲得勝利呢?

他的手不經意碰到腰間的手槍,再也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了,於是他拔出手槍,向前兩步,舉槍射擊昔日的君王。第一槍,第二槍,第三槍,拿破崙的額頭雖有白灰冒起,但是眼睛、鼻子,以及翹起的鬍子都安然無恙。

醫生激動得把椅子一腳踢開,以勝利者的姿勢大叫:「這就是背叛者的末路!」接著,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女僕看到他時,告訴他病人已經等三個小時了。

病人正是那對很固執、很能忍耐,為靜脈瘤所苦的農民夫妻,他們天剛亮就來到這裡。

然後,年老的丈夫又開始叨唸: 

「剛開始的時候,感覺就像螞蟻在腿裡面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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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入魯班車站,我立刻向大鐘望去,開往巴黎的快車,還要再等二個小時又十分鐘。我感到精疲力竭,我怎麼消磨這段百無聊賴的時光呢?

這時候,看到一列出殯的行列從街角那邊轉過來。看看靈車也好,最少可以打發十分鐘。可是這出殯的行列,只有八個男人,其中一個在哭泣,其餘的高談闊論,竟然連一個牧師都沒有,行列行走得很快,很可能不舉行任何儀式。不是宗教式的埋葬。

 

 ~ 以上,節錄自莫泊桑「巴基斯特夫人」的開頭

 

 

我基於無聊和好奇,作出各種推斷,並且想要跟在後面,至少可以打發一個小時。

當靈車經過我前面,我裝出很傷心的樣子,加入了他們。

走在最後的兩人,驚訝地回頭看我,交頭接耳,又問了他們前面的兩個人,那兩個人轉頭用探詢的眼光看著我,我想我乾脆問清楚算了,行了禮之後我說:「我因為看到這是一支沒有宗教氣息的隊伍就自動加入,雖然你們送的這位先生我並不認識。」

「死者是個婦人。」

我忍不住再問:「為什麼沒有牧師跟著呢?」

「一言難盡,事實上是牧師拒絕讓死者進入教堂。」

這時候,走在我身旁的人,親切地低聲將內情告訴我。

「這個年輕的婦人是自殺死的,所以不能按照宗教儀式出殯,你看,走在最前面哭的那個人就是死者的丈夫。」

接著,他告訴我以下的故事。

 

「這個亞摩夫人是富商的女兒,她十一歲的時候遭僕人玷汙,幾乎被弄成殘廢,差點賠上一條命。惡僕被控施暴,起訴之後才知道三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被蹂躪了。僕人被判無期徒刑。

鎮上的人也把這姑娘視為妖魔鬼怪,嚴禁自家女兒靠近,連別人家的女僕都避著她,她總是孤伶伶地跟在保母身旁。

這個姑娘就這樣長大了,她走在街上永遠是低著頭,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其他的女孩並不像世人想像地那麼純真,總是用惡毒的眼光看她。還有人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她「巴基斯特夫人」,巴基斯特就是那個強暴她使她一生不幸的惡僕。

一般,「正常」的人是不會對有「前科」的人愉快地伸出雙手的,即使是自己的親人,富商夫妻就把自己的女兒視同從監獄出來的犯人。

 

【待續】

 

這個姑娘,臉色雖然蒼白,但身材修長,氣質高雅,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她的美不會被掩蓋。

 

大約一年半前,這裡來了一位新鎮長,鎮長的私人秘書據說是在卡爾傑‧拉丹求過學,是位與眾不同的年輕人。這青年愛上了她。別人把她的過去說給他聽,他說:「這將是個很好的保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結婚前比發生在結婚後好。」他努力追求那個姑娘,終於結了婚。

人們逐漸忘了那件事,身為妻子的她擁有一般人的地位。

她宛如神一般的崇拜著自己的丈夫。

後來她懷了孕,當了母親,大家都認為一個女人成為母親,她身上的汙穢都可以洗淨。

就這樣,整個鎮,平靜無波。

 

前幾天,本鎮舉行敬神祭典活動,其中歌唱比賽由秘書保羅‧亞摩頒獎。比賽總有輸贏,但因為競爭,因為不服氣,或因為嫉妒,有人忽略了該有的禮貌。那位領二等獎章的領隊把獎章往秘書臉上丟,並且怒口出言:「這個獎頒給巴基斯特吧!」,人們突然失去禮貌,大家的眼光集中在亞摩夫人身上。

請問,你見過女人發瘋嗎?我目睹了這情景,亞摩夫人連續站起來三次,每次都跌回座位上,她大概想逃離,又明白沒法通過那些叫囂的人。夫人動彈不得,一直坐在那張豪華沙發椅上,彷彿已經成為觀賞的對象,她像遭強光照射一樣,不斷地眨著眼睛,也一直喘著氣。

亞摩先生扭住那個無禮之徒的脖子,大家紛紛圍過來,形成更大的騷動。

紛亂結束後,亞摩夫妻走在回家的路上,夫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渾身的神經裝了彈簧,不停地顫抖,她,突然越過橋的欄杆跳進河裡,她的丈夫連抱住她的機會都沒有。

說話的人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說了。隨後又開口:「站在夫人的立場,也許死是最好的一條路,因為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是無法從人的記憶中消逝的。」

 

我們走進墓地的大門。

我懷著非常沉悶的心情等待著,直到靈柩葬入墓穴,我走到哭泣的丈夫身邊,用力握住他的手。

對方吃了一驚,淚眼矇矓看著我,說道:「謝謝。」

 

我不後悔我半路加入這出殯的行列。 

 

 

 

 

【2018, 8月27 ,補貼一個世界性的國際新聞,說的是「輸不起」。上文莫泊桑寫19世紀輸不起的悲劇】

 

佛州電競賽槍擊4死11傷 槍手是落敗玩家

 
 
 
 
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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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溫泉小鎮附近山腳下,有兩戶農家並排居住。兩家各有四個孩子,最大的孩子六歲上下,最小的約十五個月,這兩家結婚和生小孩在時間上都差不多,兩家孩子混在一起玩,只有做母親的能夠在有點吃力的瞬間分辨出每個孩子,作為父親的就完全弄不清楚了。

他們都是靠菜湯、馬鈴薯和空氣艱苦活下來的。母親把馬鈴薯、捲心菜、洋蔥熬成濃湯,滿滿地裝在大盆裡端出來沾麵包吃。只有星期天,湯裡會加一點肉,作父親的總是說著:「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久久不肯離開餐桌。

 

八月的一個下午,這兩戶農家的前面停了一部馬車。駕駛馬車的少婦對旁的男人說:「你看,昂里,有這麼多孩子,看他們玩得滿身塵土,真是太可愛了。」男的沒甚麼回應,這樣的感嘆不是第一次,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折磨,彷彿也是對他的責難。

年輕女人從馬車上跳下來,抱起的是杜巴家的嬰孩夏爾洛,女人在孩子髒污的臉頰上,在沾滿塵土的金色鬈髮上,在掙扎不停的小手上,熱情地一吻再吻。

 

下個星期,她又出現了,抱起那個嬰孩餵他吃蛋糕,別的孩子也都得到了夾心糖。她的丈夫在馬車裡耐心地等候。以後,她繼續來,去接近孩子的父母。

她名叫昂里‧杜比耶爾夫人。

一天早上,她和丈夫直接走過已經處得很熟的孩子們身邊,進入杜巴家。

夫妻倆表明了領養嬰孩的意願,及其回饋:

「如果這孩子如我們所期望的肯學好,他就是我們的繼承人。要是我們又生了孩子,他可以和我們的孩子平分遺產。萬一這孩子辜負我們的期望,那麼在孩子成年時我們會送給他二千法郎,讓他回到原來的家。這筆錢馬上用這孩子的名義存在公證人那裡。我們也為身為父母的你們設想了,每個月付給你們一百法郎,直到你們去世。」

杜巴家的太太站了起來,怒斥這種狂妄的念頭。

耶爾夫人試著再次懇求:「為了孩子的將來,為了孩子的幸福……」但還是被拒絕了。沉默的杜巴家男人指隔壁巴蘭家也有個差不多大的嬰孩。

 

再一次相同請求,杜比耶爾先生發揮了他的聰明,說得更巧妙更圓滑。

巴蘭家的男人問:「那一千兩百法郎的年金,能在公證人那裡簽下契約嗎?」

巴蘭家的女人說:「一個月才一百法郎,太少了,得一百二十才行。」

耶爾夫人二話不說,立刻同意。

 

耶爾夫人歡天喜地把又哭又啼的孩子帶走了。

杜巴夫婦陰沉著臉,凝望著那個孩子離去,也許正在後悔那一場嚴峻的拒絕。

 

那個孩子 強恩‧巴蘭以後音訊全無。父母每月從公證人那裡領到一百二十法郎。

 

相鄰的這兩家鬧翻了,不相往來了,因為杜巴的老婆不斷四處宣揚巴蘭家把孩子賣掉,太可怕,太齷齪,太惡毒了。有時,抱著自己的孩子,大聲地對孩子說:「夏爾洛,我沒把你賣掉,我才不會把孩子賣掉,雖然我窮,但我絕不賣小孩!」

好幾年來,杜巴太太這樣說個不停,特別是保握機會在門口大聲說,就是要給巴蘭家聽到。

 

夏爾洛到了十八歲,基於自己沒有被賣掉,在同儕之中,他有著明確的優越感,覺得自己是偉大的。

隔壁巴蘭家因為有那筆年金,生活舒適。而依然貧窮困苦的杜巴家的憤怒正是從這一點燃燒起來的。現在,老大當兵去了,老二已死,只有夏爾洛一人跟著父親日夜操勞,勉強養活母親和妹妹。

 

在夏爾洛二十一歲那年,一天早上,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兩戶農家前面,一個年輕紳士扶著一位白髮老婦人從馬車下來,老婦人伸手指出:「第二間就是你家。」

年輕紳士走進巴蘭家就像回到自己家那麼自然,抱住母親,吻她。而父親還是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的冷靜口氣說:「強恩,是你嗎?」

一家團圓,父親帶著強恩到村長、副村長、神父和學校老師那裏去。

夏爾洛在門口看著強恩遠去。

 

那天晚餐桌上,夏爾洛對父母親說:

「讓巴蘭家的兒子被帶去當養子,你們真是太蠢了!」

母親頑固地說:「我不想賣兒子。」

父親沒有說話,兒子繼續說:

「所以才會把我犧牲得如此不幸。」

聽夏爾洛這麼說,杜巴老爹用憤怒的口吻說:

「你是怪我們沒有把你賣掉嗎?」

兒子激烈頂嘴:

「是的,我就是怪你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才是真正的不幸。 如果我離開這個家,是我不得不離開,我在家就會不停地責怪你們,那是你們自作自受!」

母親放聲大哭:

「你知道為了把你養大,我們吃了多少苦嗎?」

「像現在這樣,倒不如沒有出生的好。看到那傢伙的剎那,我想到我有機會變成那樣的,是愚蠢的你們不給我機會!」

憤怒的夏爾洛離開餐桌,踏出了門檻,回頭對父母吼叫:

「你們這兩個死鄉巴佬!」

隨後,沒入黑夜,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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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耶洛」,是一隻小狗的名,莫泊桑據以寫一個鄉下婦人和她的女僕以及那隻狗的故事。

 

「寡婦維爾夫人是個典型的鄉下太太,大半農活兒都要自己操作,她喜歡在頭上紮一大堆緞帶,戴著裝飾花邊的帽子,滿口方言,但在旁人面前端出高貴的架子,用絲絹手套隱藏皴裂的雙手,打扮俗麗,掩飾某種心腸的人物。她有一個女僕,名叫露絲,是個善良的鄉下姑娘。」

   ~ 以上,莫泊桑「比耶洛」的開頭

 

維爾夫人和露絲住在一棟小房子裡,在小院子種了些蔬菜。

有一晚上,有人偷走二十個洋蔥。

夫人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小偷可能還會再來。

隔壁農民建議養一條狗。

對,養一條狗,一條能叫醒人的狗就好,不需要大狗。

維爾夫人和露絲討論養狗的事,各種麻煩真多,夫人一想起滿滿盛著狗食的盤子,就驚恐冒汗,她是吝嗇的鄉下太太那一族的。

露絲很喜歡小動物,巧妙的強詞奪理,結果夫人決定養一條很小很小的迷你狗。而且不可以花錢「 」。

麵包店老闆送來一隻客人遺棄在店裡的小狗,不用錢。這隻小小的黃狗兒就叫「比耶洛」。

她們把狗放在肥皂箱裡,先給一杯水試試,牠喝了,再給一片麵包,牠也吃了。夫人擔心起來,心裡想:「等牠習慣這裡後,放掉牠,牠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找東西吃的。」

事實上,小狗還是回來汪汪叫著要食物吃。

雖然如此,夫人漸漸習慣這狗兒,也喜歡牠了。

可是,她沒想到養狗竟然要繳稅,而且是八法郎,這一大筆錢,夫人差點昏倒。

於是,夫人立刻決定送掉比耶洛,但是,沒有人願意接手,她只好讓牠到「茅草房裡」去吃「泥炭」。

在廣大的原野中,有個茅草蓋,底下是泥炭坑的入口,村民在那裏往下挖了一個二十公尺深的坑,從坑底再橫向挖出並排的坑道。

村民一年下一次這個坑道採泥炭施肥。

即使是獵人神氣的獵犬,牧羊人聰明的牧羊犬,都警戒的離這裡遠一點,因為黑暗的洞穴中,是棄犬們弱肉強食的格鬥場。

夫人決定讓比耶洛「到茅草房裡去」,但是請誰送去呢?修補道路的工人要求十蘇的工錢,這簡直像割她的肉一樣,隔壁泥水匠說只要五蘇就好,夫人最後決定自己送去,露絲認為這樣比耶洛比較不會受到粗暴的對待。

她們兩人打算黃昏一現就出門。她們給比耶洛的麵包塗上一點兒奶油,給了牠一大盆湯。比耶洛吃飽滿足地搖著尾巴,露絲把牠抱起來,放進圍裙裡。

 

到了泥炭岩坑,維爾夫人蹲下來聽聽裡面是不是有狗的叫聲 — 沒有,一隻也沒有,比耶洛可以單獨待在那裏。露絲眼淚簌簌直流,用臉頰貼了小狗一下,把牠「放」下去,然後她們豎起耳朵,傾聽下面的動靜。

牠在叫,啊!叫得多麼淒厲呀!

她們後悔極了,難以言喻的傷痛,拔腿就跑。

那天夜裡,維爾夫人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比耶洛從各處出現,緊咬著她不放。

等到天際發白,她馬上起床,彷彿中了邪似的,往泥炭岩坑直直去。

 

狗還在叫,大概叫了整個晚上。夫人哭了起來,不斷用暱稱呼喚牠,狗也用各種滿懷濃情蜜意的聲音回應她。這麼一來,她非再一次看到狗不可了,她在心中發誓,至少要讓牠幸福的死去。

牠跑到挖泥坑工人那裏,詳述事情的經過,工人一言不發的聆聽,問她:「你是想讓小狗回來? 那得有繩子和轆轤才,那要四法郎。」

她氣得轉身就走 — 四法郎,這簡直太可笑了!

回家說給露絲聽,露絲說:

「不如我們天天把食物扔給牠吃!」

 

 

~ 聰明的露絲,務實的做法,

比耶洛的命如何運轉,

待續 ……

 

露絲想到的辦法,維爾夫人非常贊同,於是她們帶著麵包出門,急急來到岩坑。

她們把麵包撕成一小片一小片,一片一片扔下去,並且輪流跟比耶洛說話。比耶洛每吃完一片,就吠叫起來,又要另一片。

她們傍晚又去一次,隔天一早又去,每天來來回回走在這條路上。

 

但是,一天早上,從坑底傳來兇猛的吠叫聲,,坑裡不是只有比耶洛一隻狗了,而且,另外,其他,是大狗!

露絲大聲叫「比耶洛!」,比耶洛回應了,於是她們把食物扔下去,隨即聽到搏鬥爭食的聲音,接著是比耶洛嗚嗚淒慘哭訴。

「比耶洛,這是你的!」

她們再怎麼說明也是無用的,很明顯的,比耶洛還沒吃到一片麵包。

她們面面相覷,無計可施。隨後維爾夫人氣憤的說:

 

「再怎樣我也不能去養別人丟棄的狗!人是有必要想開一點的!」

 

她拿起剩下的麵包,轉身向家裡走,一邊走,一邊把麵包送進嘴裡。

露絲跟在她後面,不停用圍裙角擦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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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靜期待食物的流浪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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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3135 (1).jpg 羅特列克 紅磨坊的舞會

封面畫作 羅特列克〈紅磨坊的舞會〉

 

馬里尼揚神父很為自己的名字感到驕傲,因為這名字和戰爭有關聯 (馬里尼揚是義大利城市,十六世紀時,法軍在這裡大破瑞士軍隊),他身材修長瘦削,性情激烈高昂,充滿狂熱信仰,內心從未產生絲毫動搖。

他認為自然中的萬物全都是值得讚嘆的絕對理論所創造出來的,「為什麼」和「因為」總是保持著平衡,黎明是為了快樂的醒來,白天是為了農作物結實成熟,雨水是為了滋潤農作物,黃昏是為了激發睡意,而黑暗的夜晚則是為了安眠而創造出來的。

 

   ~ 以上,莫泊桑「月光」的開頭

 

 

但是,他厭惡女人,本能地蔑視女人,在他看來女人是比詩人所說的還要齷齪好幾倍的魔鬼。女人誘惑了第一個男人,讓他墮落。而現在女人依然繼續從事那個該詛咒的誘惑工作。女人的存在奇妙地擾亂了男人的心。而且,比起那受到永劫之罰的肉體 他更加憎恨女人那滿懷愛情的靈魂。

 

他常常感覺到女人的愛情轉向自己,雖然他知道他是不會被攻陷的,但是看到女人這般渴望愛情,他就怒不可遏。

他能夠寬大對待的,只有那些經由虔誠的祈禱變成對人類無害的修女。不過即使這樣,他對她們也還是很嚴厲,因為在她們被鎖住的內心深處依然活躍著愛情,身為教士的他,也依然感覺到那份愛情,從她們的溫柔順服中,從她們的輕聲細語中,從她們畏怯的眼神中,以及從他嚴厲斥責她們時她們所流下的眼淚,在在讓他感覺到那該詛咒的愛情存在。

每次從修女院的大門出來,他總要撢一撢他的法衣。

 

他有一個外甥女,這個小女孩和她母親就住在隔壁一棟小房子裡。他衷心期盼外甥女能成為修女。

她是個活潑淘氣的姑娘,每當教士開始說教,她就哈哈笑起來。教士生氣了,她就緊緊抱著他親吻他。這樣的擁抱喚醒了隱藏的父愛,讓他感受到快樂。

他和她並肩走在鄉村路上,他把神的故事說給她聽。她幾乎充耳不聞,滿懷活著的幸福感,望著天空、綠草和花朵。她也會去招惹飛翔的蟲子,大聲說:「你看,多可愛啊,我真想吻牠。」她讓教士感到焦慮不安和憤怒,他又看到了女人心中總是早早就在發芽的永遠根絕不了的愛情。

 

有一天,幫馬里尼揚神父處理家事的女人告訴他,很小心地告訴他,他的外甥女有戀人了。聽到這個消息他幾乎要窒息,他大叫「這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個村婦也不甘示弱,手交叉在胸前,她說:「神父先生只要在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親自到河邊看看就會明白。」

 

一整天神父都氣急敗壞,火冒三丈,卻一句話也不說的等待夜的降臨,教士面對這難以撲滅的戀愛是憤怒的,被一個小姑娘欺騙蒙蔽,身為她的教父,更是氣憤。

吃過晚餐,甚麼事也做不了的等到鐘敲了十點,他拿起手杖準備出門,那手杖是他走夜路用的粗大橡木棒。

他打開門,卻在門檻停下腳步,從沒見過的明亮月光震懾了他,他陷入恍惚境界,有如醉鬼喝酒那樣大口大口吞下空氣,深深呼吸,心靈陶醉,幾乎忘了他是為了外甥女的事要出門。

 

心靈和身體同樣籠罩在月光下 他覺得自己茫茫然,像一個普通人在失望時所有的力氣倏然消失,他坐下來,紋風不動,靜靜凝視,只想從神所創造的事物中去崇敬神。

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在月光貫穿中變成銀色,河水覆著一層柔軟透明如棉花般的東西,神父連靈魂都受到難以抵抗的感動,他再次駐足了。

模糊的不安浮現,為什麼神要創造這些呢?如果夜晚是為了休息,為了安眠,為什麼這樣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月光把黑暗照得這樣透明,靈魂這樣感動,肉體如此慵懶,這撒在大地上的濃情密意,是為誰創造?

神父無法明白。

 

這時候,遠方牧場那邊兩道人影依偎著走了過來,看起來卻像只有一個人,神父心跳劇烈,覺得自己看到聖經裡描述的路得和波亞斯相戀的場面,在腦中湧現如詩如歌的字句、熱情的叫喚、充滿愛情的詩篇。於是,他心中喃喃:

「大概神為了把人們的戀愛覆上理想的帷幕,所以才創造了這樣的夜晚。」

 

他從那相倚相偎繼續前進的兩個人面前後退了

的確是他的外甥女沒錯,但是他猶豫了,這明亮的光輝將戀愛明確的包圍起來,難道不是表明神允許人們戀愛嗎?

想到這裡,他就像闖進不該進入的殿堂,又緊張又慌亂,低下頭,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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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一生中沒有任何缺陷的女人一樣,臨終時,她沒有受到任何痛苦就平靜地死去,現在,她閉著眼睛,表情柔和地仰躺在自己的床上,安於天命的模樣,她的靈魂是多麼溫柔。這位老母親,這位貞節的女性,終於度過一個沒有動搖沒有悔恨的一生。」

 

   ~ 以上,莫泊桑「守靈」的開頭

 

 

在床邊跪著逝者那個鐵面無私的司法官兒子,另一邊跪著已進入宗教之門被稱為烏拉麗修女的女兒。母親的死使這對兄妹方寸大亂,母親教導他們兩個的是強大的宗教和不容妥協的義務以及古板完備的道德,因此男孩成了司法官,女兒得自於嚴格的貞潔觀念,厭惡男人而和神結婚。

他們幾乎不知道父親是怎樣的人,他們只知道父親使母親不幸。

 

兄妹倆為母親守靈,為了珍惜與母親最後的相處,烏拉麗修女對前來陪伴的神父說他們兄妹倆要單獨留在母親身邊,像過去一樣,就他們三個人在一起。

兄妹倆盡情的呼喚母親表達無限無上的愛,直到慢慢鎮定下來,修女妹妹對司法官哥哥說:「你知道媽媽常看一些古老的信,那些信就放在抽屜裡,我們來看看好嗎?我們就在母親身邊回顧她的一生,我們可能因此知道媽媽的爸爸媽媽或者更早的祖先,了解媽媽的心靈……」

 

妹妹大聲朗誦一封又一封的信,把死者的身世及一切纏綿的回憶一一讀給亡母聽,也讀給哥哥聽,一邊心裡想著應該把這些信做成紙衣,包裹著母親。

有一個紙包上沒有任何註明,她大聲的讀起這來自陌生人的信,

滿紙的情言愛語被讀出來,司法官站了起來,修女也停止讀信,

司法官像是站在法庭上那樣嚴肅地、冷漠地看著死者,修女則有如雕像般直立不動,眼角卻噙著淚水,等待哥哥下一句話。

哥哥靠在窗邊凝視窗外的黑,轉身緩緩把信撿起來收攏進抽屜裡,並把床上的蚊帳掛起來。

 

他對妹妹說:「走吧,我們離開這裡。」

司法官莊重地離開,再也不看一眼那和自己有了隔閡的母親,

 

 

 

我讀,

我嘆,

我問:

 

雙面偽君子,不論性別 向來是擁有劍筆的您不肯筆下留情的一塊,這個老女人躺著了,沒有知覺了,卻也領受致命的一擊,她的罪應該再死一次?

您讓司法官、神職人員,擁有絕對的堅不可摧的「職業道德」,他們輕易把一生相依的至親在瞬間棄絕切割,這真的是他們的必然?還是因為他們還年輕?還是因為您特別不喜歡這二種重要的行業存在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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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

莫泊桑筆下 人性與道德的古往今來

 

ㄧ百年以前(18世紀),要是ㄧ個紳士能騙走情婦的全部家當,讓她破產,他的聲望立刻大增,如果他馬上又釣上另一個富婆,同樣讓她傾囊相授,則一躍成為「時代寵兒」,承受達官貴婦羨慕嫉妒和尊敬的目光,以及幾乎躬身到地的頂禮膜拜。

然而很遺憾的,ㄧ百年後的今天(1882,)那些學校出身的青年,竟然宣揚和往昔貴族完全不一樣的道德標準,他們打著嚴肅主義的旗號,狂熱的撲向傳統,把他們抓起來扔到水裏,看他們會不會游泳。

但是這些被扔到水裏的「時代犧牲者」卻也不屈服,他們是昔日「時代寵兒」的後代子孫,有著與生俱來的揮霍本能和厭惡勞動的懶骨頭,因此總是難以滿足一擲千金的欲望。他們成天在巴黎的人行道上晃蕩晃蕩。

他們有一套理論:世上既然有這麼多借美色向男人討生活富貴的女人,那麼男人使用她們的方法詐取人世間的不義之財,也是非常公平的。

這麼說來,在巴黎,那些自愛又誠實的小資產階級,對社會來說,是一群無害也沒什麼益處的平凡人士。

 

相對之下,鄉下人的聰明大大躍升,下面這件事說明這個事實。

在諾曼第治安法院法庭上,寬敞法庭裡坐著身穿藍色工作服的農民,他們認真而又狡猾,在心中盤算如何為自己辯護。主審法官很胖還患著氣喘,幸好有位書記官坐在一旁。

原告是個鄉下貴婦,被告是二十八歲的胖青年,肥嘟嘟,傻乎乎的。她和他彼此惡狠狠地瞪視。

那個青年由父親和年輕的妻子陪同。

來龍去脈是這樣的:老婦人是個有財富的寡婦,為了未來生活有快樂,早早領養一個孩子盡心盡力照顧他,如今,年輕人已服侍她好一段時間,老婦人為了報答他,送他一個小農莊,而年輕人一有了農莊就丟下老太婆結婚去了。老太婆一氣之下提出控告,要年輕人在農莊和人之間選擇一樣財產還給她。

這件事十分重大,法庭上沒有人笑,法官再喘也必需審慎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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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若有興趣陪審,請自由發揮,畢竟,一百年又過去,都21世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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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2645.JPG 好在這世上有莫泊桑

封面  雷諾瓦  〈船上的午餐〉

 

「每天晚上,到了十一點左右,大家就像到咖啡館一樣,輕鬆隨便往那裏走…他們不是遊手好閒之輩,他們是城裡的名人、商人或是青年等,他們在那裏喝些甜燒酒,跟女人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不然就是跟自己所尊敬的老闆娘聊天。」

「有家的人在十二點前離開,回家睡覺,年輕人比較常繼續留在那裏。」

        ~ 以上,莫泊桑「蒂麗愛之家」的開頭

 

 

蒂麗愛之家的老闆娘出身於一個富裕的農家,這個農村不像大城市那樣對賣淫帶有強烈的偏見,夫妻倆待人和氣,認真經營,即使後來老闆娘成為寡婦,儘管老顧客誰都試著挑逗她,但她不為所動,妓院在她正經經營下成為此地男士重要的聚會場所。

來到蒂麗愛之家的一般民眾和社會名流各有通道,五名各有特色的妓女其中三名原則上是專門招待二樓的貴客,但二樓沒有客人或下面的店需要的時候則不在此限,在這裡挺身呼應人性的女性彼此之間也締造出豐盛的情感。

 

老闆娘弟弟的女兒將舉行人生第一次的「領受聖體儀式」,老闆娘是女孩的教母,也多年沒有回過家鄉,決定藉此率領她的大女孩們一起搭火車回家鄉一趟。因為這趟行程,多年來穩當在黃昏亮起溫暖燈光的蒂麗愛之家裡外一片黑,多麼令人不敢置信,來到的男人在周遭徘徊,不肯離去,行止閃躲狡猾,但心頭非常焦慮。

 

接下來,「節錄」分享一行人的壯行

她們上了快車的二等車廂,前一段路程沒有別的客人,她們就像喜鵲一樣吱吱喳喳叫個不停。一旦車廂內有了別的客人,她們一本正經,談的是偉大高尚的話題。事實上整個車廂氾濫著使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鮮豔色彩,一對農夫農婦帶著鴨籃子上車,好像闖進上流社會,膽顫心驚木然不動。接著上來一位蓄著金色髯鬚戴著好幾個戒指胸前垂著金練子看起來風趣又善良的紳士,紳士放好了行李,向大家點點頭,很隨意向著人多的這群開口問:「各位是要改變駐紮地嗎?」老闆娘聞言變臉出口要他說話小心一點,他解釋:「真是太失禮了,我原想說的是修道院……」

那位紳士隨即改變方向對著農夫的三隻鴨子眨眼睛並說出一連串詼諧的話……,把大家都逗樂了。紳士是四處販售什物的商人,接下來,以一堆五顏六色的吊襪帶引起一車的波濤浪動。

這趟旅程,在車廂的部分,後來的動態大致如下

老夫妻在蒙多維爾下車,他們小心翼翼地抱著籃子、鴨子和雨傘,正要離去時,老婆對丈夫說:「她們是要到巴黎去的妓女,真是太可怕了。」而那個開盡各種玩笑的風趣商人,到了盧昂也下車了。老闆娘就訓斥似的說:「這告訴我們隨便同陌生人搭訕,後果就是這樣!」

她們換了一趟火車才到達目的地,老闆娘的弟弟木匠里維駕著一輛大型二輪馬車等在那兒迎接她們。

道路兩旁是無盡的田野,盛開的油菜花像鋪著一大塊波浪起伏的黃色餐巾,空氣中健康又強烈的甜美氣味沁人心胸,這輛載滿女人,因而華麗的馬車,浴著陽光,穿過紅藍黃綠的農作物向遠處跑去。

一行人到達木匠家門口,鐘聲敲響午後的一點鐘。木匠里維的妻子把她們一個個扶了下來,熱切地親吻她們,尤其是對丈夫的姐姐更是窮追不捨。一行人吃過美味的蛋包飯和淋了上等烈蘋果酒的烤肉烤香腸之後大家都恢復了精神。她們想看看那第一次領聖體的女孩,女孩上教堂去了要到傍晚才回來,她們決定也到那裏去走走。村子裡的人都跑到門口來,拄著拐杖的老太婆恭敬地把頭低下來,久久地目送這城市裡來的美婦人。村里的人聽說這群美麗的女人是為了來參加里維家女孩的聖體領受儀式,於是說不出的敬意全都集中到了木匠家。

走過教堂,聽到孩子們的歌聲,那是孩子們仰望著天空,用稚嫩的嗓音唱出來的聖詩,老闆娘不讓她們進去,以免打擾那一群天使。

那個女孩一回到家,吻就像雨一般地落在她身上。每一個女人都想緊緊擁抱她,那是想吐露愛情的欲望,以及從以展示媚態的職業而來。

這一天每個人都吃足了苦頭,用過晚餐大家即上床就寢。白天,那無垠的田野籠罩著這小小的村落,使人感受到宗教的氣息,那種萬籟俱寂連星星也靜默下來,感人肺腑的寧靜,平常習慣妓院喧鬧夜晚的她們,被這靜謐感動了,她們肌膚起了顫慄,並不是由於寒冷,而是從不安的靈魂所引發的。

「瘋姑娘」羅莎一個人在又暗又小的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聽到隔著枕邊木板壁那邊,似乎有哭泣聲響,她叫喚了一下,細微的聲音斷斷續續回答了她,是那個小女孩。羅莎悄悄地把小女孩帶了過來,讓她睡在溫暖的床上,緊緊地把她抱在胸前,惜她、疼她,隨後瘋姑娘自己的心情也平復下來安穩的睡了,而一直到天亮,明天要領受聖體的女孩把自己的額頭貼著妓女的乳房,熟睡。

五點的早禱鐘響,把平常因為晚上勞累一直要睡到中午的她們叫醒了。木匠家裡熱鬧得有如蜂巢一般,那些女人忙著為女孩裝飾打扮,女孩站在椅子上,不能動,梳頭髮編髮辮,她們用了許多別針讓女孩的衣著顯出優雅的氣質,然後這群部隊才開始為自己打扮起來。

小小的教堂再一次敲響了鐘,要領受聖體的孩子盛裝打扮,也盛裝的父母帶著尷尬的笑容扭動著給耕田種地弄彎了腰的身體,一起來到。如果孩子後面跟著的親戚多,那是這一家的榮譽,木匠家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她們給村子帶來震撼。她們走進教堂時,大家爭相要看她們一眼,看到她們衣著比聖歌隊的錦緞織花禮服還要華麗,眼睛花了,村長把尊貴的座位安排給她們。教堂裡聖歌唱個不停,「主啊,憐憫我們」的祈禱從所有胸膛爆發出來。在那當下,瘋姑娘羅莎想起母親,想起故鄉,想起自己第一次領聖體,她哭了起來,有如喘息的聲音順時引領大家回到遙遠的記憶,眼淚滾落,一起嗚咽。孩子們被這虔誠的敬畏之心懾服了,教堂裡充滿強烈的感動和不可思議的共鳴。

教堂內掀起一種狂亂、激昂的集體情緒,神父也深受感動,在心中相信「這是上帝,上帝在我們當中」,他轉向木匠家的那兩排座位,用嘹亮的聲音說:

「感謝你們,深厚的敬神信念,虔誠的信仰,你們是值得敬佩愛戴的好榜樣,你們的感動溫暖了人心,教化了我的教區……願上帝祝福你們,阿門!」

 

           〔待續〕

 

從教堂回家,慶祝的佳餚擺在用橫木架起來的長木板上。愉快吃喝歡唱的每一戶人家讓村子裡的快樂空氣從大門從窗戶流動震盪。

木匠里維家還殘留著上午感動的餘韻,熱鬧中有拘謹,但是里維除外,他早早喝醉了,激昂亢奮,在二樓追著羅莎跑,但又無法得逞,這時除了羅莎之外的四個姑娘分成二邊,二個人幫著里維,二個人護著羅莎,一邊笑彎了腰另一邊氣憤不已,老闆娘火冒三丈,飛撲過去抓住弟弟往外一推,一分鐘後,里維在院子裡用水沖頭,他的姐姐趕著要搭三點五十五分的火車。

 

大家又像昨天那樣出發了,白色駿馬照樣用跳舞般的活潑步伐奔跑著。

田野上充滿瘋狂的光線,使人目眩神搖的光線。車輪捲起灰塵,在路上飛舞。有人慫恿羅莎唱歌,羅莎唱起逗趣的「姆頓的胖神父」,老闆娘說今天唱這樣的歌不適合,她補充:不如唱貝蘭傑的歌吧!羅莎就用嘶啞的老沉聲唱起了『老祖母』:

我家的老祖母

生日那天晚上

淺酌了一杯酒

就搖頭晃腦地說

從前她也有過許多情人

她的手臂那樣渾圓

一雙腿多麼修長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重唱的時候老闆娘帶頭合唱:

她的手臂那樣渾圓

一雙腿多麼修長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這麼說,媽媽從前也是不守規矩了

那當然,自從我十五歲那年

知道愛情的美妙滋味後

晚上就再也睡不安穩了

 

她們唱瘋了,在車上妳壓我我壓妳東倒西歪,她們笑瘋了,馬兒興奮地搖晃步伐,一到她們重唱的地方,就會猛烈地飛躍而起縱步奔跑一百公尺,可以說馬夫和乘客和馬兒都樂壞了。

她們到車站下了馬車後,里維依依不捨,腦中浮現一個好主意,不久他要去探訪姊姊,老闆娘說:「你來我很歡迎,不過,可不要做出甚麼傻事來。」火車的聲音傳來,里維開始跟大家吻別,輪到羅莎時,他迫不及待想吻她的唇,但是那個唇用微笑閉得緊緊地。

 

里維上了自己的馬車,揚起馬鞭,開口大聲唱: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火車到站前,她們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睡得安詳寧靜。

經過充分的休息,精神飽滿,準備應付每天晚上的工作

老闆娘卻忍不住說:「人真是不可思議,我已經厭倦這樣的工作了。」

 

她們用過晚餐,換上戰鬥服,等待老顧客上門。

 

小小的門燈點亮了,這個瑪麗亞的神燈,告訴往來的行人說,小羊已經回到羊圈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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