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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7381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 木心短篇小說集合

《豹變》 木心16短篇小說集

 

 

「我」閱讀木心三十多年,歸納木心先生有三大超級粉絲,

一是以詩人為主要頭銜的。瘂弦喻木心為「兩岸第一人」,當時他是聯合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創刊號推「木心專號」,把帶根流浪寫在紐約的木心作品推介到台灣來。木心的作品因為瘂弦的發現而首先在台灣出版,近乎完整的出版。

 

IMG_7381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 木心短篇小說集合

 

第二位是, 美國加州大學文學教授讀到木心作品驚為天人,即翻譯木心小說作品,讓英文世界讀得到木心。

童明以西洋文學教授的底子,時常和木心對起話來,1993年初夏和木心商定十六篇為一本書,計畫先出英文版,再出中文版。

這番醞釀,中文版的部分,直到2016年廣西師範大學成立「木心研究」出版《木心研究專號》系列專書,童明得以按照木心先生的心願,以現在書中的順序呈現十六篇形成木心一部完整的長篇小說,《豹變》出版在2017年的10月。

至於第三位,以後有機會再說。

 

 

IMG_7381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 木心短篇小說集合

 

書名《豹變》 出自《易經》,

大人變虎  (大人,坐擁權位者,變化如虎)

小人革面  (小人,臉上變化甚多)

君子豹變  (君子之變,漫長而艱辛,可比豹變,幼豹不出色,成年的豹,身材頎長,一身美麗皮毛。君子豹變,正是由醜變美,由弱到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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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日,

昔時曾經是「文化復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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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如果已經沒有甚麼「文化」可復興、好復興,

那麼且容我記得,

1112日是「國父孫中山先生誕辰紀念日」,也是「醫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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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普世的價值,

剛好讀得木心先生的一句:

 

好在我甚麼都愛我有富可敵十國百國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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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曾有過青春 〈木心〉

 

年輕時候,那光景

我們人生模仿藝術

不是藝術模仿人生

窗外二次大戰剛過

窗內十九世紀至尊

 

音樂是我的命

愛情是我的病

貝多芬是我的神

蕭邦是我的心

誰美貌,誰就是我的死靈魂

 

蘭心,法國小劇場氣氛

後排學生廉價票,請進

我們沒有晚禮服、望遠鏡

照樣衣履光鮮,黑白分明

整個夜晚空氣一派康乃馨

 

我是小規模的博大精深

我們的流浪還只限於路角街心

一天接連看四場電影

不要泰山、出水芙蓉

只看卡薩布蘭卡、血淚孤星

 

我們從不上下其手

十九歲不懂接吻

二十歲只敢印在眉心

好像神甫親教徒

將我愛你說成了阿門

 

 

 

小鎮上的藝術家 〈木心〉

 

國慶節下午

天氣晴正

上午遊行過了

 

黃浦江對岸

小鎮中學教師

二十四歲,甚麼也不是

 

滿腔十九世紀

福樓拜為師

雷珈米爾夫人為友

 

我好比籠中鳥

沒有天空

可也沒有翅膀

 

看樣子是定局了

巴黎的盤子洗不成了

奮鬥、受苦,我也怕

 

先找個人愛愛吧

人是有的

馬馬虎虎不算數

 

夜來風吹牆角

艾格頓荒原

哈代,哈代呀

 

看樣子是就這樣下去了

平日裡甚麼樂子也沒有

除非在街上吃碗餛飩

 

有時,人生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

有時,波特萊爾

真不如一碗餛飩

 

 

 

 

    【陳丹青注:這是兩首在木心遺稿中發現的詩,從未收入在他的詩集,估計寫於晚年,但詩中回顧的時期耐人尋味。前一首顯然是他在上海美專的記憶,大約1946、1947年左右;後一首是50年代木心在上海浦東高橋鎮任職育民中學教師時的珍貴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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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更近乎自然     木心

富人比窮人有錢,窮人比富人近乎自然,例如虎豹,一生就只一張皮,魚呀,花呀,都是窮的,孔雀亦是窮的,蜜蜂,螞蟻算得最知囤積的了,也有限,因為牠們不事商業。

大致與孟德斯鳩的「人在悲哀之中,才像個人」的這一說法相似,人在貧窮之中,方始有點點像個人,而這「悲哀」、這「貧窮」都要做界定:「悲哀」,不是痛苦欲絕,「貧窮」,並非衣食住行發生致命的磨難。

痛苦欲絕的悲哀是不自然的,艱於維生的貧窮是不自然的──整個自然界是漠漠茫茫的悲哀和貧窮,人,若求其為「自然之子」,就得保持適度的悲哀,適度的貧窮,而這等於在說,要從痛苦艱難中擺脫出來,然後才好談那種使人差強像個人的漠漠的什麼,茫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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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合文學贈送給讀者的木心書卡

 

 

 

這次紐約小住預計三個月,打包行李,找幾本書帶著。在尋找、斟酌的過程中意外與當年聯合文學贈送的作家書卡「重逢」。真是意外,失散多年了。

 

聯合文學創刊號特展木心三篇長文。瘂弦推崇木心為「三十年來海峽兩岸第一人」。

我訂閱聯合文學二年24期。而在小龐出生那年的「最近」一次搬家,捨了。雜誌總是雜,石多玉少,要捨要丟,不患無詞。但創刊號一定有留下,卻不知寶貝到哪裡去。

 

 

 

因為這個重逢,鐵一般的物證出列,一個之前為文公開的一處錯誤就顯現出來。

格子裡有一篇閱讀木心的摘記,從百度百科借了一張木心的照片,說「當年聯合文學以這張照片贈送給讀者」。這也就罷了,還加了個「消除背景」的細節。現在照片擺在眼前,聯合文學贈送給讀者的是這張,不是那張。

記錯了說錯了,如何自圓其說? 格友都老成朋友了,我臉紅一下也就過了,應該不會有甚麼外傷。

 

 

倒是,

面對自己閱讀路上「重要」的記憶失真,

馬上殃及其他記憶的可靠性。

 

很有信心的,卻不是真的,內心有點傷有點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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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閱讀

米什萊 與「米什萊」談海。


● 與米什萊談海

聽米什萊談海,與我大異其趣

他例舉有個勇敢的荷蘭船員

在海上度過他的青春和壯年

坦率地道出大海的最早印象

恐懼,他害怕這無邊的浩瀚的水

米什萊說東方人也都是畏於面對海的

東方人心目中海是苦難的漩渦、深淵

海的同義詞或類似詞是沙漠和黑夜

倘若有人落入海水,沉下去就不見光亮

混沌中的暗紅色也很快消失殆盡

偶爾閃過幾道燐光,整個眢黑寒冷嚴靜

往昔最貪悍的航海家腓尼基人迦太基人

曾經夢想征服全球的那些阿拉伯豪傑

跨越地中海,再向前,不能不停止了

未及赤道就遇到彤雲密布的黑線

深深嘆息這是幽冥之國,進犯就是瀆神

我半信半疑,海就這樣的恐怖的麼

巨浪從北方帶著英吉利海峽的洋流

使足積聚起來的全部力量奔騰而至

格朗維爾原屬諾爾曼,很像布列塔尼

它以懸崖峭壁抵擋巨浪的兇暴衝擊

米什萊哪,我愛海比那荷蘭水手更甚

每日向晚遙觀紅日緩緩沉下平線

悲壯無言,生命如浪花,而我還活著

我是兩度海難的倖存者,深明海的啟示

愛海要在陸地上愛,登高山,瞭望大海

愛人亦然,萬全處,方可率性狂戀

                                 ( 偽所羅門書 P162~1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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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的「僞所羅門書」,

副標題「不期然而然的個人成長史」,以分行的散文詩形式寫他的閱讀歷經與呼應,以及旅次中肉身生活與共伴共生的思想。各抄一,共二,分之一、之二分享。



● 我的農事詩

中午,像農民那樣吃點麵包、奶酪

拿杯葡萄酒,佇立窗畔,坐落門階

紫褐的土壤,青翠的草地樹木

鄉間色調柔和,眼睛整日得以休息

偶有鴉啼數聲,除此別無擾音

烏鶺飛來啄食野枇杷,那是季節

我每日修剪山楂樹組成的藩籬

已剪了一半,心裡想著全部剪平

屋子下方坡面,八棵橡樹前年種的

該鬆鬆土,十月施糞肥,三月施鉀肥

當初周圍的村民聽說我種了橡實

指手劃腳嘮叨不休,無法阻止

如今我的橡樹每棵都長得好,很好

兩年未到六十釐米甚至七十釐米高了

到十月底,十一月,還將播下栗子

我發覺農民是憎惡土地的,尤恨樹木

只憑我單戶匹夫來崇尚泥層和植物

栗樹比橡樹更其長得快,真快

三十年枝繁葉密,一百年參天巨木了

只要耐性等待,幸我素以耐性著名

在這裡我一無所有,誰也不理會誰

只與那個青年有約,他駕車送肥料

幫我幹掘樹坑栽果木的重活兒

秋季,顯得長,楓葉紅,樺葉黃

下雨,道途泥濘,安心廚下烹飪

我視力上佳,能精辨物體的畸形異彩

可惜我是在以這種方式消磨時光

                                    ( 偽所羅門書 P108~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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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ct 06 Tue 2015 00:39
  • 瘋樹


瘋樹

有四季之分的地域,多楓、槭、檞等落葉喬木的所在 ─ 那裏有個瘋子,一群 瘋子。

每年的色彩消費量是有定額的。

由陽光、空氣、水分、泥土聯合支付給植物。他們有淡絳淡綠的童裝,蒼翠加五彩的青春衣裳,玄黃灰褐的老來服,也是殮衿。

牠們就在露天更衣,在我們不經意中,各自濟濟楚楚,一無遺漏。

每年的四季都是新來客,全然陌生,毫無經驗。以致「春」小心從事,東一點點紅,西一點點綠,「春」在考慮:下面還有三個季節,別用得不夠了。就在已經形成的色調上,塗塗開,加加濃 ─ 這是「夏」。

涼風一吹,如夢初醒般地發覺還有這麼多的顏色沒有用,尤其是紅和黃〈「春」和「夏」都重用了青與綠,剩下太多的黃、紅,交給花是來不及了,只好交給葉子〉。

像是隔年要作廢,尤其像用不完要受罰,「秋」濫用顏色了 ─ 樹上、地上,紅、黃、橙、赭、紫……揮霍無度,濃濃艷艷,實在用不完了。

我望望這棵滿是黃葉的大樹,懷疑:真是成千成萬的葉子都黃了嗎 ─ 全都黃了,樹下還積著無數黃葉。

一棵紅葉的大樹也這樣。

一棵又黃又紅的大樹也不保留春夏的綠。

就是這些樹從春到夏一直在這裏,我不注意,忽然,這樣全黃全紅整身招搖在陽光中。〈鳥在遠裏叫〉

這些樹瘋了。

〈開一花,結一果,無不慢慢來,枇杷花開在九月,翌年五月才成枇杷果〉

這些樹豈不是瘋了。這秋色明明是不顧死活地豪華一場,所以接下來的必然是敗隳 ─ 不必抱怨。〈興已盡,色彩用完了〉

如此則常綠樹是寂寞的聖賢,簡直不該是植物。

如此這些瘋樹有點類似中年人的稚氣,中年人的戀情 ─ 這流俗的悄悄話,不便多說,就是像。

一棵二棵瘋黃瘋紅的樹已是這樣,成群成林的瘋樹……

我是第一個發現「大自然是瘋子」的人嗎?

那些樹是瘋了。

那些樹真是瘋了。

             ( 木心 )



● 在這秋的季節

  最豐盛的饗宴分享

  以木心的文 連結 Cher的攝影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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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木心身後美事,點滴補述

 

2016 , 廣西師範大學 「木心作品編輯部」把2013年開始的《木心紀念專號》一系列特刊易名為《木心研究專號》,

 

我在台北誠品買了本「木心美術館特輯」,簡體字版,,,

 

在「第三地」提出,與讀木心的人共享。

 

 

 

● 瓊美卡 Jamaica 

  在紐約皇后區,紐約市的東邊,有音譯為 「牙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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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心先生於紐約中央公園 (分享自百度百科圖庫) 

 

閱讀木心三十年,

起始是個隨遇的閱讀。

 

記憶是從聯合副刊全版面的「六十朔那梯那」,一句一句的形式,各自立意的內涵。

接著聯副版面最下方開闢一長條黑底字體反白的「一句」欄,還是木心(或者說我只記得木心)。

成篇的朔那梯那,以及日日壓軸的一句,句句雷霆,瞬間映照沉澱的人心人性,

不容我讀過就忘。

 

1984年,「聯合文學」創刊號,推出木心作品展,附贈的書卡中有一張木心的照片,明信片大小。

這張明信片看了又看。

 

1998年12月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刊出木心的「烏鎮」。我有幸剛好讀到(存有剪報,早已泛黃) ,木心以『我不會再來』作結

( 1994 , 離開十多年後,悄然回家看看 )

那時理解浙江烏鎮是木心的「家鄉」。也了解生逢慘烈時代,人有機會逃離,家鄉只好留下。

一遍又一遍地讀烏鎮,更是不知道木心是誰。

 

他從不告訴人他是誰。

 

而這篇在台灣發表的「烏鎮」,被大陸烏鎮一位文士讀到,開始追蹤木心。十年後,烏鎮終於能夠盛大迎接在紐約定居 24 年的木心返回故里 ( 2006年)。時年七十九。

 

● 關於這個轉折,在此插入一則木心早就寫就的句:

 希臘‧我

最高的不是神,是命運。神也受命運支配──古希臘人如是解,余亦如是解。命運無公理,無正義,無目的,故對之不可思,遇之不能避。

「命運」的最終詮釋:無所謂命運──在此命題上,希臘人沒收穫,余亦沒收穫。

 


 

● 作客紐約,把「瓊美卡隨想錄」後記一文提出來,源於每每在布魯克林散步,紐約地區南北向的「大道」、東西向的街、地形坡度、路樹叢林以及病弱老人,,,在在使我想起這篇後記。決定提到前面來,再次分享這位已經告別人世但留下藝術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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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聯合文學以這張消除背景 只有木心的照片贈送給讀者

於今取自百度百科圖庫

 

●2016 2月2日更正:當年聯合文學月刊附贈的木心照片是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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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瓊美卡隨想錄後記    木心

 

還是每天去散步,瓊美卡夏季最好。

樹和草這樣恣意地綠。從不見與我同類的純粹散步者。時有驅車客向我問路,能為之指點,彼此很高興似的──我算是瓊美卡人。

有一項懇切的告誡:當某個環境顯得與你相似時,便不再對你有益。瓊美卡與我日漸相似,然而至少還無害,自牧於樹蔭下草坪上,貪圖的祗是幽靜裡的清氣。

南北向的米德蘭主道平坦而低窪,使東西向的支路接口處都有上行的斜坡,坡度不大,且是形成景觀的因素,步行者一點點引力感覺的變化,亦是趣味──有人卻難於上坡。

他推著二輪的購物車,小步欲上坡來,停停頓頓,無力可努而十分努力。成坡的路面約三十米,對於他,誠是艱苦歷程。

身材中等,衣褲淡青,因疾病而提前衰老的男子,廣義的美國人──望而知之的就是這些。車上擱著手提箱,還有木板、木框,都小而且薄。

我一瞥見就起疑問,他怎樣來到坡下的?上了坡就到家?這是外出辦事或游樂?

夕陽光透過米德蘭大道的叢林,照在他傴背上,其實他沒有停頓,是幾公分幾公分地往上進行,以此狀況來與坡的存在作估量,我也感到坡程之漫長了。

平靜,專注,有信心地移著移著,如果他意識到有人旁觀,也不致認為窺其隱私,他沒有餘力顧及與自己上坡無關的細節。

緊步斜過路面而下,我說了。

他不動,臉色安詳,出言喃喃,指自己的耳朵,微聳肩,那末他是失聰。我改用手勢示意,用目光徵詢他,便見淡漠的唇頰藹然成笑。

試將右臂伸入他左脅、夾緊,使他的體重分到我身上來,我必須稍側,才能用左手去推車子,這就不得不橫著啟步,原以為他受此攙助,便可隨我上坡──一開始動作就知道我想錯了,小病或疲乏的人,才可能附力借力於別人而從事,他是宿疾,胴體和下肢已近僵化,那細小的移步不是他的選擇,是唯一的末技。他瘦瘠,感覺上則比我重,沉重,下墜的陰重。我祗能應和他原來的小步而走,不是走,是移,總比他獨個子上坡要略快一些些。他呢喃問話,我憑猜度而以點頭搖頭來回答他。

首度體識小動作移步的實用況味,平時是每秒鐘一步,這一步,眼下要費七秒許,即以此七個挪動才抵得上平常的一步。挪動之足的踵,不能超過待動之足的趾,只及腳心,就得調換。他需要這樣,因為祗能這樣,我不自然而然地仿效著──紺藍的天,無雲無霞,飛機在高空噴曳白煙,構成廣告字母,那是我感到寂寞而偷偷舉目遠眺了,童年聽課時向窗外的張望,健康人對疾病人的不忠實,德性的宿命的被動性,全出現在我心裏,克制不耐煩,就已是夠不耐煩了。小車受力不均,時而木板滑落,時而提提箱傾歪欲墜──我停下來,先得把車子對付掉。

同意。一從他脅間抽回手臂,立刻感到自身的完整矯健,飛快把小車拉上去仰放在路邊,心想我可以揹他或抱他直達坡端,就怕他不信任不樂意,而我自己也嫌惡別人身上的氣息,人老了有一種空洞的異味,動物老了亦如此,枯木、爛鐵、草灰,無不有此種似焦非焦似霉非霉的異味。

改用左手托其腋脅,右臂圍其腰膂,啟動較為順遂些。不復旁鶩,一小步一小步運作,心裏重複地勸勉:別多想,總得完成,偶然的,別想,完成,偶然‧‧‧‧

終於前面的平路特別的平了,就像以前未曾見過。

他注視我口唇的發音變化,知道我問的是他的「家」,答道:還遠。

再遠也不會遠在瓊美卡之外,何況他的遠近概念與我應是不盡相同。

他只希望再幫助他越過這路到對面去,然後自己回家──表達這個既辭謝又請求的意願時,似乎很費力,以致泪光一閃,暮靄籠著我們,冥青〈這二字原文用字右邊加‘色’〉中感到他是上個世紀的人‧‧‧小鎮教堂的執事,公務機關的謄錄員,邊境車站的稅吏,鄉村學校的業師‧‧‧這四周因而也不像美國‧‧‧我亦隨之與二十世紀脫裂‧‧‧‧

我的呆滯使他阢隉不安,振作著連聲道謝,接住車把準備自己過路了。

我也振作,用那種不自覺的靈活使小車迅速到了對面,用力過猛,提箱之類全滑落在草坪上,就扯了根常春藤,把它們綁在車架上,搖搖很穩實,這些葉子太裝飾性,使小車顯得不倫不類,像個耶誕禮物。

過路時,真怕有車駛來,暮色已成夜色,萬一事起,我得及早揮手叫喊,我們不能加快迴避,該是車停止,上帝,我們不能作出更多。

猶如渡河,平安抵岸,他看出小車被長春藤纏繞的用意而出聲地笑──就此,就這樣分手吧,夜風拂臉,我自責嗅覺過敏,老人特有的氣息總在鼻端,想起兒時的祖輩,中國以耄耋為毂軸的家‧‧‧‧

並立著聽風吹樹葉,我的手被提起,一個灰白的頭低下來──吻手背、手指。

本可就此下坡,卻不自主地走過路面。(小車上的東西有甚麼用,到了家,怎樣的家,他的人,他的一生,他的人的一生──所謂心靈的門不可開,一開就沒有門了‧‧‧上帝要我們作的是祂作不了的事。)

路燈照明局部綠葉,樹下的他整身呈灰白色,招手,不是揮手──他改變主意了,需要我的護送。

奔回去時筋骨間有那種滑翔的經驗。

還是採用一手托脅一手圍腰的方式──被擺脫了。

捉住我的手,印唇而不動‧‧‧涎水流在手背上。

他屏卻我的護送易,我違拒他的感激難,此刻的他,不容挫折──誰也不是施者受者,卻互為施者受者了。

奇異的倦意襲來,唯一的意念是讓我快些無傷於他的離開。

下坡之際,我回頭,揚臂搖手──以後的他,全然不知。

迎面風來,手背涼涼的,摘片樹葉,覺得不該就此揩拭,那又怎樣才是呢,忽然明白風這樣吹,吹一會,手背也乾了。

夏季我慣穿膠底的布面鞋,此時尤感步履勁捷,甚而自識到整個軀肢的骨肉亭勻,走路,徐疾自主,原來走路亦像舞踊一樣可以從中取樂,厚軟底的粗布鞋彷彿天然地合腳愜意。

藉別人之身,經歷了一場殘疾,他帶著病回去,我痊癒了,而額外得了這份康復的懽忻。

他真像是上個世紀留下來而終於作廢的人質,他的一生,倘若全然平凡,連不幸的遭遇〈疾病〉也算在平凡裏,可是惟其平凡,引我遐想──這個遐想隨處映見我的自私。從前,我的不幸,就曾做過別人幸運的反襯。雖然很多不幸業已退去,另外的很多不幸還會湧至。可是那天晚上,我走回來時,分明很輕快地慶幸自身機能的健全,而且慶幸的還不只這些。

後來的每天散步,不經此路。日子長了,也就記不清是哪個斜坡。我感到他已不在人世。(上帝要我們作的是祂作不了的事。凡祂能作的,祂必作了。)

瓊美卡與我已太相似,有益和無害是兩回事,不能耽溺於無害而忘思有益。

我將遷出瓊美卡。

 

 

●  ( 以上抄錄自木心 「瓊美卡隨想錄」 一書的後記 ) ●

 

 

 

 

維基百科上的木心

 

● 

百度百科上的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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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有一個篇章,「此岸的克利斯朵夫」,寫的是剛轉學到杭州美院的席德進以及1948年他與席德進在台南巧遇,隨即跟隨席德進到嘉義中學宿舍借住的那些時日以及二人談及問及的藝專人和事。木心寫於1987,那時席德進已逝世。

【1947年,木心參與反飢餓反內戰的學生運動,上街頭發傳單,並製作反戰宣傳畫,因而被開除學籍,並遭到通緝(國民黨),因而避禍到台灣。】

而鄭惠美書寫的席德進,在1996年出版,有以下這樣一段文字,把席德進跟克利斯朵夫連結:

一九五二年他終於辭去教職,離開了可愛的學生,來到台北,開始了他的新生活。這個階段是他生命的另一個轉變,與過去簡單的、純樸的教書生涯截然不同,他要為現實生活奔波,還要兼顧創作,備極艱辛。但是人生不是就要常常忍受折磨,接受考驗,才有機會走向成功嗎 ? 那個他所崇拜的英雄--約翰.克利斯朵夫,不正是這樣的走過來的嗎 ?

 

*約翰.克利斯朵夫,羅曼.羅蘭同名小說的主角。是一個出生在一般家庭,天性善良的人,他一生的經歷,從少年青年時代,充滿自我的矛盾,到感官甦醒,情慾騷動與人生最後的覺醒。(作者將他放在當代社會矛盾的中心,藉由藝術、文化與各階層人物的生活,探討人如何認識生活又不被生活俘虜,如何實現自我又超越自我。)維基百科有詳盡的情節:

http://zh.wikipedia.org/zh-hk/%E7%BA%A6%E7%BF%B0%C2%B7%E5%85%8B%E5%88%A9%E6%96%AF%E6%9C%B5%E5%A4%AB

 

順便展一下韶安的線與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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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新藝術博覽會」看到席德進一幅畫,鴨子,徵得同意照了像。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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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又借桂蔥家的席德進畫冊來捧讀。這冊比我以前有的大本多了,是由文建會策畫,雄獅圖書出版,文字執筆是鄭惠美。

席德進是我年輕時感覺很近,唯一「知道」的藝術家。 甚麼意思 ? 對照的說,張大千說是遠的,是我「不知道」的。當時年輕的心只有一點點空間 只喜歡一 。 

席德進1948年隨軍隊來台灣,即擔任嘉義中學美術老師。四十歲,從紐約轉進歐洲 旅居巴黎, 四年後又回來台灣 在山水間獨行寫生。席德進,在台灣並不寂寞,他帶領時代的潮流,所到之處,場子總是熱的,台灣的古厝古文物之美,因他而彰顯。

而在人群中獨行的木心,我從文字閱讀領會到的是一位藝術家的真孤獨(生逢大陸文化大革命,1971年被捕 入獄二年;1982年赴紐約 長住24年;2006年回浙江故里;2011年逝世)。

席德進 1923〜1981 ( 墓園在台中大度山 )

木心   1927〜2011 

為什麼把席德進和木心在此並列來說呢 ?

因為二位藝術家,一位在我年少時提供美學教育。一位在我遲暮時賜予文字饗宴。這是我的生命自由尋覓自由領受的部分。先認知席德進,再認知木心,相隔數十年,而讓我詫異讓我驚喜的是,他們是『杭州藝專』的同學,是林風眠的學生。(後來木心畢業於上海美術專科學校西畫系,根據維基百科的記載,木心33幅傑作被耶魯大學博物館收藏,木心的畫冊在歐美屬於六星級)。

 

甚麼時候可以捧讀得到木心的畫冊 ?

想起來,心臟蹦蹦跳,

也許是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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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眉目笑語使我病了一場

熱勢退盡還我寂寞的健康

如若再晤見感覺是遠遠的

像有人在地平線上走走過

只剩地平線早春的霧迷濛了

所幸的是你算不得美

,我就病重,就難痊癒

你這點兒才貌只夠我病十九天

第二十天你就粗糙難看起來

你一生的華彩樂段也就完了

別人怎會當你是甚麼寶貝呢

蔓草叢生,細雨如粉,鷓鴣幽啼

我將遷徙,卜居森林小丘之陬

靜等那足夠我愛的人物的到來 

                ( 木心\眉目 \我紛紛的情慾  19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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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穗木看起來比較不怕大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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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妹妹展示她戴戒指的手

說是她自己用 鐵絲 做的 

我有個抽屜收著一些一時沒用但應該有用的微小東西

那抽屜在廚房

我做飯的時候

韶安衝進衝出

我都在偷笑呢

 

好,言歸正傳 ~ 與凱洛在書店翻看木心的書,書中夾有木心的微微側臉照,明信片大小, 我提供資訊:木心是浙江桐鄉烏鎮人. 凱洛說這長相哪像江南之人 ~ ~ ~ 好吧,昔與甘尼太太初見面,甘尼太太也認為我有原民血統 .

與凱洛別後,繼續讀木心,今日讀到占17頁篇幅的<無憂慮的敘事詩>, 最後一段:

我要回去了

這裡的火爐別再討好我了

最受歡迎的深夜酒吧不要歡迎我了

放我走呀

別以為我是印地安人

不過是天生一張馬雅文化的臉

使我像要哭那樣地叫道

沒有地方要我回去

可是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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