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莫泊桑的魂魄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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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盧布爾夫妻二人同庚

丈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做棉布生意賺了財富之後在曼特附近買了土地,蓋了別墅。

房子四周有美麗的花園,有一座中國式涼亭,院子的盡頭還蓋了間小小的溫室。

魯先生身材短小肥胖,個性開朗。妻子很瘦,經常板著臉孔,但她也沒有辦法阻止丈夫高興。她把頭髮染了顏色,偶爾讀讀小說,雖然表示看不起那些小說,卻陶醉在小說的幻境之中。

她帶給人許多想像,因為她丈夫老是說:「別看我內人那個樣子,她很行的。」

 

可是最近,妻子常找魯先生的麻煩。

彷彿她內心深處有某種不可言喻的悲哀,使她痛苦,使她焦躁,也使她態度粗暴。

夫妻很少交談,偶爾開口,妻子的言詞尖酸刻薄,非常沒禮貌。不過,魯先生是天生的樂天派,妻子終究是沒有辦法阻止他動不動就發出笑聲的。

這位好好先生,可不忘問問妻子:「妳究竟看不慣我哪一點?妳要告訴我啊!」

妻子的回答每次都一樣:

「沒甚麼,沒甚麼!就算我對你不滿,找出原由也是你的責任!我最討厭甚麼事都不懂,既沒精神又沒才能,連一點小事都要說了才知道的男人。」

魯先生雖然失望,但也照舊繼續過著他開心的日子。

 

到現在魯氏夫妻還是像一般恩愛夫妻一樣,睡在同一張床上,然而不開心的妻子總是想盡辦法欺負丈夫。

「你看你,跟豬一樣肥胖,把整個床鋪都占去了。」

「你的背老是出汗,跟豬油一樣,你認為我會舒服嗎?」

要是她找到一點藉口,就會強迫已經上床的丈夫起床。例如,要他去拿忘在樓下的鼻煙壺啦、花露水啦、甚至半夜想讀報,其實她都是先藏起來了,再等著痛罵好不容易才完成任務的好好先生。

她最常這樣下結論:

「像你這種人,多動一動也好,會瘦下去的。否則,再胖就像一塊海綿了……」

除了要丈夫起床去找東西,她偶爾說她胃痛,把丈夫叫醒,要他用法蘭絨沾可羅尼酒揉她的肚子。魯先生非常擔心,細心照顧她,還問要不要叫醒女僕莎勒絲特

這麼一說,妻子就火冒三丈:

「我沒事了,傻瓜你快睡吧!笨蛋就是沒用!白目是連揉老婆的肚子都不會!」

 

一天晚上,跟平常一樣,妻子又把丈夫搖醒,這次可比平常更粗暴,魯先生嚇得立刻坐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妻子在耳邊小聲說:

「房子裡好像有甚麼聲音。」

妻子經常這樣嚇他,他平靜地反問:

「怎樣的聲音?」

妻子全身發抖:

「我聽到了……,是走路的聲音……」

他不肯相信:

「有人?怎麼可能?會是誰呢?不會有人的,妳一定是在作夢。」魯先生又鑽進被窩裡去

「你這個人,還是個膽小鬼!我可不願因為你的膽小而被殺……」 說著自己下床,拿起壁爐的火鉗,到門邊,擺出戰鬥的姿勢。

看到妻子這樣勇敢,魯先生難為情了,頭上還戴著棉質的睡帽,在妻子的對面擺好架式。

兩人屏息等了好一段時間之後,妻子回到床上,但還堅持她的主張。

 

第二天 ,魯先生敬鬼神而遠之,不提昨天夜裡的事情。

可是,夜裡,妻子又搖醒他,上氣不接下氣:

「有人打開通往院子的門……」

魯先生看到她又是這樣,以為她患了夢遊症,想著如何使她清醒脫離幻聽,卻真的聽到房子牆下傳來輕微的聲音。

魯先生來到窗邊,不錯,月光下一個白色身影輕輕移動。

地主階級的人,看到有人侵入自己的土地,心中馬上升起憤怒,一定要讓入侵者知道厲害!拉開抽屜,拿出手槍,飛奔下樓。

 

妻子在房間等著,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令人膽顫心驚,恐懼貫穿她全身。她期待聽到裝有六發子彈的槍響,這樣就可以知道丈夫正在作戰,正在保護自己。

這寂靜,令人害怕的沉默,使她受不了。她按鈴叫女僕莎勒絲特,莎勒絲特沒有來,也沒有回答。她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妻子把火燙的額頭壓在玻璃窗上,想看清楚外面的黑暗,可是她只看見灰色道路旁的黑色樹影而已。

鐘敲了十二點半,丈夫已經出去好長一段時間了,她想再也看不到他了,妻子忍不住跪在窗下,嗚咽起來。

突然,兩記輕輕敲門聲,是魯先生,魯盧布爾先生!

妻子的悲傷馬上消失,她說:

「你跑到哪裡散步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不管我死活,有沒有我都一樣……」

魯先生抱著肚子笑,把事情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個…莎勒絲特…在,溫室……和…男人…幽會……如果妳知道…我看到的……」

妻子氣得幾乎無法呼吸,她說:

「你手裡拿著槍,還不把他殺了……在我家裡……啊……在我家裡!」

可是,魯盧布爾先生手舞足蹈,興奮極了,一把抱起妻子,妻子甩開他的手:

「莎勒絲特,我一天也不能留她,不,一個小時也不行……馬上把她趕走!」

魯盧布爾先生摟著妻子,吻像雨點不斷地落在妻子身上,這是發出聲音極其用心用力地親吻,妻子嚇得渾身無力,沉默了。

 

早晨九點半了,平時早起的主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莎勒絲特來敲臥室的門。主人夫妻還在床上,親暱地依偎,愉快地交談。莎勒絲特一時手足無措,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夫人,咖啡煮好了。」

魯盧布爾夫人以極其溫柔的聲音說:

「拿到這兒來吧,昨晚沒睡好呢。」

 

從此,

魯盧布爾夫人不再脾氣暴躁了。

莎勒絲特得到加薪。

魯盧布爾先生也瘦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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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4866 (1).jpg 封面 馬內的畫作

封面 法國畫家馬內的作品

 

深藍色的大海邊緣有條散步小徑長長地伸展過去。

最靠近海邊的別墅的柵欄門向著散步小徑敞開著。

這是個溫暖的冬天,橘子樹、檸檬樹,累累的果實探出牆來。

一個年輕婦人從散步小徑旁的漂亮房子走出來,面帶微笑看著散步的人,但她顯得疲倦,困難地在一張面海的椅子上坐下來,痛苦地喘著氣。

陽光燦爛,無數燕子飛過,微笑再一次浮上她蒼白的面頰,她自言自語:

「啊!我是多麼幸福呀!」

可是她知道自己快死了,等不到春天來臨。

 

四年前她和一個蓄有濃密鬍鬚,紅光滿面,雙肩寬闊,身體強健,雖然不很聰明,卻成天嘻嘻哈哈的諾曼第貴族結了婚。

丈夫帶著活潑大方,生來就懂得享受生活的她回諾曼第的宅邸。

那是個有數百年參天古木圍繞的石造巨大建築,那些濃密高大的橡樹,擋住遠方的視線和陽光。

她下了馬車,看著古老的建築,笑著說:

「啊!這裡不怎麼明亮呢!」

丈夫跟著笑了:

「妳馬上就會習慣的,我在這裡從來不覺得無聊。」

 

秋天到來,丈夫開始狩獵,一大早牽著兩隻獵犬出門去了。

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但她並不因此感到孤獨或寂寞。

丈夫回來之後,她比丈夫更關心那兩隻狗,像母親般的細心照顧,不停地愛撫著狗。 

不久,諾曼第寒冷又多雨的冬天來臨。

陰沉的鳥群,棲息在山毛櫸樹上,一片聒噪,震耳欲聾。她每天傍晚看著這些黑色的身影飛來飛去。

冬天的黃昏撒在這片荒涼土地上的是陰森森的氣氛。

她靠向壁爐,爐火燒得很旺,但在這濕氣濃重的大房子裡卻溫暖不起來,走到家裡任何房間都覺得冷,冷得連骨髓都要結冰了。

丈夫總是心情愉快,像個泥人似的回到家,很高興地搓著手說:

「這種天氣真討厭!」

「有火真好。」

「妳今天怎麼樣?心情愉快嗎?」

他是個結實、毫無慾望的人,除了這種單調、健康而寧靜的生活之外,他甚麼要求也沒有。

 

又是一個年的十二月,開始下雪了,房子裡的冰涼空氣讓她痛苦不堪。她對丈夫說家裡的牆從早到晚總是陰陰濕濕的,她想裝個暖氣,除除溼冷。

丈夫哈哈大笑,問她:「這是開玩笑嗎?」

他從來沒想過要在自己房子裡裝上暖氣,對他來說,這比用銀製的盤子來餵狗吃飯還滑稽。

「不是開玩笑,你一直在外面活動,不覺得冷,在這裡我會凍死的,真的。」

「妳很快會習慣的,這樣的生活對健康有幫助的,而且我們也不是巴黎人,怎能夠在暖房裡過日子呢?再說,春天不是就要來了嗎?」

 

隔個年的一月間,巨大的不幸降臨在她身上,父母親因為交通事故去世,她回巴黎奔喪。

她墜落在悲哀之中,雖然春天來了,她卻憔悴不堪,不知道有甚麼能燃起她心中的活力。感覺是更厲害的寒冷侵襲著她,她的雙手、她的臉被爐火烤得發燙,但從後背穿透的寒氣像敵人般使她顫慄。

再一次要求在屋裡裝上暖氣,但丈夫當她是在要天上的月亮。

有一天丈夫送給她一個銅製的小火盆,說這是個可以移動的暖氣,有了這個東西,她就不會再感到寒冷了。

 

又是一個寒冬十二月,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生活下去,她跟丈夫提出她想到巴黎住個一、二個星期。

丈夫依然無法理解諾曼第的天氣有甚麼問題足以成為妻子離開家的理由。

從丈夫的口氣,她聽出含有責備的意思。

她從來不會用反對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沉默了。

到了一月,雪把大地掩蓋了起來。

一天晚上,她聽到烏鴉聚集的驚人聲勢,不自覺地哭了起來。

丈夫剛好進來看見了,但是這位幸福的男人作夢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別的生活和其他的需要,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他的富足和快樂就在這裡。他說:

「裝暖氣的事妳總是不死心,妳來到這裡之後,不是從來沒有感冒過嗎?」

到了夜裡,無論如何都暖和不起來,

她想到丈夫說的「妳來到這裡之後,不是從來沒有感冒過嗎?」

他怎能說出這種話呢?

她想到「永遠都是這樣,到死都會是這樣。」

非得病給他看不可,非得咳給他鑑定不可。

她的心頭湧起一股忿怒,瘋狂的忿怒。

她衣衫單薄,幾乎一絲不掛地坐在椅子上,這樣做的時候她像孩子般不自覺地笑了。

一個鐘頭,二個鐘頭……,

她決定採取最後手段,

悄悄走出寢室,輕輕走下台階,打開門。

 

大雪籠罩的大地一片死寂,光腳踏入雪中,像利刃刺入又倒抽般的痛,她給自己一個目標:走到樅樹那邊。一步一步,窒息和氣喘的交織。她用手摸了摸樅樹,這是讓自己明白完成心願的儀式,然後循來路走了回去,手腳麻木,感覺自己就要倒下去,不過,在進入屋子之前,她又坐在雪地上,捧起雪搓揉自己的胸口。

隔天,她咳嗽得非常厲害,不能起床,口中發出的囈語:「希望裝個暖氣……」

醫生極力贊成,

丈夫讓步了。

但是她那兩片奮力作戰的肺受到嚴重的傷害使她的生命陷入極度的危險中,醫生判定如果持續住在這裡是過不了冬的,於是她給送到南法來。

 

 

她在南方,

享受陽光,愛上海,

盛開的橘子花香也讓她聞到了。

春天的時候,她將回到北方。但是她害怕自己的病會好轉,也害怕諾曼第漫長的寒冬。

因此,只要稍微感到好一點了,她就在夜裡打開窗子,滿腦子想著溫暖的地中海……。

 

現在,她就快要死了,她自己知道,但是她感到非常幸福。

她在報紙上看到「巴黎初雪」的標題,不自覺地顫抖,伴著微笑。

她靜靜凝望給夕陽染成玫瑰色的遠方岬角,

也微笑展讀丈夫的來信:

 

「愛妻:

妳好嗎?我想妳是不會眷戀那邊的。這裡在四、五天前變冷了,是要下雪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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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溫暖的陽光從樹葉的間隙照進農家的庭院。地面上的草剛被一群牛啃過,最近下了夠多的雨,一腳踩下去就發出滋滋的水聲。而蘋果樹結實累累。

木柵門打開,一個實際年齡四十,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男人走進來。

這個人木鞋上沾滿草屑,鞋子的重量以及側彎的脊椎使得腳步笨重而遲緩。

拴在大梨樹幹上的一隻黃狗搖著尾巴迎接他。

一個農家婦女從家裡走出來,她的肩膀很寬,寬鬆的工作衣罩在有稜有角而扁平的身上。她的木鞋也沾滿草屑,頭上隨便紮著的頭巾變成黯淡的黃。

男人問:

「情形怎麼樣?」

女人回答:

「神父說過了,已經不行了,恐怕過不了今天晚上。」

兩個人一起進屋裡,通過廚房,來到一個屋頂低低的黑暗房間,這房間掛著破舊的諾曼第式窗簾,薄薄的天花板,早已成為老鼠不分晝夜的遊樂場了。

潮濕又凹凸不平的地面,油膩膩的,角落一張床舖像是一個淡淡的白點,床上傳來一陣陣有規則的喉嚨沙啞聲音,那是帶著痛苦的呼吸聲,好像損壞的唧筒一般。上面躺著的是那位農家婦女的父親,已經快要死了。

男人和女人走過去,以認命而平靜的眼光看著垂死的老人。

男人說:

「這次是真的完了,可能熬不過今天晚上。」

女人說:

「中午以後,他就一直這樣咕嚕咕嚕叫了。」

男人在長時間的沉默後說:

「只有這樣等下去了,還有甚麼辦法呢?可是甜菜必須要下種,天已經放晴,再不種就來不及了。」

女人也擔心,她想了想說:

「即使爸爸死了,星期六以前也是不能出殯的,還是趁早把甜菜種了好不好?」

男人帶著沉思:

「也好,不過明天一定要發出訃聞。要花五、六個小時從托爾維到瑪奴特,到每個人家裡走一趟。」

女人說:

「現在還不到三點,你就在今天夜裡走一趟,告訴他們說爸爸死了,反正爸爸不能維持到明天下午的。」

男人在想這樣做是否可以?但終究沒有更好的辦法,下定決心先跑一趟再說。

他出門以後又折回來,略帶猶豫地說:

「妳反正也沒有甚麼事,就去採蘋果,為來參加葬禮的人做五十個蘋果饅頭,這是不可少的禮貌。」說完,他來到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大麵包,小心地切下一片,用手掌把掉在板子上的麵包屑收集起來送進嘴巴,一點也不浪費,並用刀尖挖起一點鹹奶油,塗在麵包上,狼吞虎嚥吃了起來。吃完後他再度穿過院子,往托爾維的方向走去。

女人照丈夫吩咐開始工作,為了不打傷蘋果,踏著梯子爬上蘋果樹去採熟透的蘋果。

 

「嗨,西可太太!」有人從路上叫她,是村長。

「妳父親的病情如何?」

「好像死了。因為甜菜要下種,所以出殯只好訂在星期六晚上七點。」

「那很好,妳自己也要保重身體。」

她向村長道了謝,繼續採摘蘋果。

回到家以後,她覺得父親差不多該死了,可是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出單調而沉緩的喘氣聲音,不想走進去浪費時間,轉身又去做饅頭。

她把麵團擀成薄薄的麵皮,把蘋果一個個包起來,擺在桌子上。之後,煮馬鈴薯當做晚餐。

丈夫在五點左右回來,一跨進門就問:

「死了嗎?」

「沒有,還是在咕嚕咕嚕叫著。」

兩人一起走進去看看,老人的情況和之前完全一樣,發出和鐘擺一樣準確地呻吟聲,只是聲調偶爾不同而已。

男人看著老人蠟黃的臉,他說:

爸爸就像蠟燭一樣,不知不覺就會熄滅的。

兩個人回到廚房默默吃著晚餐。把碗盤洗好後又到病人房間去。

女人拿著小油燈在父親臉上晃了一下,如果聽不到呼吸聲就表示老人已經死了。

這對夫妻的床鋪放在房間另一個角落,兩人甚麼也沒說就躺下來,熄了蠟燭,閉上眼睛,不久傳出兩種不同聲調的鼾聲,一個深沉,一個尖銳,和病人斷斷續續的喘氣聲混在一起。

 

老鼠在天花板上奔跑。

 

丈夫在天剛亮時就醒過來,他的岳父還活著,他對老人頑強的抵抗力覺得憂心,就把老婆搖醒:

「喂,菲蜜,爸爸好像沒有要死的樣子,究竟該怎麼辦呢?」他認為妻子會有辦法的。

妻子回答:

「一定撐不過今天的,用不著擔心,就是村長也不反對在明天出殯,魯拿爾家的父親也是在甜菜下種時出殯的。」

他聽了心裡舒服多了,放心到田裡去了。女人把蘋果饅頭蒸好後就開始做家事。

到了中午老人還沒死。雇請來種甜菜的工人也陸續來探望老人,各人說一句安慰的話就又回到田裡去。

晚間六點,老人仍繼續痛苦地呼吸,男人再次感到憂心。

妻子也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兩人去見村長,村長問了情況,還是答應明天可以出殯。然後他倆又去見當地的醫生,醫生也願意將死亡證明書上的時間寫早一點,夫妻倆放心地回家去。

 

這一晚和前一晚一樣,夫妻倆躺下來就睡著了,強而有力的鼾聲和微弱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他們醒過來時,老人還沒死。老人家好像惡作劇似的,故意和他們過不去。

他們對老人的浪費時間,開始感到不悅了。

已經沒有時間通知馬上就要來到的客人,他們決定客人抵達之後再告知真相。

差十分七點,第一個客人來了,是個穿黑衣服用大面紗包著頭的女人,面露憂傷。接著又有幾個人穿著麻紗衣服,邊談農事邊走過來。

西可夫婦慌張地迎接客人,兩人一面流著淚,一面解釋目前的窘況,

「確實沒想到他的生命力這麼強……」

客人們也對眼前的事感到尷尬,坐立不安,有人想回去,西可留住了他們:

「我們已經做好饅頭請大家吃,既然來了,就……」

氣氛輕鬆了,大家小聲交談,先來的主動告訴後來的,蘋果饅頭的確發揮了安慰和安定的功能。

女人們到房間去看病人,在床邊畫了十字,祈禱後離開。男人則只是瞄向窗戶。

 

大家吃著饅頭配著蘋果酒,西可太太向客人描述父親的痛苦:

「從兩天前開始,就這樣咕嚕咕嚕的,好像缺水的唧筒一樣。」

「爸爸一定很遺憾,他最喜歡吃這樣的饅頭。」西可先生這樣說

「沒辦法啊,變成這樣怎麼能吃?每個人都輪得到的。」有人這樣說,那麼,能吃就吃吧。

 

突然有一個老太婆跑了出來,尖聲叫道:

「死了!死了!」

這個老太婆因為自己也可能隨時撒手西歸,對病人特別同情,不忍離去,一直單獨留在病人身邊。

老人的確死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西可夫婦有種解脫的舒適感。

「我們早知道他就要死了,不過,如果是昨天晚上就走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方便多了。」

 

總之,一切都結束了。最後決定星期一出殯,西可夫婦到時候還要再準備饅頭。客人很滿意這個決定,說說笑笑地離去了。

只剩下夫妻兩人,西可太太很心疼地對丈夫說:

「還要再做五十人份的饅頭,爸爸昨天晚上就死的話,該多好!」

西可先生比較看得開,他說:

「反正也不是每天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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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4325 (1)葛樂蒂磨坊一角 %2F羅特列克

葛樂蒂磨坊一角 /羅特列克/1892/ 現典藏在美國D.C國家藝廊

 

真實有時候是不像真實的

 

這裡就有個真實的例子

巴黎人,都知道從馬賽到吉諾瓦沿途美麗的城鎮像念珠般的排列,每一個城鎮在四月間都像花束一樣,所有的田園都成了花壇。

在這樣遼闊的療養聖地,有一個王國是格羅修坦因大公爵的領地,摩納哥王國,被一位比馬柯科王更獨立不羈,比普魯士威爾赫姆陛下更獨裁,比已去世的法王路易十四更注重形式的首長統治。

這個王國不必擔心外患,也無內憂,平和地守著禮義,治理過著幸福生活的少數人民。

圍繞在國王身邊的宮廷人物非常講究繁文縟節,到現在都還彎曲著上身,慎重地鞠躬。

國王擁有將軍和八十名士兵,主教、聖職者,以及禮賓官,還有其他簇擁在君王四周掛著一連串了不起頭銜的官吏。

這個國王不喜歡流血,也沒有復仇的心意,即使在驅逐人民的時候,仍然採取非常優渥的處置。

舉個例,有個賭徒在手氣不順的時候,不自覺地罵出污辱國王的話,因此被驅逐出境。

但他總是在王國的邊境徘徊。

有一天,鼓起勇氣越過國境,到達王國的中心,進入輪盤賭場。

官吏逮捕了他,審問他:

「你不是被驅逐出境了嗎?」

「是的,可是我搭第一班火車回來了。」

「那好吧,去玩吧!」

就這樣,他每星期回來一次,每次由同一個官吏問相同的話也得到他相同的回答。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寬大的政府嗎?

 

可是,這王國發生了一件未曾發生的極其重大的事件,殺人事件。

有一個男人,真正的摩納哥人,一個做為丈夫的人,在一時氣憤之下把妻子給殺了,而且是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或藉口就殺了妻子。

為了審判這前所未有的案件,特別成立了高等裁判所。

所有裁判官一致判了殺人者死刑。

憤怒的國王也批准了這石破天驚的判決。

接下來就要執行殺人者的死刑。

但是,這個王國沒有死刑執行人,也沒有斷頭台。

國王接受外交大臣的建議,向法國交涉,借調死刑執行人和刑具。

巴黎的外交部把答覆送到摩納哥,他們可以送來斷頭台和行刑手,同時開出一萬六千法郎的帳單。

摩納哥國王認為這個殺人犯沒有這個價值,於是轉而求諸形同手足的義大利。

義大利政府送來的預算是一萬二千法郎。

一萬二千法郎,這得課徵新稅,一個居民二法郎,真這麼做的話,誰知道國內會陷入何種混亂的局面。

國王就想要叫士兵去斬掉這個歹徒的頭,將軍卻猶豫不決,因為他的部下對使用刀劍都沒有足夠的經驗。

於是國王再度召集高等裁判所會議,

把死刑減為無期徒刑

為此,建了一座監獄,並任命一個獄吏。

 

過了六個月,

犯人整天在他的被褥上睡覺,獄吏則坐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打起了瞌睡。

國王是個節儉的人,這新職務的創設,監獄的維持費用,成為國王的預算重擔。而這個犯人很年輕,將來還有一段長路。國王又命令司法大臣研究如何削減這項費用。

大臣和裁判長二人同意解除獄吏,讓犯人自己監視自己。

這樣犯人一定會脫逃,所有的問題將迎刃而解。

獄吏回家去了,犯人的飲食由王宮廚房的助手像過去一樣定時送飯到犯人那裡,

而犯人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有一餐,助手忘了送飯,犯人就來到廚房要求吃飯。

於是從這一天起,一到吃飯時間,犯人自動過來和僕人們一起進餐。久而久之,彼此都成了朋友。

每在吃過中飯後,犯人在附近走一圈,走到蒙地卡羅,有時還進到賭場,賭個五法郎,如果贏了,就到著名大飯店吃上等晚餐,然後回監獄,從裡面把自己鎖起來。

他從來沒有外宿過。

這樣一來,情況未免太微妙。

於是裁判官又召開會議,決定勸告犯人離開這個國家。

 

「各位老爺,離開這裡我要怎麼辦?我被宣告死刑,可是你們沒有執行。然後改判無期徒刑把我交給監獄,隨後你們又取消獄吏的職務,我也沒有提出抗議。

今天要把我驅逐出境,這怎麼可以呢?我的罪刑是經過你們裁判的,我很忠實地服刑,我沒有錯,我絕不離開這裡。」

~ 以上是犯人的答辯

 

高等裁判所很為難,國王發怒了,命令他們盡快採取適當的辦法。

人民議論紛紛,街頭巷尾,各自表述。

最後的判決是犯人一定要驅逐出境,但為了讓犯人能在國外生活,每年給他六百法郎的養老金。

犯人答應了。

 

他在離祖國五分鐘路程的地方租下一個小小的菜園,種了一些蔬菜,

不自覺地一面輕蔑專制的君主,一面在自己權力土地上過著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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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短篇小說之王莫泊桑生於十九世紀死於十九世紀,被歸為情色作家、嘲諷作家。

不濫情也不警醒,筆下的人物,是典型也不典型,

活生生把一個人、一件事放在轉盤上,慢慢轉著,前後左右,裡裡外外,環繞穿透。

如此這般,情色不情色,嘲諷也不嘲諷了。

 

《寶石》,篇幅不算長,心情轉折的歷程也不可省,幾乎照錄了。

 

 

 

一天晚上,蘭坦先生在副主管宅邸的晚宴上遇到了那個姑娘,愛情就像網罩了下來,把他捕捉了。

那個姑娘是很早以前就去世的一個稅務官的女兒。父親死後,跟著母親來到巴黎。母親經常在城裡各地的富有人家出入,想為女兒找一個好匹配。

         ~ 以上,莫泊桑《寶石》的開頭

 

她們母女生活雖然困苦,但是氣質高雅,待人和藹可親。女兒甚至可以視為貞淑女性的典型,有頭腦的青年,看著她編織著美夢。

墜入情網,擔任內政部書記長,年薪三千五百法郎的蘭坦先生娶了她。

跟她在一起,真有說不盡的幸福。她把家裡的支出安排得十分巧妙,夫妻倆過著富足美妙的生活。也把丈夫照顧得無微不至,細心,周到,體貼,一切為丈夫著想。

結婚一起生活已經六年,蘭坦先生比最初始更愛她。

但是,他無法真心贊同她的兩個缺點,一是愛看戲,一是喜歡假寶石。

她認識幾位中級官吏的夫人,經常為她訂下受歡迎戲劇的座席。她不管丈夫願不願意,就要拉他去看戲,但是丈夫忙了一整天,早已精疲力竭,所以,他要她請認識的夫人作陪。她覺得這樣做並不合適,不過,最後基於對丈夫的體貼,也就遵從丈夫所說的。丈夫衷心感謝她。

 

這種看戲的嗜好,使她產生想打扮的慾望。當然,她的妝照例是極其淡雅的,她的穿著依然是脫俗而含蓄的。唯一不同的是她養成了配戴寶石的習慣。耳朵兩邊穿戴著仿鑽石的萊茵石,胸前掛著人造珍珠項鍊,手環是鍍金的,頭髮上插著各種玻璃珠髮梳。

丈夫對妻子這種廉價、俗麗的嗜好感到不開心,一再對她說:

「在你不能得到真正的寶石時,只能用自己本質的美和端莊賢淑來打扮,那是最尊貴的寶石。」

但是她以溫柔的微笑,每次這樣回答: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喜歡這些東西,是我改不了的壞習慣。你說得對,我也明白這種道理,可是,人是無法改變自己的性格的,即使可以改變,我還是喜歡寶石。」

她把珍珠項鍊套在指間轉動,又讓雕花玻璃的切割面閃爍光澤,一再說:

「你看,做得多麼精巧啊!誰都會說這是真品。」

「原來,你也具備波希米亞女人的情趣。」丈夫這麼說

晚上,他們面對面坐在火爐邊,她把摩洛哥小羊皮盒子拿出來,一一細看著蘭坦先生說的「破爛東西」,彷彿在體會甚麼深沉而快樂的祕密似的,專注與熱情久久不退。

 

一個冬夜,她到歌劇院看戲,回來時凍得渾身發抖,咳嗽不止。一個星期後死於肺炎。

蘭坦先生差點兒就追到墳墓裡去,死去的妻子,她的微笑她的聲音她的一切魅力纏繞著他,即使在上班時間 ,他也難忍悲痛。他把妻子的房間,所有的家具和衣物保持原狀。

但是,他的生活卻在妻子死後變得艱難了。

以前他把薪水交給妻子,過的是無憂無慮富足充裕的生活,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反而不夠用,他很驚訝,也很務實地不再喝那麼好的葡萄酒吃那麼豐盛的菜餚。

終於有一天,離月底還有一個星期,他已經無錢可用,他想把甚麼東西賣掉換錢過生活。最先想到的是妻子那些「破爛東西」,以前,這些假東西老是惹他生氣。

他在妻子的俗麗東西中翻找,最後決定把妻子生前最愛的一串大項鍊賣掉。這雖不是真寶石,但是做工非常精巧,他認為可以賣到六法郎或八法郎。

 

他把項鍊放進口袋,從大馬路往市政府方向走去,那裏有可靠的珠寶商人。

商人把項鍊接過去,仔細審視檢查,翻來覆去,掂掂重量,用放大鏡瞧瞧,還把店員叫過來,低聲交談。

蘭坦先生被這麼誇張的鑑定弄得很尷尬,「喁…當然那是不值錢的…」

「先生,這是值一萬二千法郎至一萬五千法郎的高級品,不過,要是你不能明確告訴我這是從哪裡來的,我就沒有辦法買下來。」

那個鰥夫吃驚得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地說:

「你說甚麼…沒有錯吧?」

對方把他的驚訝會錯意,很冷靜地說:

「你可以到別的店看看能不能有更高的價錢,我這裡頂多一萬五千法郎。若是沒有更好的價錢,歡迎你再度光臨。」

蘭坦先生拿回項鍊,想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

來到大街上,他心裡想:「太傻了,要是我照他所說的賣掉就好了,一個寶石商,竟然分不出真假…」

他來到拉‧培街口,進入另一家寶石店。

「這是從我們店裡賣出的珠寶…」商人的珠寶就像他的兒子一樣認得。

「值多少錢?」蘭坦先生問

「先生,我們以二萬五千法郎賣出的,所以我們可以用一萬八千法郎買下。不過,依照規定,你得告訴我們為什麼你有這條項鍊。」

蘭坦先生驚訝得站不住了,他必須坐下來,他說:

「你仔細鑑定一下,我都以為這是…這是假的。」

「能不能請教你尊姓大名?」商人繼續談生意。

「那容易,蘭坦,內政部職員,地址是馬帝爾街十六號。」

商人打開帳簿,找了找,隨後輕鬆說:「沒錯,這項鍊在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日,送到瑪蒂爾街十六號,蘭坦夫人那兒。」

兩人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這個內政部職員驚呆了,珠寶商則像是看到了一個小偷,商人開口說:

「能不能把項鍊暫時放在這裡,只要二十四小時就行了,我給你開一張收據。」

蘭坦先生摺好收據放進口袋,一面走了出來。他穿過馬路,爬上坡道,忽然發現走錯路了,就從杜雷里下來,過了塞納河,不過,還是走錯路,於是折回香榭麗舍大道。

他努力想理出一個頭緒,想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妻子是不可能買得起這麼貴重的東西 那當然 應該是別人送的!那麼,是誰送的?為什麼要送?

他停下腳步站在林蔭大道中央,一個可怕的懷疑掠過腦際 妻子她…? 這麼看來,其他的寶石也都是別人送的了!天旋地轉,伸出手扶住眼前傾倒下來的樹木,失去意識,昏倒在地上。

 

他在藥劑師那裡醒過來,請人送他回家,隨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瘋狂似的哭泣。又疲倦又傷心,全身癱軟,痛苦地沉沉睡去。

陽光讓他醒了過來。不去辦公室是不行的,他慢慢爬起來。

在受到這樣的打擊後,再去上班簡直痛苦難忍,他給科長寫了封信請求原諒。隨後,想起非去寶石商那裡不可,不禁羞愧得滿臉通紅。他胡思亂想,想了很久,不管怎樣,不能把項鍊就丟在那裡,於是,穿上衣服出門了。

蘭坦看著路上行走的人,想到有錢是好事,可以拂去悲傷,可以去旅行掃去心中的陰霾,有錢,是幸福的。

他下定決心,不給自己有反思的餘地,他跑著穿過馬路,衝進寶石店裡。

寶石商人說:

「先生,我們已經查清楚了,要是你沒有改變主意的話,我就照先前說的價錢付給你。」

寶石商從抽屜拿出大鈔,點過之後交給蘭坦先生。他在收據上簽了名,用顫抖的手把錢放進口袋。他對著面帶微笑的老闆,眼皮下垂地說:

「另外…另外還有一些寶石…也是作為遺產…得到的。你也願意買下嗎?」

商人對他低頭行禮「當然願意,先生。」

一個店員為了盡情大笑,跑出去了。另一個店員則用力擤鼻涕。

蘭坦雖然臉紅了,態度卻很冷靜地說:

「那麼,我就拿來。」

他雇了一輛馬車回去拿寶石。

那些店員把珠寶飾物一個個仔細鑑定,一個個估價,幾乎全都是從這家店裡賣出去的。這次,蘭坦在估價過程中吵了起來,要求拿出帳簿來看,而且價錢估得越高他說話就越大聲。

切割精細的鑽石大耳環,二萬法郎;手鐲三萬五千法郎;胸針、戒指和大紀念章共一萬六千法郎……

商人半開玩笑,半帶認真地說:

「這是把所有的錢都投注在寶石上的人留下來的。」

蘭坦一本正經:

「這也是一種投資的方法。」

隨後,雙方約定明天再繼續。

 

來到大馬路上,蘭坦先生仰望班德姆廣場的圓柱,心中產生一股衝動,很想爬上去,就像他是在觀看「克卡紐柱子」似的。(節日慶典的時候,頂端繫著獎品,讓人爬上去拿的光亮滑溜的柱子) 而且,他覺得自己身輕如燕,幾乎可以一步躍過矗立到半空中的拿破崙皇帝的銅像。

他走進「波亞山」餐廳吃飯,喝了一瓶二十法郎的葡萄酒。

接著他雇了一輛馬車,在布洛紐森林繞了一圈。

他帶著些許的輕蔑,望著來來往往的馬車,幾乎忍不住要對人高叫:

「我有錢了,我有二十萬法郎了!」

他坐著馬車到辦公室,進入科長室,說道:

「科長先生,我是來向你辭職的。我繼承了三十萬法郎的遺產。」

隨後,他跟同事握手告別,談了他往後新的生活計畫。

最後在「安格雷」餐廳吃晚餐。坐在他旁邊的紳士看起來非常高貴,他心癢癢的,很想告訴人家他繼承一筆四十萬法郎的遺產。

 

晚餐後,他生平第一次去看戲,倒也不無聊。

 

那天晚上,他跟女人過夜了。

 

六個月後,他再婚了。

這個第二任妻子,賢淑是賢淑,可是性格彆扭,讓他傷透了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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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剛得到在蘇丹戰敗的消息,宣布成立共和政體。巴黎公社的混亂局面開始了,整個法國陷入困境,國家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玩戰爭的遊戲。

 

 

商店的老闆現在都成了連隊長,代替將軍的職務。手槍和短刀掛在圍著紅布的大肚子上,顯示自己的威風。成為臨時軍人的小市民,指揮著只知道亂吼的義勇大隊,為了增加自己的威嚴,就像馬伕一樣,罵出一些骯髒的字眼。

光是手裡拿著武器,准許他們用槍這件事,就足以使這些過去只知道用秤的人瘋狂了,他們不管對方是何人,也不論理由,令人看了恐懼。他們為了證明他們敢殺人,就殺戮無辜的人民,或者槍斃徘徊的野狗、溫馴反芻的母牛,以及病倒在草堆上的馬。

每一個人都非常自負,都認為自己有扮演重要軍事角色的命運。小村莊裡的咖啡館,許多穿著軍服的商販聚集在一起,使人有置身在軍營或野戰醫院之感。

 

坎維爾地方還沒接到來自軍方和首都,足以使他們狂亂的情報,但一個月以來,雙方黨派的對立,卻大大地震憾這個地方。

鎮長巴爾特子爵,年事已高。

馬薩醫生,卻是與鎮長敵對的陣營,這個醫生是郡共和黨的主委、都市秘密結社的頭目、農會與消防協會的會長,他是這個地區鄉間國民軍的領導人。

醫生以二星期的時間,成功地使疑心病深重的農民和鎮上的商人等六十三個有妻室的義勇兵擔任這個地區的守備,他們幾乎每個早晨都在鎮公所前的廣場操練。每當鎮長來到公所,馬薩醫生配上手槍,手拿軍刀得意洋洋走在操練隊伍的前面,命令部下齊聲高喊:「祖國萬歲!」人們可以看出這樣的叫聲使得矮小的子爵全身震顫。

 

九月五日早晨,穿著軍服的馬薩醫生把手槍放在桌上,正為一對年老的農人夫妻看病。丈夫大約在七年前就患了靜脈瘤,現在妻子也患了,就在這個時候,送報人送來了報紙。醫生打開報紙一看,馬上站了起來,非常激動,高舉雙手,在驚訝的老夫妻面前用盡力氣高喊:「共和制萬歲!」,三次,然後跌坐在扶手椅上。

「剛開始,我腿上一直好像有螞蟻在爬…」來看病的農夫繼續說下去

「住口!現在還能管這芝麻蒜皮事嗎?已經宣布共和了,皇帝被捕,法國得救了,共和制萬歲!」醫生不管病患反應,跑到門口呼叫女僕快去把他的長靴、軍刀以及床頭櫃上的短刀拿過來。

固執的農夫繼續說:

「以後就變成像口袋一樣,走起路來痛極了!」

「叫你住嘴聽到了沒有?可惡!只要把腳洗乾淨就不會這樣了。」然後揪住農夫的脖子,說道:「你一定不懂共和制,沒用的東西!」

不過,隨後職業意識使他恢復了平靜,把愣在那的農民夫婦請出去,一再重複:「明天再來看,我今天沒時間了!」

 

醫生武裝完畢,又對女僕下了緊急命令:

「馬上到畢卡爾中尉和波米爾少尉那裡,要他們馬上到這裡來,也叫修布夫把大鼓拿過來。」

女僕出去後,醫生緊張地等待部下到來。

那被呼叫的三個人,同時穿著工作服來到,醫生驚訝得跳起來。

「哼,你們還不知道皇帝已經被捕了,而且已經宣布共和制,我們現在的立場很微妙,不,應該說很危險。」

這位指揮官繼續說道:

「馬上行動!在這種情況下幾分鐘就是幾小時,一切要迅速果斷。畢卡爾你去見神父,叫他敲響警鐘,集合鎮民,我要對鎮民們報告。修布夫,你到兩個大村敲響大鼓,召喚武裝部隊在廣場集合。波米爾你趕快去換上軍服,我們兩個人去佔領鎮公所要求巴爾特把權力讓出來!」

「立刻行動,要快!波米爾我和你一起回家!」

 

當他們來到廣場剛好遇到矮小的巴爾特子爵一副狩獵裝扮,腿上打綁腿,肩上背著獵槍,帶著三名護衛快步走過來,四個人進入鎮公所,關上大門,捷足先登了。

醫生只好等待援軍。當畢卡爾中尉出現,中尉回報:

「神父不服從命令,而且還和一些小官及警察躲進教堂裡去了。」

 

【待續】

 

市民們受到好奇心驅使,有的從窗戶露出一個頭,有的跑到大門口觀看。

連敲三記集合響鼓的修布夫出現了,他跑步越過廣場,跑進田裡。

指揮官拔出軍刀,一個人走到「敵人」設有拒馬的兩幢建築物之間,把軍刀高舉在頭上,扯心撕肺大叫:「共和制萬歲!背叛者必亡!」

肉店、麵包店、藥店的老闆顯出擔心的神色,放下百葉窗關上店門不做生意了。只有一家雜貨店仍然敞開著大門。

不久,士兵漸漸到齊,雖然每個人裝扮不同,但都戴著綁紅色帶子的黑色軍帽。他們以在廚房火爐上掛了三十年,生了鏽的舊槍來武裝,他們扮演田園監護人的角色。

鎮民們圍攏過來,看看四周的情形,聚集在一起。

醫生現場決定作戰計畫

「中尉,你到鎮公所窗下,以共和國的名義要求巴爾特把鎮公所移交給我們。」

但是泥水匠出身的中尉拒絕了,他說:「大夫,你還是那麼不通人情,想讓我吃子彈嗎?謝謝!我不要。那棟建築物裡的槍手都是有名的,大夫,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指揮官氣壞了,

「我以軍紀的名義,命令你去!」

中尉繼續反抗:「那怎麼行?糊里糊塗就讓臉上穿個洞。」

圍集在這裡的士兵都笑了起來,其中一人說:

「畢卡爾說得很有道哩,時機尚未成熟。」

醫生自言自語:「膽小鬼!」他把軍刀與手槍交給士兵,慢慢向前走去,凝神注視所有窗戶。

還差幾步就到了,這時候,兩邊通往小學的門打開了,湧出許多男孩和女孩,像一群鵝,圍著他熱熱鬧鬧地玩起來,醫生怎麼勸也勸不開這群孩子。

學生走了之後,兩扇門又關上。

指揮官大聲叫:「巴爾特先生!」

二樓的一扇窗戶打開,巴爾特現身。

指揮官繼續說:「你大概已經知道這件大事了,政府的體制已經完全改變,你所代表的政府已經不存在,現在由本人所代表的政府掌握政權。雖然這不是我樂意看到的,可是大勢已定,本人以新共和國之名,要求把前政府所賦予的職務移交給本人。」

巴爾特回答:

「先生,我是由政府任命的坎維爾鎮長,除非上級決定罷免或更換,否則我將永遠以坎維爾鎮長的身分留在這裡。如果你自認為可以把我趕走,就趕趕看吧!」說完馬上關上窗戶。

 

指揮官回到自己部隊,在說明之前,先把畢卡爾中尉從頭打量到腳,說道:

「你這個無恥的傢伙,你破壞了軍中的紀律,我要剝奪你的地位。」

中尉回答:「我不在乎。」隨後走進騷動的人群。

醫生猶豫了,該怎麼辦呢?要進攻?部下肯前進嗎?自己是否有這個權力?

他突然得到一個靈感,連忙跑到位於廣場另一邊的電信局發了三封電報,給以下這三個人。

巴黎共和政府委員先生

盧昂賽納省新共和政府執事先生

第葉普新共和政府郡長先生

他先說明這裡仍在舊黨鎮長的統治之下,充滿了危機。接著述說自己願意犧牲奉獻。他把自己的頭銜全部寫上,再簽下名字。

 

他回到自己的部隊,從口袋拿出十法郎,說:「各位,現在去喝一杯,把肚子填飽,不過,得留十個人在這裡,不讓鎮公所有人出來。」

前中尉畢卡爾正和鐘錶店的人說話,聽到指揮官的話,立刻開玩笑說道:

「對,只有等大家都出去,裡面都空了的時候才有機會,否則你永遠不敢進去。」

醫生沒有回答,逕自去吃午餐。

下午,他在小鎮周圍布置哨兵,彷彿將有敵軍來襲似的。

他在鎮公所和教堂門口來回走了幾趟,並沒有發現任何狀況。

這兩幢建築物宛如空屋。

肉店、麵包店、藥店又開始營業。

民眾之間紛紛傳說如果皇帝被捕,一定有某種背叛的行為。而且到底是哪一個共和制復甦,誰也搞不清楚。

 

夜幕降臨

九點鐘左右,醫生一個人悄悄來到鎮公所門口。他以為敵人都睡著了,當他想用十字鎬敲開門的時候,傳來衛兵的吆喝:是誰!

馬薩醫生急忙逃走,也沒回頭看一下下。

 

【待續】

 

隔天天亮,有一團武裝的人佔領廣場,鎮民們圍著這一團人,等著看看事情如何發展。

醫生知道這件事和自己的名譽有關,決心要設法解決。當他正準備下某種決心的時候,電信局女局長的女僕拿著兩張紙出現。

女僕首先走到指揮官面前交給他一封電報。然後在眾人環視之下,怯怯地快步走向拒馬防守的鎮公所,輕輕敲門,她似乎不知道裡面埋伏一群武裝的人。

門打開一條縫,一隻男人的手把電報接過去。

廣場上,醫生用響亮的聲音要求大家安靜。他拿起電報,把內容唸出來:

「罷免舊鎮長,迅速通告。詳情以信件聯絡。 

評議員 薩班」

可是那位舊部下,畢卡爾還在人群中問,他依舊自由發言:「如果對方不肯交出領導權,這電報又有甚麼用呢?」

指揮官的臉色頓時蒼白。事實也是如此,如果對方不肯和平轉移政權,他勢必要衝進去,這是他的權力,也是他的義務。

 

他看著那扇門,期望那扇門打開,敵人撤退。

大門依然關著。圍觀的群眾看好戲一般,氣氛緊張又熱鬧,熱鬧又緊張。

醫生苦惱萬分,如果衝進去,自己勢必一馬當先,傷亡可能性很大,而且只要他傷亡,紛爭馬上平息,所以,鎮長的槍口一定瞄準著他。於是,指揮官對少尉波米爾說:

「你快到藥店去借餐巾和木棍來。」

指揮官想做一面軍用白旗。隸屬正統國王黨派的鎮長看了一定很高興。

波米爾果然拿回來白布和掃帚柄,用繩子把兩者綁在一起。

馬薩醫師雙手拿著白旗再次來到鎮公所前,他叫著「巴特爾先生」,鎮長的名。 

大門打開,鎮長由三名護衛陪著出現在大門口。醫生本能的後退幾步,和敵人恭敬寒暄,之後,用沙啞帶感動的聲音說道:

「我是來送剛剛收到的命令給你的。」

子爵直接說道:「我現在就退讓,可是,我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服從篡奪政權的新政府,這點你要了解。」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清楚說道:「我不願意讓別人看到我為共和國做一天事,如此而已。」

馬薩醫生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巴爾特離開了,醫生深呼吸一下,趾高氣揚回到廣場群眾面前,高喊:「萬歲!萬歲!共和國已經獲得全面勝利!」

並沒有出現群眾感動的場面。

醫生又繼續喊:「人民自由了!各位是自由的,各位是獨立的,各位要以此為榮!」

現場群眾還是沒有任何感動的跡象。

醫生被這種漠不關心的群眾態度激怒了,他到底該說甚麼,做甚麼,才有足夠的力量讓這些生活在平靜地區的人們眼睛發亮心靈充滿感動呢?還有,自己是否沒有完成作為一個革命先進的使命呢?

他想到一個辦法,他吩咐波米爾到鎮公所的會議室把前皇帝的塑像拿來,另外加帶一把椅子。

過了一會兒,少尉右肩扛著拿破崙的塑像左手提著一把椅子走過來。

馬薩接過椅子,把塑像放在椅子上,然後退後幾步,高聲責問塑像:

「暴君啊!暴君!你現在摔下來了,摔在泥裡,摔在泥沼裡,祖國在你的長靴下掙扎,幾乎就要斷氣了。決心復仇的命運把你打倒,失敗的恥辱和你在一起。你已經成為普魯士的俘虜,現在,已成廢墟的崩潰的國上,矗立著光輝的共和國,撿起你那破碎的劍……」

他期望得到喝采,可是沒有一聲歡呼,農民們依然愣愣的一言不發。

那尊鬍子翹到兩邊的塑像,像理髮店的招牌一樣,動也不動,頭髮一絲不亂,浮現出微笑,並且以永不消滅的冷笑望著馬薩,這兩人,面面相覷,拿破崙坐在椅子上,馬薩站在離椅子三步遠的地方,馬薩心理產生一股憤怒,現在該怎麼辦呢?要怎樣才能在輿論上獲得勝利呢?

他的手不經意碰到腰間的手槍,再也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了,於是他拔出手槍,向前兩步,舉槍射擊昔日的君王。第一槍,第二槍,第三槍,拿破崙的額頭雖有白灰冒起,但是眼睛、鼻子,以及翹起的鬍子都安然無恙。

醫生激動得把椅子一腳踢開,以勝利者的姿勢大叫:「這就是背叛者的末路!」接著,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女僕看到他時,告訴他病人已經等三個小時了。

病人正是那對很固執、很能忍耐,為靜脈瘤所苦的農民夫妻,他們天剛亮就來到這裡。

然後,年老的丈夫又開始叨唸: 

「剛開始的時候,感覺就像螞蟻在腿裡面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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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入魯班車站,我立刻向大鐘望去,開往巴黎的快車,還要再等二個小時又十分鐘。我感到精疲力竭,我怎麼消磨這段百無聊賴的時光呢?

這時候,看到一列出殯的行列從街角那邊轉過來。看看靈車也好,最少可以打發十分鐘。可是這出殯的行列,只有八個男人,其中一個在哭泣,其餘的高談闊論,竟然連一個牧師都沒有,行列行走得很快,很可能不舉行任何儀式。不是宗教式的埋葬。

 

 ~ 以上,節錄自莫泊桑「巴基斯特夫人」的開頭

 

 

我基於無聊和好奇,作出各種推斷,並且想要跟在後面,至少可以打發一個小時。

當靈車經過我前面,我裝出很傷心的樣子,加入了他們。

走在最後的兩人,驚訝地回頭看我,交頭接耳,又問了他們前面的兩個人,那兩個人轉頭用探詢的眼光看著我,我想我乾脆問清楚算了,行了禮之後我說:「我因為看到這是一支沒有宗教氣息的隊伍就自動加入,雖然你們送的這位先生我並不認識。」

「死者是個婦人。」

我忍不住再問:「為什麼沒有牧師跟著呢?」

「一言難盡,事實上是牧師拒絕讓死者進入教堂。」

這時候,走在我身旁的人,親切地低聲將內情告訴我。

「這個年輕的婦人是自殺死的,所以不能按照宗教儀式出殯,你看,走在最前面哭的那個人就是死者的丈夫。」

接著,他告訴我以下的故事。

 

「這個亞摩夫人是富商的女兒,她十一歲的時候遭僕人玷汙,幾乎被弄成殘廢,差點賠上一條命。惡僕被控施暴,起訴之後才知道三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被蹂躪了。僕人被判無期徒刑。

鎮上的人也把這姑娘視為妖魔鬼怪,嚴禁自家女兒靠近,連別人家的女僕都避著她,她總是孤伶伶地跟在保母身旁。

這個姑娘就這樣長大了,她走在街上永遠是低著頭,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其他的女孩並不像世人想像地那麼純真,總是用惡毒的眼光看她。還有人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她「巴基斯特夫人」,巴基斯特就是那個強暴她使她一生不幸的惡僕。

一般,「正常」的人是不會對有「前科」的人愉快地伸出雙手的,即使是自己的親人,富商夫妻就把自己的女兒視同從監獄出來的犯人。

 

【待續】

 

這個姑娘,臉色雖然蒼白,但身材修長,氣質高雅,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她的美不會被掩蓋。

 

大約一年半前,這裡來了一位新鎮長,鎮長的私人秘書據說是在卡爾傑‧拉丹求過學,是位與眾不同的年輕人。這青年愛上了她。別人把她的過去說給他聽,他說:「這將是個很好的保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結婚前比發生在結婚後好。」他努力追求那個姑娘,終於結了婚。

人們逐漸忘了那件事,身為妻子的她擁有一般人的地位。

她宛如神一般的崇拜著自己的丈夫。

後來她懷了孕,當了母親,大家都認為一個女人成為母親,她身上的汙穢都可以洗淨。

就這樣,整個鎮,平靜無波。

 

前幾天,本鎮舉行敬神祭典活動,其中歌唱比賽由秘書保羅‧亞摩頒獎。比賽總有輸贏,但因為競爭,因為不服氣,或因為嫉妒,有人忽略了該有的禮貌。那位領二等獎章的領隊把獎章往秘書臉上丟,並且怒口出言:「這個獎頒給巴基斯特吧!」,人們突然失去禮貌,大家的眼光集中在亞摩夫人身上。

請問,你見過女人發瘋嗎?我目睹了這情景,亞摩夫人連續站起來三次,每次都跌回座位上,她大概想逃離,又明白沒法通過那些叫囂的人。夫人動彈不得,一直坐在那張豪華沙發椅上,彷彿已經成為觀賞的對象,她像遭強光照射一樣,不斷地眨著眼睛,也一直喘著氣。

亞摩先生扭住那個無禮之徒的脖子,大家紛紛圍過來,形成更大的騷動。

紛亂結束後,亞摩夫妻走在回家的路上,夫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渾身的神經裝了彈簧,不停地顫抖,她,突然越過橋的欄杆跳進河裡,她的丈夫連抱住她的機會都沒有。

說話的人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說了。隨後又開口:「站在夫人的立場,也許死是最好的一條路,因為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是無法從人的記憶中消逝的。」

 

我們走進墓地的大門。

我懷著非常沉悶的心情等待著,直到靈柩葬入墓穴,我走到哭泣的丈夫身邊,用力握住他的手。

對方吃了一驚,淚眼矇矓看著我,說道:「謝謝。」

 

我不後悔我半路加入這出殯的行列。 

 

 

 

 

【2018, 8月27 ,補貼一個世界性的國際新聞,說的是「輸不起」。上文莫泊桑寫19世紀輸不起的悲劇】

 

佛州電競賽槍擊4死11傷 槍手是落敗玩家

 
 
 
 
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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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溫泉小鎮附近山腳下,有兩戶農家並排居住。兩家各有四個孩子,最大的孩子六歲上下,最小的約十五個月,這兩家結婚和生小孩在時間上都差不多,兩家孩子混在一起玩,只有做母親的能夠在有點吃力的瞬間分辨出每個孩子,作為父親的就完全弄不清楚了。

他們都是靠菜湯、馬鈴薯和空氣艱苦活下來的。母親把馬鈴薯、捲心菜、洋蔥熬成濃湯,滿滿地裝在大盆裡端出來沾麵包吃。只有星期天,湯裡會加一點肉,作父親的總是說著:「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久久不肯離開餐桌。

 

八月的一個下午,這兩戶農家的前面停了一部馬車。駕駛馬車的少婦對旁的男人說:「你看,昂里,有這麼多孩子,看他們玩得滿身塵土,真是太可愛了。」男的沒甚麼回應,這樣的感嘆不是第一次,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折磨,彷彿也是對他的責難。

年輕女人從馬車上跳下來,抱起的是杜巴家的嬰孩夏爾洛,女人在孩子髒污的臉頰上,在沾滿塵土的金色鬈髮上,在掙扎不停的小手上,熱情地一吻再吻。

 

下個星期,她又出現了,抱起那個嬰孩餵他吃蛋糕,別的孩子也都得到了夾心糖。她的丈夫在馬車裡耐心地等候。以後,她繼續來,去接近孩子的父母。

她名叫昂里‧杜比耶爾夫人。

一天早上,她和丈夫直接走過已經處得很熟的孩子們身邊,進入杜巴家。

夫妻倆表明了領養嬰孩的意願,及其回饋:

「如果這孩子如我們所期望的肯學好,他就是我們的繼承人。要是我們又生了孩子,他可以和我們的孩子平分遺產。萬一這孩子辜負我們的期望,那麼在孩子成年時我們會送給他二千法郎,讓他回到原來的家。這筆錢馬上用這孩子的名義存在公證人那裡。我們也為身為父母的你們設想了,每個月付給你們一百法郎,直到你們去世。」

杜巴家的太太站了起來,怒斥這種狂妄的念頭。

耶爾夫人試著再次懇求:「為了孩子的將來,為了孩子的幸福……」但還是被拒絕了。沉默的杜巴家男人指隔壁巴蘭家也有個差不多大的嬰孩。

 

再一次相同請求,杜比耶爾先生發揮了他的聰明,說得更巧妙更圓滑。

巴蘭家的男人問:「那一千兩百法郎的年金,能在公證人那裡簽下契約嗎?」

巴蘭家的女人說:「一個月才一百法郎,太少了,得一百二十才行。」

耶爾夫人二話不說,立刻同意。

 

耶爾夫人歡天喜地把又哭又啼的孩子帶走了。

杜巴夫婦陰沉著臉,凝望著那個孩子離去,也許正在後悔那一場嚴峻的拒絕。

 

那個孩子 強恩‧巴蘭以後音訊全無。父母每月從公證人那裡領到一百二十法郎。

 

相鄰的這兩家鬧翻了,不相往來了,因為杜巴的老婆不斷四處宣揚巴蘭家把孩子賣掉,太可怕,太齷齪,太惡毒了。有時,抱著自己的孩子,大聲地對孩子說:「夏爾洛,我沒把你賣掉,我才不會把孩子賣掉,雖然我窮,但我絕不賣小孩!」

好幾年來,杜巴太太這樣說個不停,特別是保握機會在門口大聲說,就是要給巴蘭家聽到。

 

夏爾洛到了十八歲,基於自己沒有被賣掉,在同儕之中,他有著明確的優越感,覺得自己是偉大的。

隔壁巴蘭家因為有那筆年金,生活舒適。而依然貧窮困苦的杜巴家的憤怒正是從這一點燃燒起來的。現在,老大當兵去了,老二已死,只有夏爾洛一人跟著父親日夜操勞,勉強養活母親和妹妹。

 

在夏爾洛二十一歲那年,一天早上,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兩戶農家前面,一個年輕紳士扶著一位白髮老婦人從馬車下來,老婦人伸手指出:「第二間就是你家。」

年輕紳士走進巴蘭家就像回到自己家那麼自然,抱住母親,吻她。而父親還是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的冷靜口氣說:「強恩,是你嗎?」

一家團圓,父親帶著強恩到村長、副村長、神父和學校老師那裏去。

夏爾洛在門口看著強恩遠去。

 

那天晚餐桌上,夏爾洛對父母親說:

「讓巴蘭家的兒子被帶去當養子,你們真是太蠢了!」

母親頑固地說:「我不想賣兒子。」

父親沒有說話,兒子繼續說:

「所以才會把我犧牲得如此不幸。」

聽夏爾洛這麼說,杜巴老爹用憤怒的口吻說:

「你是怪我們沒有把你賣掉嗎?」

兒子激烈頂嘴:

「是的,我就是怪你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才是真正的不幸。 如果我離開這個家,是我不得不離開,我在家就會不停地責怪你們,那是你們自作自受!」

母親放聲大哭:

「你知道為了把你養大,我們吃了多少苦嗎?」

「像現在這樣,倒不如沒有出生的好。看到那傢伙的剎那,我想到我有機會變成那樣的,是愚蠢的你們不給我機會!」

憤怒的夏爾洛離開餐桌,踏出了門檻,回頭對父母吼叫:

「你們這兩個死鄉巴佬!」

隨後,沒入黑夜,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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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耶洛」,是一隻小狗的名,莫泊桑據以寫一個鄉下婦人和她的女僕以及那隻狗的故事。

 

「寡婦維爾夫人是個典型的鄉下太太,大半農活兒都要自己操作,她喜歡在頭上紮一大堆緞帶,戴著裝飾花邊的帽子,滿口方言,但在旁人面前端出高貴的架子,用絲絹手套隱藏皴裂的雙手,打扮俗麗,掩飾某種心腸的人物。她有一個女僕,名叫露絲,是個善良的鄉下姑娘。」

   ~ 以上,莫泊桑「比耶洛」的開頭

 

維爾夫人和露絲住在一棟小房子裡,在小院子種了些蔬菜。

有一晚上,有人偷走二十個洋蔥。

夫人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小偷可能還會再來。

隔壁農民建議養一條狗。

對,養一條狗,一條能叫醒人的狗就好,不需要大狗。

維爾夫人和露絲討論養狗的事,各種麻煩真多,夫人一想起滿滿盛著狗食的盤子,就驚恐冒汗,她是吝嗇的鄉下太太那一族的。

露絲很喜歡小動物,巧妙的強詞奪理,結果夫人決定養一條很小很小的迷你狗。而且不可以花錢「 」。

麵包店老闆送來一隻客人遺棄在店裡的小狗,不用錢。這隻小小的黃狗兒就叫「比耶洛」。

她們把狗放在肥皂箱裡,先給一杯水試試,牠喝了,再給一片麵包,牠也吃了。夫人擔心起來,心裡想:「等牠習慣這裡後,放掉牠,牠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找東西吃的。」

事實上,小狗還是回來汪汪叫著要食物吃。

雖然如此,夫人漸漸習慣這狗兒,也喜歡牠了。

可是,她沒想到養狗竟然要繳稅,而且是八法郎,這一大筆錢,夫人差點昏倒。

於是,夫人立刻決定送掉比耶洛,但是,沒有人願意接手,她只好讓牠到「茅草房裡」去吃「泥炭」。

在廣大的原野中,有個茅草蓋,底下是泥炭坑的入口,村民在那裏往下挖了一個二十公尺深的坑,從坑底再橫向挖出並排的坑道。

村民一年下一次這個坑道採泥炭施肥。

即使是獵人神氣的獵犬,牧羊人聰明的牧羊犬,都警戒的離這裡遠一點,因為黑暗的洞穴中,是棄犬們弱肉強食的格鬥場。

夫人決定讓比耶洛「到茅草房裡去」,但是請誰送去呢?修補道路的工人要求十蘇的工錢,這簡直像割她的肉一樣,隔壁泥水匠說只要五蘇就好,夫人最後決定自己送去,露絲認為這樣比耶洛比較不會受到粗暴的對待。

她們兩人打算黃昏一現就出門。她們給比耶洛的麵包塗上一點兒奶油,給了牠一大盆湯。比耶洛吃飽滿足地搖著尾巴,露絲把牠抱起來,放進圍裙裡。

 

到了泥炭岩坑,維爾夫人蹲下來聽聽裡面是不是有狗的叫聲 — 沒有,一隻也沒有,比耶洛可以單獨待在那裏。露絲眼淚簌簌直流,用臉頰貼了小狗一下,把牠「放」下去,然後她們豎起耳朵,傾聽下面的動靜。

牠在叫,啊!叫得多麼淒厲呀!

她們後悔極了,難以言喻的傷痛,拔腿就跑。

那天夜裡,維爾夫人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比耶洛從各處出現,緊咬著她不放。

等到天際發白,她馬上起床,彷彿中了邪似的,往泥炭岩坑直直去。

 

狗還在叫,大概叫了整個晚上。夫人哭了起來,不斷用暱稱呼喚牠,狗也用各種滿懷濃情蜜意的聲音回應她。這麼一來,她非再一次看到狗不可了,她在心中發誓,至少要讓牠幸福的死去。

牠跑到挖泥坑工人那裏,詳述事情的經過,工人一言不發的聆聽,問她:「你是想讓小狗回來? 那得有繩子和轆轤才,那要四法郎。」

她氣得轉身就走 — 四法郎,這簡直太可笑了!

回家說給露絲聽,露絲說:

「不如我們天天把食物扔給牠吃!」

 

 

~ 聰明的露絲,務實的做法,

比耶洛的命如何運轉,

待續 ……

 

露絲想到的辦法,維爾夫人非常贊同,於是她們帶著麵包出門,急急來到岩坑。

她們把麵包撕成一小片一小片,一片一片扔下去,並且輪流跟比耶洛說話。比耶洛每吃完一片,就吠叫起來,又要另一片。

她們傍晚又去一次,隔天一早又去,每天來來回回走在這條路上。

 

但是,一天早上,從坑底傳來兇猛的吠叫聲,,坑裡不是只有比耶洛一隻狗了,而且,另外,其他,是大狗!

露絲大聲叫「比耶洛!」,比耶洛回應了,於是她們把食物扔下去,隨即聽到搏鬥爭食的聲音,接著是比耶洛嗚嗚淒慘哭訴。

「比耶洛,這是你的!」

她們再怎麼說明也是無用的,很明顯的,比耶洛還沒吃到一片麵包。

她們面面相覷,無計可施。隨後維爾夫人氣憤的說:

 

「再怎樣我也不能去養別人丟棄的狗!人是有必要想開一點的!」

 

她拿起剩下的麵包,轉身向家裡走,一邊走,一邊把麵包送進嘴裡。

露絲跟在她後面,不停用圍裙角擦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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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靜期待食物的流浪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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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3135 (1).jpg 羅特列克 紅磨坊的舞會

封面畫作 羅特列克〈紅磨坊的舞會〉

 

馬里尼揚神父很為自己的名字感到驕傲,因為這名字和戰爭有關聯 (馬里尼揚是義大利城市,十六世紀時,法軍在這裡大破瑞士軍隊),他身材修長瘦削,性情激烈高昂,充滿狂熱信仰,內心從未產生絲毫動搖。

他認為自然中的萬物全都是值得讚嘆的絕對理論所創造出來的,「為什麼」和「因為」總是保持著平衡,黎明是為了快樂的醒來,白天是為了農作物結實成熟,雨水是為了滋潤農作物,黃昏是為了激發睡意,而黑暗的夜晚則是為了安眠而創造出來的。

 

   ~ 以上,莫泊桑「月光」的開頭

 

 

但是,他厭惡女人,本能地蔑視女人,在他看來女人是比詩人所說的還要齷齪好幾倍的魔鬼。女人誘惑了第一個男人,讓他墮落。而現在女人依然繼續從事那個該詛咒的誘惑工作。女人的存在奇妙地擾亂了男人的心。而且,比起那受到永劫之罰的肉體 他更加憎恨女人那滿懷愛情的靈魂。

 

他常常感覺到女人的愛情轉向自己,雖然他知道他是不會被攻陷的,但是看到女人這般渴望愛情,他就怒不可遏。

他能夠寬大對待的,只有那些經由虔誠的祈禱變成對人類無害的修女。不過即使這樣,他對她們也還是很嚴厲,因為在她們被鎖住的內心深處依然活躍著愛情,身為教士的他,也依然感覺到那份愛情,從她們的溫柔順服中,從她們的輕聲細語中,從她們畏怯的眼神中,以及從他嚴厲斥責她們時她們所流下的眼淚,在在讓他感覺到那該詛咒的愛情存在。

每次從修女院的大門出來,他總要撢一撢他的法衣。

 

他有一個外甥女,這個小女孩和她母親就住在隔壁一棟小房子裡。他衷心期盼外甥女能成為修女。

她是個活潑淘氣的姑娘,每當教士開始說教,她就哈哈笑起來。教士生氣了,她就緊緊抱著他親吻他。這樣的擁抱喚醒了隱藏的父愛,讓他感受到快樂。

他和她並肩走在鄉村路上,他把神的故事說給她聽。她幾乎充耳不聞,滿懷活著的幸福感,望著天空、綠草和花朵。她也會去招惹飛翔的蟲子,大聲說:「你看,多可愛啊,我真想吻牠。」她讓教士感到焦慮不安和憤怒,他又看到了女人心中總是早早就在發芽的永遠根絕不了的愛情。

 

有一天,幫馬里尼揚神父處理家事的女人告訴他,很小心地告訴他,他的外甥女有戀人了。聽到這個消息他幾乎要窒息,他大叫「這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個村婦也不甘示弱,手交叉在胸前,她說:「神父先生只要在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親自到河邊看看就會明白。」

 

一整天神父都氣急敗壞,火冒三丈,卻一句話也不說的等待夜的降臨,教士面對這難以撲滅的戀愛是憤怒的,被一個小姑娘欺騙蒙蔽,身為她的教父,更是氣憤。

吃過晚餐,甚麼事也做不了的等到鐘敲了十點,他拿起手杖準備出門,那手杖是他走夜路用的粗大橡木棒。

他打開門,卻在門檻停下腳步,從沒見過的明亮月光震懾了他,他陷入恍惚境界,有如醉鬼喝酒那樣大口大口吞下空氣,深深呼吸,心靈陶醉,幾乎忘了他是為了外甥女的事要出門。

 

心靈和身體同樣籠罩在月光下 他覺得自己茫茫然,像一個普通人在失望時所有的力氣倏然消失,他坐下來,紋風不動,靜靜凝視,只想從神所創造的事物中去崇敬神。

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在月光貫穿中變成銀色,河水覆著一層柔軟透明如棉花般的東西,神父連靈魂都受到難以抵抗的感動,他再次駐足了。

模糊的不安浮現,為什麼神要創造這些呢?如果夜晚是為了休息,為了安眠,為什麼這樣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月光把黑暗照得這樣透明,靈魂這樣感動,肉體如此慵懶,這撒在大地上的濃情密意,是為誰創造?

神父無法明白。

 

這時候,遠方牧場那邊兩道人影依偎著走了過來,看起來卻像只有一個人,神父心跳劇烈,覺得自己看到聖經裡描述的路得和波亞斯相戀的場面,在腦中湧現如詩如歌的字句、熱情的叫喚、充滿愛情的詩篇。於是,他心中喃喃:

「大概神為了把人們的戀愛覆上理想的帷幕,所以才創造了這樣的夜晚。」

 

他從那相倚相偎繼續前進的兩個人面前後退了

的確是他的外甥女沒錯,但是他猶豫了,這明亮的光輝將戀愛明確的包圍起來,難道不是表明神允許人們戀愛嗎?

想到這裡,他就像闖進不該進入的殿堂,又緊張又慌亂,低下頭,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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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一生中沒有任何缺陷的女人一樣,臨終時,她沒有受到任何痛苦就平靜地死去,現在,她閉著眼睛,表情柔和地仰躺在自己的床上,安於天命的模樣,她的靈魂是多麼溫柔。這位老母親,這位貞節的女性,終於度過一個沒有動搖沒有悔恨的一生。」

 

   ~ 以上,莫泊桑「守靈」的開頭

 

 

在床邊跪著逝者那個鐵面無私的司法官兒子,另一邊跪著已進入宗教之門被稱為烏拉麗修女的女兒。母親的死使這對兄妹方寸大亂,母親教導他們兩個的是強大的宗教和不容妥協的義務以及古板完備的道德,因此男孩成了司法官,女兒得自於嚴格的貞潔觀念,厭惡男人而和神結婚。

他們幾乎不知道父親是怎樣的人,他們只知道父親使母親不幸。

 

兄妹倆為母親守靈,為了珍惜與母親最後的相處,烏拉麗修女對前來陪伴的神父說他們兄妹倆要單獨留在母親身邊,像過去一樣,就他們三個人在一起。

兄妹倆盡情的呼喚母親表達無限無上的愛,直到慢慢鎮定下來,修女妹妹對司法官哥哥說:「你知道媽媽常看一些古老的信,那些信就放在抽屜裡,我們來看看好嗎?我們就在母親身邊回顧她的一生,我們可能因此知道媽媽的爸爸媽媽或者更早的祖先,了解媽媽的心靈……」

 

妹妹大聲朗誦一封又一封的信,把死者的身世及一切纏綿的回憶一一讀給亡母聽,也讀給哥哥聽,一邊心裡想著應該把這些信做成紙衣,包裹著母親。

有一個紙包上沒有任何註明,她大聲的讀起這來自陌生人的信,

滿紙的情言愛語被讀出來,司法官站了起來,修女也停止讀信,

司法官像是站在法庭上那樣嚴肅地、冷漠地看著死者,修女則有如雕像般直立不動,眼角卻噙著淚水,等待哥哥下一句話。

哥哥靠在窗邊凝視窗外的黑,轉身緩緩把信撿起來收攏進抽屜裡,並把床上的蚊帳掛起來。

 

他對妹妹說:「走吧,我們離開這裡。」

司法官莊重地離開,再也不看一眼那和自己有了隔閡的母親,

 

 

 

我讀,

我嘆,

我問:

 

雙面偽君子,不論性別 向來是擁有劍筆的您不肯筆下留情的一塊,這個老女人躺著了,沒有知覺了,卻也領受致命的一擊,她的罪應該再死一次?

您讓司法官、神職人員,擁有絕對的堅不可摧的「職業道德」,他們輕易把一生相依的至親在瞬間棄絕切割,這真的是他們的必然?還是因為他們還年輕?還是因為您特別不喜歡這二種重要的行業存在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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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

莫泊桑筆下 人性與道德的古往今來

 

ㄧ百年以前(18世紀),要是ㄧ個紳士能騙走情婦的全部家當,讓她破產,他的聲望立刻大增,如果他馬上又釣上另一個富婆,同樣讓她傾囊相授,則一躍成為「時代寵兒」,承受達官貴婦羨慕嫉妒和尊敬的目光,以及幾乎躬身到地的頂禮膜拜。

然而很遺憾的,ㄧ百年後的今天(1882,)那些學校出身的青年,竟然宣揚和往昔貴族完全不一樣的道德標準,他們打著嚴肅主義的旗號,狂熱的撲向傳統,把他們抓起來扔到水裏,看他們會不會游泳。

但是這些被扔到水裏的「時代犧牲者」卻也不屈服,他們是昔日「時代寵兒」的後代子孫,有著與生俱來的揮霍本能和厭惡勞動的懶骨頭,因此總是難以滿足一擲千金的欲望。他們成天在巴黎的人行道上晃蕩晃蕩。

他們有一套理論:世上既然有這麼多借美色向男人討生活富貴的女人,那麼男人使用她們的方法詐取人世間的不義之財,也是非常公平的。

這麼說來,在巴黎,那些自愛又誠實的小資產階級,對社會來說,是一群無害也沒什麼益處的平凡人士。

 

相對之下,鄉下人的聰明大大躍升,下面這件事說明這個事實。

在諾曼第治安法院法庭上,寬敞法庭裡坐著身穿藍色工作服的農民,他們認真而又狡猾,在心中盤算如何為自己辯護。主審法官很胖還患著氣喘,幸好有位書記官坐在一旁。

原告是個鄉下貴婦,被告是二十八歲的胖青年,肥嘟嘟,傻乎乎的。她和他彼此惡狠狠地瞪視。

那個青年由父親和年輕的妻子陪同。

來龍去脈是這樣的:老婦人是個有財富的寡婦,為了未來生活有快樂,早早領養一個孩子盡心盡力照顧他,如今,年輕人已服侍她好一段時間,老婦人為了報答他,送他一個小農莊,而年輕人一有了農莊就丟下老太婆結婚去了。老太婆一氣之下提出控告,要年輕人在農莊和人之間選擇一樣財產還給她。

這件事十分重大,法庭上沒有人笑,法官再喘也必需審慎處理。

 

 

 

分享到這裡,

以下若有興趣陪審,請自由發揮,畢竟,一百年又過去,都21世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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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2645.JPG 好在這世上有莫泊桑

封面  雷諾瓦  〈船上的午餐〉

 

「每天晚上,到了十一點左右,大家就像到咖啡館一樣,輕鬆隨便往那裏走…他們不是遊手好閒之輩,他們是城裡的名人、商人或是青年等,他們在那裏喝些甜燒酒,跟女人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不然就是跟自己所尊敬的老闆娘聊天。」

「有家的人在十二點前離開,回家睡覺,年輕人比較常繼續留在那裏。」

        ~ 以上,莫泊桑「蒂麗愛之家」的開頭

 

 

蒂麗愛之家的老闆娘出身於一個富裕的農家,這個農村不像大城市那樣對賣淫帶有強烈的偏見,夫妻倆待人和氣,認真經營,即使後來老闆娘成為寡婦,儘管老顧客誰都試著挑逗她,但她不為所動,妓院在她正經經營下成為此地男士重要的聚會場所。

來到蒂麗愛之家的一般民眾和社會名流各有通道,五名各有特色的妓女其中三名原則上是專門招待二樓的貴客,但二樓沒有客人或下面的店需要的時候則不在此限,在這裡挺身呼應人性的女性彼此之間也締造出豐盛的情感。

 

老闆娘弟弟的女兒將舉行人生第一次的「領受聖體儀式」,老闆娘是女孩的教母,也多年沒有回過家鄉,決定藉此率領她的大女孩們一起搭火車回家鄉一趟。因為這趟行程,多年來穩當在黃昏亮起溫暖燈光的蒂麗愛之家裡外一片黑,多麼令人不敢置信,來到的男人在周遭徘徊,不肯離去,行止閃躲狡猾,但心頭非常焦慮。

 

接下來,「節錄」分享一行人的壯行

她們上了快車的二等車廂,前一段路程沒有別的客人,她們就像喜鵲一樣吱吱喳喳叫個不停。一旦車廂內有了別的客人,她們一本正經,談的是偉大高尚的話題。事實上整個車廂氾濫著使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鮮豔色彩,一對農夫農婦帶著鴨籃子上車,好像闖進上流社會,膽顫心驚木然不動。接著上來一位蓄著金色髯鬚戴著好幾個戒指胸前垂著金練子看起來風趣又善良的紳士,紳士放好了行李,向大家點點頭,很隨意向著人多的這群開口問:「各位是要改變駐紮地嗎?」老闆娘聞言變臉出口要他說話小心一點,他解釋:「真是太失禮了,我原想說的是修道院……」

那位紳士隨即改變方向對著農夫的三隻鴨子眨眼睛並說出一連串詼諧的話……,把大家都逗樂了。紳士是四處販售什物的商人,接下來,以一堆五顏六色的吊襪帶引起一車的波濤浪動。

這趟旅程,在車廂的部分,後來的動態大致如下

老夫妻在蒙多維爾下車,他們小心翼翼地抱著籃子、鴨子和雨傘,正要離去時,老婆對丈夫說:「她們是要到巴黎去的妓女,真是太可怕了。」而那個開盡各種玩笑的風趣商人,到了盧昂也下車了。老闆娘就訓斥似的說:「這告訴我們隨便同陌生人搭訕,後果就是這樣!」

她們換了一趟火車才到達目的地,老闆娘的弟弟木匠里維駕著一輛大型二輪馬車等在那兒迎接她們。

道路兩旁是無盡的田野,盛開的油菜花像鋪著一大塊波浪起伏的黃色餐巾,空氣中健康又強烈的甜美氣味沁人心胸,這輛載滿女人,因而華麗的馬車,浴著陽光,穿過紅藍黃綠的農作物向遠處跑去。

一行人到達木匠家門口,鐘聲敲響午後的一點鐘。木匠里維的妻子把她們一個個扶了下來,熱切地親吻她們,尤其是對丈夫的姐姐更是窮追不捨。一行人吃過美味的蛋包飯和淋了上等烈蘋果酒的烤肉烤香腸之後大家都恢復了精神。她們想看看那第一次領聖體的女孩,女孩上教堂去了要到傍晚才回來,她們決定也到那裏去走走。村子裡的人都跑到門口來,拄著拐杖的老太婆恭敬地把頭低下來,久久地目送這城市裡來的美婦人。村里的人聽說這群美麗的女人是為了來參加里維家女孩的聖體領受儀式,於是說不出的敬意全都集中到了木匠家。

走過教堂,聽到孩子們的歌聲,那是孩子們仰望著天空,用稚嫩的嗓音唱出來的聖詩,老闆娘不讓她們進去,以免打擾那一群天使。

那個女孩一回到家,吻就像雨一般地落在她身上。每一個女人都想緊緊擁抱她,那是想吐露愛情的欲望,以及從以展示媚態的職業而來。

這一天每個人都吃足了苦頭,用過晚餐大家即上床就寢。白天,那無垠的田野籠罩著這小小的村落,使人感受到宗教的氣息,那種萬籟俱寂連星星也靜默下來,感人肺腑的寧靜,平常習慣妓院喧鬧夜晚的她們,被這靜謐感動了,她們肌膚起了顫慄,並不是由於寒冷,而是從不安的靈魂所引發的。

「瘋姑娘」羅莎一個人在又暗又小的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聽到隔著枕邊木板壁那邊,似乎有哭泣聲響,她叫喚了一下,細微的聲音斷斷續續回答了她,是那個小女孩。羅莎悄悄地把小女孩帶了過來,讓她睡在溫暖的床上,緊緊地把她抱在胸前,惜她、疼她,隨後瘋姑娘自己的心情也平復下來安穩的睡了,而一直到天亮,明天要領受聖體的女孩把自己的額頭貼著妓女的乳房,熟睡。

五點的早禱鐘響,把平常因為晚上勞累一直要睡到中午的她們叫醒了。木匠家裡熱鬧得有如蜂巢一般,那些女人忙著為女孩裝飾打扮,女孩站在椅子上,不能動,梳頭髮編髮辮,她們用了許多別針讓女孩的衣著顯出優雅的氣質,然後這群部隊才開始為自己打扮起來。

小小的教堂再一次敲響了鐘,要領受聖體的孩子盛裝打扮,也盛裝的父母帶著尷尬的笑容扭動著給耕田種地弄彎了腰的身體,一起來到。如果孩子後面跟著的親戚多,那是這一家的榮譽,木匠家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她們給村子帶來震撼。她們走進教堂時,大家爭相要看她們一眼,看到她們衣著比聖歌隊的錦緞織花禮服還要華麗,眼睛花了,村長把尊貴的座位安排給她們。教堂裡聖歌唱個不停,「主啊,憐憫我們」的祈禱從所有胸膛爆發出來。在那當下,瘋姑娘羅莎想起母親,想起故鄉,想起自己第一次領聖體,她哭了起來,有如喘息的聲音順時引領大家回到遙遠的記憶,眼淚滾落,一起嗚咽。孩子們被這虔誠的敬畏之心懾服了,教堂裡充滿強烈的感動和不可思議的共鳴。

教堂內掀起一種狂亂、激昂的集體情緒,神父也深受感動,在心中相信「這是上帝,上帝在我們當中」,他轉向木匠家的那兩排座位,用嘹亮的聲音說:

「感謝你們,深厚的敬神信念,虔誠的信仰,你們是值得敬佩愛戴的好榜樣,你們的感動溫暖了人心,教化了我的教區……願上帝祝福你們,阿門!」

 

           〔待續〕

 

從教堂回家,慶祝的佳餚擺在用橫木架起來的長木板上。愉快吃喝歡唱的每一戶人家讓村子裡的快樂空氣從大門從窗戶流動震盪。

木匠里維家還殘留著上午感動的餘韻,熱鬧中有拘謹,但是里維除外,他早早喝醉了,激昂亢奮,在二樓追著羅莎跑,但又無法得逞,這時除了羅莎之外的四個姑娘分成二邊,二個人幫著里維,二個人護著羅莎,一邊笑彎了腰另一邊氣憤不已,老闆娘火冒三丈,飛撲過去抓住弟弟往外一推,一分鐘後,里維在院子裡用水沖頭,他的姐姐趕著要搭三點五十五分的火車。

 

大家又像昨天那樣出發了,白色駿馬照樣用跳舞般的活潑步伐奔跑著。

田野上充滿瘋狂的光線,使人目眩神搖的光線。車輪捲起灰塵,在路上飛舞。有人慫恿羅莎唱歌,羅莎唱起逗趣的「姆頓的胖神父」,老闆娘說今天唱這樣的歌不適合,她補充:不如唱貝蘭傑的歌吧!羅莎就用嘶啞的老沉聲唱起了『老祖母』:

我家的老祖母

生日那天晚上

淺酌了一杯酒

就搖頭晃腦地說

從前她也有過許多情人

她的手臂那樣渾圓

一雙腿多麼修長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重唱的時候老闆娘帶頭合唱:

她的手臂那樣渾圓

一雙腿多麼修長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這麼說,媽媽從前也是不守規矩了

那當然,自從我十五歲那年

知道愛情的美妙滋味後

晚上就再也睡不安穩了

 

她們唱瘋了,在車上妳壓我我壓妳東倒西歪,她們笑瘋了,馬兒興奮地搖晃步伐,一到她們重唱的地方,就會猛烈地飛躍而起縱步奔跑一百公尺,可以說馬夫和乘客和馬兒都樂壞了。

她們到車站下了馬車後,里維依依不捨,腦中浮現一個好主意,不久他要去探訪姊姊,老闆娘說:「你來我很歡迎,不過,可不要做出甚麼傻事來。」火車的聲音傳來,里維開始跟大家吻別,輪到羅莎時,他迫不及待想吻她的唇,但是那個唇用微笑閉得緊緊地。

 

里維上了自己的馬車,揚起馬鞭,開口大聲唱:

現在再怎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火車到站前,她們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睡得安詳寧靜。

經過充分的休息,精神飽滿,準備應付每天晚上的工作

老闆娘卻忍不住說:「人真是不可思議,我已經厭倦這樣的工作了。」

 

她們用過晚餐,換上戰鬥服,等待老顧客上門。

 

小小的門燈點亮了,這個瑪麗亞的神燈,告訴往來的行人說,小羊已經回到羊圈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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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9897 封面 羅特列克「娼樓」(慕蘭街的沙龍 1894)

封面畫作:羅特列克〈慕蘭街的沙龍〉

 

分享莫泊桑人性頻寬裡的二個女人

其一「回到巴黎的女人」

另一「科西嘉故事裡唯一的女人」

(二篇同摘錄自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之一 / 志文出版社 新潮文庫269 )

 

 

●    回到巴黎的女人,名「巴黎之旅」

 

在人類的感情中,大概再也沒有比女人的好奇心更強烈的了。

女人甚麼都想知道,想知道得很詳細,想觸摸夢裡的東西!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女人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不管發生甚麼事情,女人也不會後退一步。在這裡我要指出女人的真正問題所在,以及女人的三重精神構造。這種精神表面上是很理性的,也是很冷靜的,但是卻隱藏了三個祕密房間,這三個房間充滿如下三種特質——

第一個房間充滿的是情緒不穩的不安。

第二個房間充滿了外表用誠實掩蓋起來的狡猾,也就是迷信的人特有的詭辯式狡猾。

最後一個房間則充滿下賤的誘惑,微妙的欺騙,以及使自己心情舒暢的謊言,也就是逼得正直的情人自殺,把別的男人誘惑得六神無主的那種紅杏出牆的特質。

 

在這裡要說的是一個女人的艷史。

她是個平凡的婦人,每天為丈夫和二個孩子忙碌不堪,過著最平靜的生活。然而由於她的好奇心從來沒有被滿足過,心裡常常為想知道新奇事物而顫慄著。她不斷想著巴黎,拼命看報紙的社會版,那些有關慶典、化妝、娛樂等報導,使她的慾望更熾烈。

她遙望著巴黎,她中產階級的父母定居在巴黎,她渴望回巴黎一趟。有一天終於如願回到巴黎,她馬上想出兩天甚至兩夜不回家的理由。

走在巴黎大街上,「偶然」向她招手了。休塞‧丹唐街,華麗骨董店的老闆正在招攬一位知名作家,她隨即介入商人與作家之間,以加成的價錢買下個陶製人像轉送給作家,作家婉拒不肯接受,頑強的女人以「今天一整天你肯讓我達成我所有的願望,我就同意不把這個送給你。」這個要求聽起來相當有趣,作家答應了。

「這個時刻你通常做些甚麼?」 「散步。」

「那麼到森林散步吧!」馬車出發了,她要求作家把認識的女人,尤其是淫蕩的女人的生活、習慣、秘密,以及行為都告訴她。

到了傍晚,她問:「你每天在這個時候做甚麼?」

「喝苦艾酒。」就由他帶她到常去的咖啡館,在那裏遇到許多朋友,一一為她介紹,她開心得不得了。

接著,他們吃了晚餐、看了戲。看完戲後,他非常感激的吻著她的手說:

「要感謝妳讓我度過快樂的一天……」

但是她打斷他的話:

「這時候是你回家的時候?那麼……就到府上去吧!」

他們不再說話了,她有幾次從頭頂顫抖到腳尖,想臨陣脫逃,就此打住,但是內心深處卻更想走到盡頭。

在那樣令她激動的夜晚,她像公證人的妻那樣一板一眼,而他比土耳其總督還要激烈。他很快睡著,她被鐘擺的滴答聲困擾,動也不動地想著夫妻的夜生活,湧現出悲哀的心情。

終於到了早晨,一些亮光進來,她想悄悄離開,但還是驚醒了他。

「要回去了嗎?」

「現在,我倒要問妳了,請坦白告訴我,為什麼這樣做呢?」

她漲紅了臉:

「我想知道…那個…那個…甚麼是放蕩……」話說完,她逃離那裡,渾身冰冷回到家裡,腦海中只剩下那正在清掃巴黎街頭的掃帚印象。一進到自己的房間,她哭倒在自己的床上。

 

 

 

●    科西嘉的故事

傳說有二名憲兵從克爾特押送科西嘉的囚犯到阿耶第的途中被殺了,這使「我」想起曾經在科西嘉島上旅行的見聞,其中特別的是幾則殺人報仇事件,一致反映出這裡的居民「有仇必報,有仇不報非君子」的民族性格。

 

我拿著朋友的介紹信來到科西嘉島,朋友的信解決了我住宿的問題。男主人以法語和義大利語夾雜的科西嘉方言誇張地迎接我,接著走進來一個茶褐色頭髮的女人,她握住我的手,眼大而深邃,體態瘦小,露出大門牙大聲說:「歡迎光臨!」男主人隨後帶領我到處遊覽並穿插當地人文,我聽了幾則活生生血淋淋的科西嘉故事。

 

我在科西嘉停留了四天。年輕的太太雖然瘦小,卻充滿魅力,雖然是個農婦,卻具有貴婦人的風度,對待我像她的兄弟一般,像老朋友一樣,親切無比。

當我要告別時,特地請她到我房裡來,我對她解釋說為了感謝在這裡所受到的招待,我會從巴黎寄禮物來,問她想要甚麼。

她堅持甚麼都不要,後來,我幾乎要生氣了,她這才答應說:

那麼,就送我一支小手槍。」

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她有如對我坦白甚麼秘密似地,悄聲說:『我想殺小叔。』這一次我可真嚇呆了。

她很快解開用繃帶綁著的那隻無法使用的手臂,讓我看匕首割傷的傷口,傷口已快要癒合,她說:『如果不是我比他厲害,早就被他殺死了。我丈夫不是愛嫉妒的人,他很了解我,而且你也看到他身體有病,是不會胡來的。我是個貞節的女人,從來沒有做過不守婦道的事,可是小叔相信謠言,替我丈夫嫉妒,以後一定會再來殺我的,如果我有一支小手槍就不怕他了。』

我答應一定送她手槍,我也履行了我的諾言,並且在槍把上鐫刻「為了你的復仇」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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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假期

兒孫悠遊在花東縱谷的美景中五天四夜的小旅行

 

不必為兒孫下廚,好像就沒甚麼花時間的事了,就讓自己深深地陷在扶手椅裡,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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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扶手椅轉向,這樣,背有書桌加靠,腳有矮櫃擱放。桌、椅、櫃,一前一中一後,共同負擔「奉承」我的責任,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全舒適與尊貴。而窗外的蟬聲,喔,屋頂消失了,我在綠葉的蔭下以各種舒服的姿勢閱讀。而且讀的是不得了的人寫的書,譬如莫泊桑,譬如木心,還有想入非非的李郁淳〈一個人的東非130天大縱走〉而且,不時因為融入閱讀的情境而思想活潑而竊竊發笑而受到啟發:老了,人生沒有多少時間了,要快樂啊!

 

 

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集,即使沒有絕版,也不容易買到吧?

(其實我並不知道書市的真實情況)

 

既然我是這麼想,那就分享一篇莫泊桑的作品:

 

 

 

 

人生再見 莫泊桑1884 05 04

 

 

在咖啡館裡有兩個朋友剛吃完晚餐他們從玻璃窗看著外面的大街感受巴黎夏夜特有的溫濕的風在這陣風的吹拂下心中不禁嚮往遠方的森林……

 

其中一個叫西蒙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人老了真叫人傷感年輕的時候這樣的夜晚心情總是無比的輕鬆愉快最近只是越來越沉悶人的一生過得可真快」他大概四十五歲已經發福頭髮全禿了

 

另一個叫做比爾埃年紀大了許多身材瘦削精神很好他說

 

我也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老了雖然我每天都很開朗且精力充沛照鏡子時也覺察不出自己的年齡在增長但歲月催人老的步驟就是那麼緩慢一點一滴的變化是不易察覺的因此即使在兩三年之間真的變老了自己也不會知道更不會失望的

 

而女人真是可憐的動物女人的魅力幸福等等一切僅能在短短十年美麗歲月中獲得肯定

 

在我到了五十歲左右時心情也幾乎和年輕人沒有兩樣渾然不知自己在變老所以日子過得安詳而幸福

 

後來我確知自己變得老邁不堪後意志變得很消沉……不過現在已經認命了

 

我也和一般男人一樣經常戀愛可是真正付出感情的只有一次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時戰爭剛結束我在亞特爾塔海岸和她邂逅…………女人三五成群地聚在這狹長海灘嬉戲陽光灑在各式各樣的太陽傘上發出艷麗的光芒景象明朗亮麗令人心胸為之開闊…………

 

就這樣我看到這位令我衷心愛慕的女人從水裡冒出來我立刻為她陶醉整個心隨她而去,……我感到自己是為了愛這樣的女人而活這種突如其來的激盪使我頭昏眼花

 

於是我透過第三者認識了她我產生了從未有過的迷惑她將我的心思全部攪亂了我感到像這樣被一個女人所支配是既可怕又快樂的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使我陶醉使我神魂顛倒她的每一種特質在我看來都是無與倫比的

 

她已經結婚只是她的丈夫只有星期六日在家我根本不把她的丈夫放在眼裡而且不知怎地也毫無嫉妒心

 

我無法形容自己有多愛她她實在很美,那種美是溫柔、青春、新鮮各種特質的揉合。從來沒有女人讓我覺得這樣可愛、高雅,她簡直就是魅力的化身,就連普通的五官,擺在她臉上就是美得那麼出奇。這是我不曾有過的奇妙感覺。

 

我們交往了三個月,然後我帶著落寞的心情啟程前往美國。可是,她的倩影縈繞在我心底,揮之不去,讓我覺得她還在我身邊,深深左右我的心神。十二年光陰逝去了,我不曾忘記她,我對她的愛情始終不渝,但已經化狂熱為平淡。這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十二年的時光對一個男人來說,並不算甚麼,不知不覺就晃過。

 

去年春天,一個朋友邀我去梅遜‧拉菲特用晚餐。

 

在火車就要開動的時候,一個身材肥胖的婦人帶著四個小女孩上了我坐的車廂,像這種腦滿腸肥的家庭主婦,我連正眼都不瞧一眼的。

 

她大概因為趕車的關係,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脯劇烈的起伏著。她的四個小女孩,一上車就幾哩瓜啦喋喋不休。我覺得心煩透頂,於是打開報紙看。

 

火車經過阿尼亞爾的時候,這個胖女人突然對我說:

 

『對不起,請問你是不是卡爾涅先生?』

 

『是的,沒錯。』

 

這時,她突然笑了起來。她笑的樣子倒不失為是一個有教養的女子風範,只是似乎帶著一絲傷感。

 

『你還認不出我嗎?』

 

我猶豫了半天,確實覺得這張面孔好生熟悉,但怎麼也想不起在甚麼地方見過。

 

『這個……我確實見過妳,只是想不起大名了。』

 

她的臉色微微泛紅起來。

 

『我是朱莉‧魯非維爾。』

 

再也沒有比這個時刻更令我吃驚的了。一瞬間,地球彷彿停止了轉動。在我心裡,只覺得一張神秘的布幔逐漸裂開,行將揭露布幔背後隱藏著的可怕而痛心的事。

 

這就是十二年來我魂牽夢縈的女人?十二年真有那麼久嗎?久得足夠讓她生下一群兒女,也久得足夠讓她變成一個黃臉婆?過去我心目中美得無與倫比的她,真的可能變成一個我連正眼都懶得瞧上一眼的女人?極端的痛苦壓迫得我胸口鬱悶無比,我的恨不禁轉移到大自然,我恨造化如此作弄人,讓我心中美麗的女神淪落成這般庸婦。我詫異地直瞪視著她,好不容易才拉起她的手,但淚珠已湧上眼眶,我為她的青春痛心,也為我心中美麗的形象毀滅而無比自憐。

 

她也很激動,結結巴巴地說:

 

『我變了許多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一切都會成為過去的。如今我已當了母親,是一個平凡的母親,也不愧為好母親。對我來說,很多事都成了過眼雲煙。我也想到有一天見到你時,你一定不認得我了。可是,你也變了,我觀察了許久才敢和你相認。因為你的頭髮完全白了,和你以前完全兩樣。這也難怪,都已經過了十二年了!十二年啊,我最大的女兒也都有十歲了。』

 

我看她的女兒,似乎已經具有她年輕時期的影子,只是尚未成形。頓時,我感到人世的光陰,就像這列火車般迅速地向前直奔,不留下軌跡。

 

火車到達梅遜‧拉菲特時,我低頭在這曾經是我女友的婦人手上親吻了一下。臨別的時候,我不知該說甚麼好,客套幾句,就步出了車廂,不管說甚麼,感覺都是那麼可笑。

 

這天晚上,我回到家,單獨攬鏡自照。看了好一段時間,才勉強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鬍子是褐色的,頭髮是黑色的。如今我已經老了。再見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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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時候是某個高等法院的院長他是個光明正大的裁判官他那挑不出一絲毛病的生涯在法國所有的裁判所都成為了話題律師年輕的檢察官和裁判官都把頭低低地垂下去表示深深的敬意向他那骨架粗大的臉問候。那張臉雖然蒼白、瘦削,不過卻被晶瑩燦爛、眼眶深陷的眼睛照亮了。

他把一生都獻給了追究罪惡,保護弱者。對騙子和殺人犯來說,再也沒有比他更可怕的敵人了。這是因為他們認為他可以看出隱藏在心底的念頭,一眼就可以看穿他們意圖中的一切秘密的關係。

所以在他八十二歲逝世時,舉世都為他哀悼,給予他無比的光榮。一列穿著紅色長褲的士兵,守護著他的遺體向墓地前進,繫著白色領帶的人們則在棺木上訴說悲嘆的話語,灑下看起來是真實的眼淚。

但是公證人在他總是鎖著重大犯罪者訴訟紀錄的辦公桌中,發現如下一份奇特的文件,不禁一陣錯愕。

文件標題是這樣的 ─ ─

 

為什麼會這樣?

 

一八五一年六月一日 ─ 我現在剛從法庭出來。我給布隆戴爾下了死刑的宣告。為什麼他要殺掉自己的五個孩子呢?我們經常會遇到在斷絕生命中感受到快感的人。是的,那確實是快感,或許也一定是最大的快感。因為殺害跟製造是非常類似的。製造,然後殺害!這兩個字將宇宙的歷史、將一切的存在、將一切的萬象全都包容在內。殺害為什麼會讓人陶醉呢?

 

六月二十五日 ── 一想到有一個人在旁邊活著、走著、跑著……有一個人?人是甚麼呢?就是體內擁有動作的原理,具有調整那動作的一個活的東西。這東西不依存任何事物。這東西的腳並沒有跟大地相連。人是在地上蠢動的一粒生命。雖然不知道這生命粒來自何處,不過卻可以隨心所欲地予以殺害。於是就甚麼也沒留下來。腐爛,消失。

 

六月二十六日 ── 既然這樣,為什麼殺人是犯罪呢?是的,為什麼呢?事實上正好相反,那是自然的定律。所有的人都負有殺害的使命。他為活而殺,為殺而殺。 

── 殺害就存在於我們的體質中。非殺害不可!動物在其生涯中,每天在所有的瞬間,都不斷地殺害。── 人也不斷為了養活自身而殺害。但是由於他也有為快樂而殺的慾望,所以發明了狩獵。

孩子們殺害所看到的昆蟲,以及手摸到的小鳥和小動物。然而要滿足存在於我們心中那難以壓抑的殺戮慾望,光是那樣做並不夠。只是殺害動物並不能充分滿足。我們熱切期望殺人。

古人為了滿足這個熱切的期望,將人當成祭品。但是現在出於社會生活的必要,殺人成為罪惡,殺人犯要被判刑,處決!

然而由於我們若不委身給叫做殺人的這個絕對自然的本能就無法活下去,所以不時發動戰爭來滿足這個本能,並且全國國民一起去屠殺別國國民。這樣一來,血就不斷奔流,其淫蕩性讓軍隊狂亂,讓市民陶醉。甚至連女人和小孩,夜裡也在油燈下讀著殺戮的殘酷故事而陶然沉醉。

所以如果問具有進行屠殺人類使命者是否受到輕視,絕對不是那樣的,世人給予他們多得幾乎背負不完的榮譽。讓他們穿上金光閃閃的衣服,艷麗的長褲。讓他們頭上插著羽毛,胸前綴滿飾物。給予他們勳章、嘉獎和一切總類的尊稱。

他們擺起臭架子,受到尊敬,受到女人愛慕、受到民眾喝采。但這也只不過是他們負有讓人血四濺的使命而已。他們拖著殺人的道具,在街上昂首闊步,而後路上經過穿著黑衣的人們則用艷羨的眼光看著他們。因為殺人是經由自然投注在人心的巨大戒律。再也沒有比殺人更美、更光榮的了!

 

六月三十日 ── 殺人是戒律。因為自然熱愛永恆的年輕。看起來就像是以一切無意識的行為在叫著「快點!快點!快點!」似的。自然是愈殺人就變得愈年輕。

 

七月二日 ── 人,人是什麼呢?人是一切,人是無。人經由思考,反映出一切的事物。人經由記憶和學問,將自己成為世界的縮圖,將其歷史收容在自己體內。每一個個人作為事物與事實的鏡子,成為宇宙中的小宇宙!

但是去旅行,去看看各民族的蠢動吧!這樣一來,你就會發現人已經是什麼也不是!是無,是零!坐著船,到遠離群眾熙攘擁擠的水邊看看吧!這樣不久你就會除了海岸外甚麼也都看不到了。人變得無法辨認出來地消失了。人就是這樣渺小,這樣沒有意義。

去搭快車旅行歐洲,從升降口向外邊看看吧!人、人,經常是無數未知的人。人在田野間蠢動,在街道上蠢動。那都是些只知道掘地的愚鈍農民,只知道為男人做湯、生小孩的醜惡女人。

到印度,到中國去看看吧!在那裏你也會看到有如在路上被踩死的螞蟻那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地被生下來、活著、死去的數千萬的人在四處動來動去。

並且也住到泥土小屋的黑人國度,以及在被風吹揚的褐色帳幕下過著日子的白色阿拉伯人的國度去看看吧!這樣你就會知道絕對沒有擁有自己獨特思考的孤獨的人。民族就是一切!人,在沙漠中流浪的部族的人究竟是什麼呢?

那樣的人就是所謂的賢者,不怕死。在他們之間,人根本不值得一提,所以將那敵人殺死。這就是戰爭。以前在宅邸和宅邸、鄉土和鄉土之間,就這樣進行著戰爭。

是的,去旅行世界,去看看無數未知的人的蠢動吧!未知?啊,那正是解決問題的所在。殺人之所以會成為罪惡,是因為人受到登記的緣故。

人一生下來,就登記在冊子裡,被命名、被施以洗禮。而法律則予以保護!就是這樣!沒有被登記的人,並不算數。所以在荒野或沙漠中去殺吧!根本不必在意!自然熱愛死。自然不會懲罰。自然!

神聖的,實際上只有戶籍!是的!是戶籍在保護人。人正因為登記在戶籍簿裡,所以是神聖的!要尊敬戶籍,也就是叫做法律的神!可以跪拜!

但是國家可以殺人。因為國家擁有變更戶籍的權力。戰爭殺掉二十萬人時,就把死者的名字從戶籍簿抹消掉。用書記官的手把那削除掉。那樣做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是因為我們無法改變市政府的紀錄,所以必須尊重生命。在叫做市政府的寺院中君臨的光榮的神啊!戶籍啊!我向你表示敬意。因為你比自然還要強大。哈、哈、哈……

 

七月三日 ── 殺人一定是奇妙的,並且充滿無窮滋味的快樂。思考著活東西的人在眼前,然後在那身體上開出一個小洞、唯一的小洞。接著看著成為生命的紅色東西,也就是血流出來。這樣一來,眼前就只是一塊柔軟的、冰冷的、動也不動的、失去思考的肉體而已!

 

八月五日 ── 我經由審判、定罪、判決的殺人過了一生。用斷頭台殺掉要用刀子殺死的你們。這個我,我!如果我做了我所殺掉的殺人犯做的事情,又有誰能夠看穿呢?

 

八月十日 ── 誰能夠看穿我呢?誰會懷疑我呢?特別是如果我挑選了跟我的殺人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人的話?

 

八月十五日 ── 誘惑,誘惑宛如蛆蟲般鑽進我的體內。蛆蟲慢吞吞地爬著鑽了進來。然後在我的身體和精神的每一個角落走來走去,使我的念頭中只有一件事,也就是殺人這件事而已。

蛆蟲更鑽進了我的眼睛裡,讓我的眼睛渴望看到流血,看到死亡。蛆蟲又進入我的耳朵裡,在那裏,不斷地響著有如要被殺的人那斷氣慘叫般的未知的、可怕的、會把人胸膛撕裂,會讓人腦筋發狂的某種聲響。

隨後蛆蟲爬到我的腳上,我的腳被煽起想到進行殺人的場所去的慾望。並且蛆蟲也爬到我的手上,手被殺人的期望激動得哆嗦了。做為比別人還要優秀、自己的心的主人,對追求洗鍊感覺的自由男人來說,殺人一定是非常快樂、稀奇、合適的事情的!

 

八月二十二日 ── 我已經無法忍受了。於是作為初次的嘗試,先殺小動物看看!

我的男僕尚在鳥籠裡養著一隻五色的金翅雀,吊在僕人餐廳的窗前。我支使他出去處理事情,然後將小鳥抓在手中。手中可以感受小小心臟的鼓動。小鳥全身濕熱。

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不時試著用力掐緊看看。於是小鳥的心臟跳得更快了。那真是幾乎令人難忍的快感。我差點就把小鳥掐死了。不過即使掐死,也應該是看不到血的。

於是我拿來剪刀,那是剪指甲用的小剪刀。然後在小鳥的喉嚨上輕輕剪了三下。小鳥張開喙嘴,掙扎著想要逃走。不過我並沒有放鬆。啊,我抓得緊緊的。即使那是瘋狂了的狗,我也不會放鬆的。

隨後我看著血流了下來。血紅而透明,閃閃發光。這是多麼美啊!我非常想喝那血,於是就用唇端沾了一下!可口極了。可是小鳥的血只有一丁點兒。所以觀賞的時間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久。要是可以看到公牛流血的話,那不知道有多美好呢!

隨後我像殺人犯那樣,像真正的殺人犯那樣做了。首先將剪刀洗乾淨,接著洗手,把水倒掉,把小鳥的身體拿到院子裡去,準備埋掉。然後埋在無花果樹下。不必擔心會被誰發現。以後我要每天吃一粒這棵無花果樹的果實。一點也沒錯,只要我們知道方法,是可以充分享受人生的。

僕人哭了。他相信小鳥逃走了,作夢也沒想到來懷疑我。哈、哈、哈……

 

八月二十五日 ── 我無論如何非殺人不可,無論如何!

 

八月三十日 ── 終於實行了。那是多麼簡單呀!

今天我到維努森林去散步。當時我甚麼也沒有想。是真的,我沒有一點邪念。可是路上有一個小孩,一個小男孩在吃著奶油麵包。他一看到我,立刻就停止吃麵包,說:

「裁判長先生,你好。」

就在那一瞬間,我想到:

「殺掉這個孩子如何?」

於是我問他:

「孩子,你一個人玩嗎?」

「是的。」

「這個森林裡沒有別的人嗎?」

「是的。」

想要殺掉那個孩子的念頭,宛如酒精般讓我陶醉了。我認為那個孩子一定會逃跑的,就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情,靜靜地靠近過去。然後突然抓住他的脖子,使出全身的力氣,用力掐下去。

那個孩子用驚恐的眼睛凝視著我。那是怎樣的眼睛啊?又圓又深,透明清澈,真是一雙驚人的眼睛。我從來沒有那樣粗暴地感動過……但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他用小小的雙手握住我的手腕,全身有如被燒焦的羽毛般扭動著,不過不一會兒就動也不動了。

我的心臟怦跳起來。啊!我想起了那隻小鳥的心臟!我將屍體扔進水溝裡,上面用草蓋好。

隨後回到家裡去,飽飽地吃了一頓晚餐。啊!殺人實在太簡單了。那天晚上,我感到非常快活,身心都舒暢極了,覺得就像是恢復了年輕似的。我在省長的宅邸裡度過了夜晚,大家都稱讚我才華洋溢。

但是我沒有看到血!我的心情極為平靜。

 

八月三十日 ── 屍體被發現了,開始搜尋犯人。哈、哈、哈……

 

九月一日 ── 逮捕了二名流浪漢,不過沒有證據。

 

九月二日 ── 那個孩子的父母親來見我,哭得非常傷心!哈、哈、哈……

 

十月六日 ── 完全找不到線索。人們議論紛紛,說一定是哪個流氓下的毒手。哈、哈、哈……要是能看到流血的話,我現在的心情一定會非常平靜的。

 

十月十日 ── 想要殺人的熱切渴望,在我的骨髓中跑來跑去。那就跟二十歲時折磨我的愛的熱情沒有兩樣。

 

十月二十日 ── 又殺了一個。午飯過後,我到河邊去散步,看到一個釣客在柳樹下睡著了。那是中午十二點。旁邊的馬鈴薯田裡,插著一把最合適不過的鋤頭。

我抓起那把鋤頭,取了回來。然後有如棍棒般高高揮起,用鋤尖只一剮,釣客的腦袋就裂成了兩半。

噢!那個人的血汨汨流了出來!跟著腦漿一起,粉紅色的血滿溢而出!靜靜地流進河裡。之後我踩著沉重的腳步走了起來。要是被人看到了,哈、哈、哈……我一定會成為偉大的殺人犯轟動世界的。

 

十月二十五日 ── 釣客的命案引起了巨大的迴響。一般人都說是跟被害人一起釣魚的外甥所下的毒手。

 

十月二十六日 ── 預審法官斷定那外甥是真正的犯人。鎮上的人也都相信。

 

 十月二十七日 ── 那外甥非常不會反駁。他堅決地說他到村子裡買麵包和乾酪去了,聲稱一定是在他不在的時候,有人把他的舅舅給殺了!但是誰也不相信他所說的!

   

十月二十八日 ── 那外甥被拷打得思緒亂成一團,快要招供認罪了!哈、哈、哈……審判本來就是這樣的!

 

 十一月十五日 ── 對那外甥鐵證如山的證據,不斷搜集過來。他有資格繼承舅舅的遺產。在這場重罪審判中,我擔任的是審判長。

   

一月二十五日 ── 死刑!死刑!死刑!我宣判他死刑!哈、哈、哈……檢察長有如天使般地說了出來!哈、哈、哈……還有一件事。我要去看他被處死!

   

三月十日  ─ 結束了。今天早上那外甥被送上斷頭台。他死得可真漂亮!真漂亮!我感到非常愈快!

 

人的頭被斬斷時,看起來實在太美了!血像波浪般,完全像波浪般噴湧出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身體泡在那血中。要是可以躺在那血的下面,讓頭髮和臉浴著血,變成鮮紅,變成鮮紅再起來,那應該正是羽化登仙的喜悅!啊!要是被人知道的話!

 

從現在起要稍微等一下。現在已經可以等了。因為要是弄不好,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很有可能會露出馬腳來的。

 

 

 

 

 

這部日記又滿滿地寫了很多頁。不過完全沒有記述新的罪惡。

 

這部日記交給了精神科醫師去分析,據他們說,跟這個瘋狂的怪物同樣巧妙、可怕的狂人,還有很多存在於這個人世間,只是我們都沒有覺察出來。

 

 

 

                        ( 莫泊桑   一八八五年九月十日 )

 

 

 

 

 

以上,抄錄自志文出版社蕭逢年翻譯的《莫泊桑短篇全集 8 》

 

 

4972個字,讓我忙了幾個小時。

 

 

告訴兒孫我正忙著在抄莫泊桑的一篇小說。

 

 

兒子說人家抄心經你抄莫泊桑。

 

 

我說這很重要。

 

 

我想藉十九世紀的這一篇小說來提醒朋友,從古至今

 

『跟這個瘋狂的怪物同樣巧妙、可怕的狂人,還有很多存在於這個人世間,只是我們都沒有覺察出來。』

 

 

 

 

最近發生的驚悚事件:

 

 

 

五子命案模仿洪若潭滅門案

 

 

 

 

                  

龔重安割八歲女童咽喉

 

 

 

2014鄭捷在捷運車廂隨機殺人事件

 

 

 

鄭捷殺人事件民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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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滿森林的山丘上矗立一座古老城堡,城堡中一間路易十五式的小沙龍裡,壁上繪著牧羊人追求牧羊女的畫,一張很大的靠背椅上,半躺著「紋風不動、有如木乃伊般乾瘦的手垂在靠椅兩邊,模糊的眼睛望著遙遠的原野,像是在追尋自己青春時代的幻影似的」的老婦人。
老婦人旁邊一張天鵝絨椅子上坐著一位年輕的姑娘,雙手敏捷的為祭壇的裝飾刺著繡,眼睛卻帶著夢幻般的色彩,彷彿在沉思著什麼。

老婦人「也想知道這世界又發生了些什麼事情」於是要求年輕的姑娘唸一會兒報紙。年輕的姑娘拿來報紙瀏覽了一遍:「奶奶,都是政治新聞,不唸也罷!」
「當然,不過,有關戀愛的,一點都找不到嗎?現在的法國真是再也聽不到什麼有趣的風流韻事了。我們那個時代,常有為情私奔或者爭風吃醋,現在的年輕人究竟怎麼了?」
姑娘找了好久,找到一則『愛的悲劇』,這是一則潑硫酸事件。祖母焦躁地反覆地說:「太不應該了,那太不應該了!找找看還有沒有別的?」
年輕的姑娘又找到一則裁判的報導-『陰鬱的悲劇』-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在年輕情人的甜言蜜語下失身,後來知道他是一個專門玩弄女性的薄倖郎,悲傷之餘,她想到了報復,……那個男子一生注定要殘廢了,但是少女在民眾的喝采聲中得到赦免。

這次祖母真的生氣了:「現在的人都瘋了嗎?人生中唯一的魅力就是神所賜予的戀愛,從前,人們毫不猶豫地奉獻出他們的愛情,現在的年輕人卻又是硫酸又是手槍的。簡直就像是在甜美的西班牙酒裡放進泥巴一樣。」
「可是,奶奶,她受到信任的人的欺騙,而且那男的不是好東西,……。」
「哎呀!現在的人教給妳們這些年輕的姑娘什麼思想啊!」
……………… ……………… ………………
【奶奶說了好多話,中心思想是結婚與戀愛是兩回事,結婚是相同的人找相同的金屬像鎖鏈一樣繫在一起,為了財富與孩子而共同努力,人生即使只結一次婚,但戀愛二十次也可以……。奶奶認為<革命>改變了大家,做什麼事總是誇大其辭,相信平等、永遠的熱情,詩人教人應該為愛情而死;而在她那個時代,詩人為了教人一次又一次的戀愛而作詩。】

年輕的姑娘聽了,臉色蒼白,幾乎說不出話來。年輕的姑娘發抖的手握緊了老婦人木乃伊一般的手:「奶奶,拜託妳,不要再說了!」她跪在地上,眼裡充滿淚水,向神祈求一個偉大、永恆、忠貞不二的愛情。
她那仍然相信十八世紀風流哲學家所倡導的愛情觀的老祖母在年輕姑娘的額頭上輕輕吻著說:
『妳要小心,要是相信那種傻事,妳會真的得不到幸福的!』

* **
阿嬤我,在此呼喚二十一世紀的祖父、祖母、阿桑、阿姐、阿哥……到此一遊會會十九世紀的莫泊桑後,留下你的話語談談在你腦中的『二十一世紀愛情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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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回憶』和『舊家具』這二篇書信體的自白,書寫人的身分都是獨居的老婦人。內容雷同。『回憶』的篇幅稍多,可涵蓋『舊家具』。我的斷章以『回憶』為主。

□ 懷念的索費先生:雖然是你的好意,不過這個春天我是不會到巴黎的。我將在我的家裡,隱藏在你所說的「我的洞穴」裡。我像是一個對一切事情都感到疲倦、恐懼,不肯離開自己巢穴的老野獸。我已經不再是有新的好奇心和快樂以及喜悅的那種年齡了。我有的只是往昔的喜悅而已,而且那種喜悅也不過是認命。我就像年輕人活在希望裡那樣悄悄活在回憶中。


□ 那首詩向我訴說許多事情,深深刻在我心上,支撐了我這顆貧弱的心:在同一個家裡,出生,活著,而後死亡。


□ 我現在已經不能離開這個家了,離開我出生、生活,然後想在這裡死去的家!我每天生活雖不很開朗,但是回憶從前在這裡生活的片段,卻使我感到溫暖。

□ 一個人的孤獨生活,不會有問題的,因為我被多年來所熟悉的東西包圍著,它們像是活著的人一樣,向我說出一生中所有的事情。


□ 年紀已大,我現在很少看書了。可是我會無止境的思考--不如說是在作夢。


□ 為什麼我們女人會有很多人陷入不幸呢?那是因為在年輕時被教育得過分相信幸福的關係。我們並沒有培養出戰鬥和痛苦的觀念,因此受到第一次打擊時,內心就崩潰了。


□ 我們攤開靈魂等待幸福的心情就像瀑布一樣激昂。但來臨的,一半都不到,於是我們立刻哭了起來。


□ 幸福存在於我們耐心的等待中。幸福就是期待,快樂的期待,是信賴,是充滿希望的地平線,也就是夢。


□ 可是,我並不是對著未來作夢,而是對著過去作夢。


□ 人生苦短,尤其是從開始到結束都在同一個地方度過的人生,真的是短暫。


□ 「神聖遺物的房間」,不用的東西全堆積在那兒--那是記載一家人歷史的有如親友般的家具,這些東西因為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所以有了個別的人格和容貌。在幸福或不幸福的日子裡,成為無言的伴侶。


□ 這個春天我哪兒也不去。說實話,我很害怕,因為我已變成這樣的老太婆了。我很想像聖布福先生所說的那樣,在同一個家裡出生,活著,而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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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有篇名為『小兵』的短篇,主角是二名在軍旅中的小兵。他倆結伴在小森林裡共度週日。離鄉背井的他們對遙遠的各自的故鄉的懷念滲入他們的體內。每週他們從山下雜貨店帶點簡單的吃食和打一瓶葡萄酒,上山來坐一整天。時間到了,循來時路回營區。這固定路線包括在橋上凝視流水和把空酒瓶留在雜貨店下次裝酒。

後來有位養牛的姑娘加入他們。「姑娘在他們身邊坐下來 三個人很融洽地並肩坐著 雙手抱著膝蓋 眼睛望向遠方 說著自己出生村子所發生的小事件和各種瑣事。」
二位小兵的週日野餐,因養牛姑娘的路過,而激發人善意的情感。兩人談論該為養牛姑娘帶點好吃的東西來,以回報她給他們好喝的牛奶。三人共構的週日小世界,平和。

直到姑娘和「魯克」走進樹叢,「尚」才了解朋友為什麼一星期裡外出二次。「於是他心中感受到有如灼傷般的悲傷 傷口般的疼痛 以及被朋友出賣的斷腸痛苦」

 

「尚看到從樹叢出來的那二人身影 就像鄉下的未婚夫妻似的--告別之前 他們又互相吻了對方 隨後姑娘對尚投了一個帶有親切說再見 以及要他保密這樣的含意的微笑 這才轉身走了 今天她似乎也沒想到讓尚喝牛奶」

「到了平常的時刻 他們起身踏上歸途--接著來到橋面上 像平常的星期天那樣 他們在橋的中心停下腳步 望著流水片刻--
尚倚著欄杆 也許看到水流中有什麼吸引著他的東西 身體逐漸越過欄杆--
魯克說:喂 難道你想喝河水嗎?-
但這句話還沒說完 尚的身體全部就像受到頭的牽引似的 懸空的兩隻腳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圓弧 這個藍色與紅色的小兵 嵌進水中消失了--頭出現在水面上 但那也是一下子而已 頭隨即又回到水裡去了 -- 在更遠的地方看到了手 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來 不過也立刻縮了回去 - 隨後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以上斷章取材自志文出版的莫泊桑短篇小說。共度週日,分享故鄉記憶和葡萄酒的二個小兵,因為其中一人有了親蜜愛人,而有所改變。但週日三人共處仍維持著--世界在變,個人的小世界也在變,變是生命的本質,離鄉背井參軍備戰的尚已承擔生命中的大變動,卻為了朋友「合情合理」的改變而投水,令人錯愕。它的深層原因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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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要與各位分享的『保羅的情人』,被認為是莫泊桑唯一一篇以描寫性異常(同性戀)主題的短篇。

『保羅的情人』,前半描述「上議院議員的兒子」保羅帶著女朋友吃喝玩樂;後來在水上咖啡座遇到四位搭乘獨木舟前來的名女人,保羅對這四位知名的女同性戀者有著「深刻而本能的難以控制的憤慨」;但是保羅的情人對保羅嚴厲批評辱罵她們深不以為然,她宛如在替自己辯護似的:「這和你沒關係吧?她們做自己喜歡的事,難道不是一種自由嗎?在管別人閒事之前,想想你自己吧…。」「對,我要找警察把她們送感化院!而且事先警告妳,不可以和那些女人說話,絕對不可以!」情人聳聳肩:「告訴你,我要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如果你不願意,你就請回吧!現在就走,我不是你的女人,不想受你擺佈。」
一番僵持中,四位名女人像女王一樣進場,其中二位朝著保羅和保羅的情人這兒走過來。沒想到她們和保羅的情人是舊識,互相叫喚,還眼光灼灼。雖然保羅緊握著情人的手,而且連指頭都在發抖,但情人還是選擇對他說:「你走吧!」

更大場面的衝突因而產生,女人嘴裏吐出的言詞對保羅形成污辱,保羅害怕會發生醜聞,「便轉過身面對河流,靠在欄杆上,背向勝利的三個女人。」

 

憤怒的保羅一直都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但就是辦不到。

情人去又回,保羅很感動,但更大的衝突稍後即到。

在情人執意參加的舞會中,保羅默默仰頭看月昇,把情人給忘了。
發現情人不見了,保羅拚命找。找到島上去。在焦躁的尋人過程中,他有想要就此離開。但他還是辦不到。「瘋狂的留戀和激烈的慾望」牽制了他。

保羅承受的最後一擊:「就在他旁邊的樹後面,傳來微微的叫喚聲-正是他曾經聽到的那種激情的叫喚聲」。

保羅的震驚,就像「發現手腳都被割掉的情人屍體時那樣;又像是看到違反自然的奇怪犯罪或污衊的冒瀆神的行為那樣」。

最後,「他用絕望的、敏銳的、超乎人性的聲音,可怕地叫了一聲他情人的名字,然後以驚人的跳躍,像動物般的跳到河裏去。」

【這是我讀到莫泊桑小說中第二位因情感創傷難忍而往水裡跳的男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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