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西夏旅館》摘筆記 Room21外國3下〉

*以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為背景

○圖尼克驚訝地發現,在他和緬甸女孩那個河邊之夜後,她卻刻意對他冷淡、疏遠,她把自己變成其他男人手臂、胸膛之間翻轉舞蹈的散熱體。她本來和人群的孤獨拒斥不見了。似乎圖尼克幽微隱晦的蠻族之舉被視為古典示愛,那啟動了一個類似大風吹換座位遊戲的秘密暗號。他被推出人群,女孩沒入黃色落葉叢般的人群裡。某一種快速交換舞伴的迴旋舞似為此設計。愛,或誘惑之舞,有時,不,幾乎全部是在眾人集體監視之下,像游過牆壁,日光浮影的淺灰色的蛇。它絕不是一對一的獨幕劇。女孩們刻意讓它暴露在眾人眼前,惡戲地看你是否因為嫉妒、苦惱升起的酸液而臉色漲紅,卻又必須面帶微笑裝作若無其事。於是你被推入彀中,你以為你在愛了。

但她享受這一切,她變得風情萬種、放浪形骸,和其他男孩們調情,但那些男孩並未意識到這像間諜片裡男女對手在眼前既閃躲又瞬刻交會的殘酷遊戲,像雌雄兩蛇互剝鱗片,像殺人蜂讓尾刺螫斷在對方心臟裡短暫疼痛的微毒。他們受寵若驚卻又迷惑不解地讓女孩在他們之間滑溜換位。沒注意到在他們對面,那個男人吞吐著菸,用陰騭的眼神盯著這歡樂無心的一切。圖尼克想:我痛恨這一切,我已不是二十歲精蟲灌腦的年輕人了。示愛,不,啟動愛對我何其艱難。他嫉妒那些把和女孩調情胡說些天花亂墜甜言蜜語當成嚼口香糖的無痛感哥們。

此事在他逐形衰老的情色渴望歲月裡,隨著心智漸成熟,對人心不可測知的各式變貌與暴衝略有領會,卻慢慢如陰影累聚成屈辱的記憶:像一坨一坨捏皺的廢紙團,也許每個故事只差一步之遙便可變成一首美麗詩篇。但他總不耐煩女孩們這樣以摧毀她們魅力蜘蛛網獵物之自尊的測試儀式。年輕的你以為她們是矜持或是猶豫,或她們恨你身上某個腺體粗俗湧出的荷爾蒙臭味。後來你才知道,那像某種嚼食吞嚥美食的古老本能:只有確定對方為自己受苦,感受到對方的形體骨骼在自己掌握中碎裂崩潰,這些大母神後裔的雌性獵食者,才能真正享受那侵入漲滿她們靈魂私密○○的激爽痙攣,她們將之命名為愛。(P30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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