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孟若《太多幸福》書中〈空間〉篇

 

○「多麗在事件發生後,那張由她的先生拍攝她和三個孩子的合照也上報。事件之後,她用了新的名字由社服機構幫她在離她家有段距離的鎮上找了個旅館清潔婦的工作。

多麗16歲那年,媽媽在醫院病逝。媽媽有幾位女性友人是可以收留多麗的,只是多麗在陪病期間喜歡上一位年長她許多的男性,他愛講笑話,觸著你的時候那麼有力,讓你覺得安心,有些病人把他當成醫生(關於這點他不以為然他認為很多藥都是騙人的很多醫生都是渾球),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充滿陽光。多麗喜歡跟他在一起,不久之後就嫁給他。他年紀夠大,有堅持的人生哲學,諸如相信婚姻、忠誠、不避孕、親自教養孩子。三個小孩相繼出生。年輕的多麗,她的髮型穿著和行為舉止,一直是丈夫希望的模樣,雖非她的本色,但她無所謂。

事件後上班一年半以來多麗沒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工作時穿制服,下班穿牛仔褲。不同的是她現在敢化妝了,以前是他不准,此刻大可打扮,但她仍然保持素顏,有改變的是髮型,大波浪長褐髮剪成刺蝟短髮,染成玉米色,和她瘦削素顏並不相稱,但反正無所謂。

有位山茲女士代表政府關注多麗,每周固定一次會談,山茲女士建議她往前走,慢慢發掘自己內在的力量。多麗到獄所去看丈夫,總共得搭三班公車才到得了。前兩次,他不願意出來,她也就沒有告訴山茲女士她去探監的事,直到見了面、有談話之後才讓山茲女士知道。

與丈夫會面,問的是家常瑣碎,諸如吃的東西夠不夠,有沒有地方讓他想散步的時候可以走動走動,多呼吸點新鮮空氣,還差點就問有沒有交到甚麼新朋友,就像問剛上學的孩子一樣。他說他這邊也有個心理醫師不時來跟他聊聊,「我跟醫師說 這是浪費時間,我知道,他也知道,就是浪費時間。」這一刻,他的語氣就像以前那個他。會面時間,多麗的心不斷狂跳,看到他變得瘦削、長出白髮,畏首畏尾卻又冷漠。

 

他們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第三個孩子母奶不夠充足,多麗讓孩子喝奶瓶奶,引起丈夫極大不滿,他罵她是大騙子,就跟她媽媽一樣,是個婊子,所有的嬉皮都是婊子。只要孩子鬧脾氣或生病,「沒餵母奶」就拿出來再吵一次。還堅持孩子是他們的孩子,不是教育部的孩子,他在家教第一個該去上學的孩子地理、太陽系、動物冬眠,車子怎麼會跑等等,隨問隨教,孩子很快超越學校的進度。他們這地區有位媽媽梅姬也是在家教小孩讀書。梅姬有輛休旅車,多麗每星期搭一次梅姬的便車一起到學校交孩子完成的作業。梅姬是眼科醫師,與丈夫原本是同居關係,最後她決定不再執業,兩人在鄉下成了家之後才生下孩子。多麗的丈夫很滿意多麗年輕就生小孩,而梅姬快到更年期才生,孩子體質才偏弱。這個很有主見的男人,他的敵人不只是男性,對女性也不友善,私下對著多麗稱梅姬為「地獄來的婊子」,多麗照慣例沉默以對以免再生議論。多麗和梅姬去了學校之後會一起去買菜買杯咖啡帶孩子去河濱公園玩,她們成為真心相待的朋友。多麗生了三個後就沒那麼容易懷孕,丈夫以為她偷偷吃藥避孕,她怎麼敢?梅姬曾經問多麗:「妳一切都好嗎?我是指妳的婚姻生活。妳快樂嗎?」多麗認為只要她好好聽話,他們自然會幸福美滿。多麗的丈夫對梅姬多所批評,她說孩子嚴重過敏往往是媽媽有問題,他說這種事情他以前在醫院看多了,甚麼都想控制的那種母親,通常也是書讀得太多的母親。並且警告多麗:「妳等著看,她會讓妳跑過去哭訴我是個怎樣混帳的丈夫。」

只須一點意見不一,丈夫即抓狂的情況下,多麗用退讓、再三保證的方式讓他冷靜下來,可是那一晚的爭吵她的理智知道她不能再像往常那樣,她穿上外套出門,來到梅姬家。在梅姬面前多麗也沒有勇氣背棄她的丈夫說他其實如何如何,對她而言,這樣就是天坍了。這晚,梅姬接了多麗丈夫的電話,梅姬說多麗是在她家,放鬆一下,明天一早就把多麗送回家。隔天一早多麗回到家,丈夫還沒有去上班,那時是初春,地上還有積雪,他卻沒有穿外套就坐在門前階梯上,擋在門口說她不能進去,最好別進去。

多麗還是進去看孩子。

最小的狄米在嬰兒床裡側躺著。巴巴安倒在自己床邊的地上。最大的薩沙在廚房門邊—他當時想逃出去,他是唯一在喉間有瘀傷的,其他兩個孩子是用枕頭解決的。

 

「這是妳自找的,我昨天晚上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

 

梅姬有預感似的,半路又掉頭折回來。多麗不斷發出恐怖叫聲,跌跌撞撞在院子裡跑。梅姬進了屋,看到孩子,打電話報警。

 

判決這個丈夫瘋了,無法接受審判。他是在心智失常的狀況下犯罪—必須關在嚴密守衛的監獄裡。

他對警方說他這麼做是免得孩子受苦:「知道他們的媽媽拋下他們走了,那很苦。」

這話深深烙進多麗腦中。或許,在她決定去看他的時候,有想要他收回那句話的念頭,她要讓他坦承事情的真相:「你叫我不要跟你唱反調,要不就滾出這個家。我到梅姬家一個晚上,本來就打算回家,我誰也沒有拋棄。」

 

※擷取到這兒,是一半,

後半是多麗的丈夫以長信,表達「認識自己」、「忠於自我」的人生哲學,暢所欲言。第二封信,他說了他與孩子見面了,三個孩子都在那裡,他們確實存在,而不是活著,但他們確實存在,一定有另外一個空間,或無數個空間。他們都好,很開心、很聰明,好像不記得發生過甚麼慘事,好像比以前又長大了一些……

這個孩子存在另個空間的說法讓多麗有新的感覺,兩年來忽略了一般人會感覺快樂的事,像是好天氣、盛開的花,麵包店的香味。現在,當她可以想起開心的感覺,不是好天氣、不是花開了,也不是麵包出爐,而是想到三個孩子都在他所謂的「空間」裡。這個思緒浮現腦海時,她生出輕鬆的感覺。那件事發生以來,任何一丁點跟孩子有關的想法,她都得趕快拔除。她無法去想他們的名字,連旅館游泳池畔小孩的聲音,她也必須用耳朵裡長的那扇門把聲音關在門外。但現在不同的是她有一處避風港,只要情勢危急,她可以馬上躲進去。

 

※讀到多麗有地方躲,於我心,已經足夠。孟若則是更積極的書寫多麗的往後,她發掘多麗內在的力量,紀錄於事,嶄露那屬於多麗自己的、正面的、公允的「本質」,讓多麗把自己還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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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上,14本孟若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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